《样式雷之雷金玉升职记》金妮妮

16、梨园巧遇

　　倏忽已至九月底，渐有了冬意，因着临近高山树林，气候比城里更冷些许，工人们在外罩上了夹袄袍子，做工时便脱去。
　　这日，将近午时，工人们饥肠辘辘的回到神木厂，熙攘着往饭堂行去，雷金玉与刘四夹在其中，正兴冲冲的猜测着有何菜样，突听得老王头高声唤叫。
　　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将万分不情愿写在了脸上，刘四跟着雷金玉挤出人群，随着老王头去了前厅，却见他突的在厅前止步，抬脸示意他们进去。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二人迟疑着抬脚迈进去，见是芮格儿笑吟吟的递过来一套食盒：“都是我家厨子的拿手好菜，快吃吧。”
　　顿时喜笑颜开，刘四吸溜着口水，迫不及待打开食盒摆开，是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抄起筷子挨次尝了一口，便狼吞虎咽起来，恨不得咬掉舌头一起吞下去。
　　雷金玉对此无动于衷，只望着静坐在一旁的乌云珠：“那日受的伤可都好了吗？”
　　蹦跳着在他面前转了几圈，芮格儿笑道：“连我的脚伤都好了，乌云珠的那些皮肉伤怎能不好呢！”
　　避开她退了几步，雷金玉上下打量着她，似笑非笑里充满了嫌弃：“你跟她不一样！”
　　芮格儿追问：“有什么不一样！”见他兀自红了脸，便笑道：“在你心里，乌云珠是娇艳的花朵，经不得半点风雨，我便是乱生的杂草，春风吹又生，对不对！”
　　听得此话，乌云珠忙起身过来扯了一把她的袖子：“怎么又胡言乱语，你再这样，我便不给你绣荷包了。”
　　讨饶的反手握住她的双手，芮格儿哀求道：“别别别！我不说了便是，你的生辰礼我早早备好了，你可不许赖掉我的！”
　　闻言，雷金玉意想追问，犹豫着张了几次嘴，终是闭口不言，只直愣愣瞧着乌云珠。
　　刘四吃的满嘴流油，见三人大眼瞪小眼，唤道：“金玉！你再不吃，我可是要吃完了啊！下午饿着肚子，没法子干活的。”
　　雷金玉转身过去坐定，残风扫落叶般扫清残羹冷炙，将食盒收拾好放在桌上：“我们吃完了，多谢两位小姐的好意。”
　　芮格儿笑道：“别公子小姐的客气来客气去了，我是芮格儿，她是乌云珠，你是雷金玉，他是刘四，这样不好吗。”
　　见她爽快，刘四不禁拍手笑道：“好好好，当然好了，你们不在乎，我们更是不在乎了！”
　　手臂再次受到捏压，提醒了芮格儿此行的目的，于是她又笑道：“其实我来呢，一是为了道谢，二是想恳求你们，那日发生的事请，请务必保守秘密，千万不可外泄。”
　　转眼对上乌云珠凄楚的眼神，雷金玉满口答应：“我们懂分寸的，你们尽可放心。”见她转而透出感激之意，忙轻笑回敬。
　　又觉手臂一紧，芮格儿叹道：“你们吃饱喝足了，那我们便走了。”拉着乌云珠出了前厅，扶她上去马车，回身笑道：“改日再见。”轻快的跳上马车，掀开车帘挥了挥手。
　　马车摇晃着走远了，乌云珠长长松了一口气：“既然当面叮嘱过，他们也做下应承，那我便可放心了。”
　　凑上去打量着如释重负的玉面，芮格儿笑道：“你呀，这么紧张做什么，早就说过他俩不会乱说的。哎，每次见面都惊心动魄，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何情景呢。。”
　　目中立时微黯，乌云珠喃喃道：“只希望没有下次了。”芮格儿一时听不真切，缠着她问起新买的胭脂，乌云珠索性岔开了话头，与她闲聊玩笑。

　　养心殿里，向康熙详尽汇报完南苑行宫的使用状况后，纳兰性德便退在一旁静立。
　　少时，康熙停了笔，说道：“朕把要修缮的名单写好了，你拿去给梁九，让他按照轻重缓急分批次，三日后把第一批次的烫样拿过来瞧瞧。”
　　顿了顿，笑问道：“三天是不是太短，梁九是个硬骨头，不肯叫累叫苦，若是累坏了他，这一摊子可就没人收拾了。”
　　眼前闪过一双执拗的鹰眸，纳兰性德也笑将起来：“臣去看着梁大人分批次，若是第一批次太繁重，便在旁劝着他点。”
　　满意的点了点头，康熙忍不住赞叹道：“这个梁九，天生奇才，涉猎甚广，无论是整座园子的规划，还是单间宫室的修建，都极为擅长。”
　　又奇道：“可是他既不求财，也不求官，倒真个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哪怕是接连几日不眠不休，都不甚在意。”
　　纳兰性德亦是有所同思，接口道：“听人家说有人习武成痴，读书成痴，皆是废寝忘食，忘乎所以，臣以为，梁大人正是痴迷此道吧。”
　　稍作沉思后，甚觉有理，康熙笑道：“平日里你们在职务上多有来往，朕便派你个差事，凡事多劝着他点，保重身子最是要紧。”
　　代梁九谢过皇恩，纳兰性德接过康熙亲笔朱批，跪地行礼后缓步退出，去御街的样式房寻不到梁九，将朱批留给林管事，便回府去了。
　　入夜，纳兰性德闲坐庭院中独酌了几杯，实在百无聊赖，索性出府往鼓楼大街去了，走至锦玉班门前，问得正在演出《穆桂英挂帅》，信步进去拣着靠边的位子坐下，要了热茶果点，端坐着凝神静听。
　　穆桂英英姿飒爽，连翻了几个跟头，稳稳落地定格，台下呼声高起，喝彩连连，纳兰性德亦是忍不住拍手叫好。
　　待掌声消停，穆桂英双目微挑，咿呀唱起，楼座上稀稀拉拉有几声叫好，纳兰性德听得有些耳熟，仰头望去，果是芮格儿微倾前身，手肘攀在栏杆上，笑嘻嘻的拍着手。
　　侧旁是乌云珠，静静端坐，面上挂着轻笑，侧身附在佟兰音耳旁说着什么，视线陡然一转，便与他直直撞上了，不由得一怔。
　　纳兰性德忙颔首微笑，乌云珠回以轻笑，佟兰音顺着她的视线瞧过来，回转头去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惹得她涨红了脸，忙不迭的收回目光投向台面，睫毛却抖得仿佛蝴蝶翅膀，再难镇定下来。
　　突觉肩上一沉，纳兰性德回头看视，忙起身拱手：“伊阿桑，这么巧啊。”眼见着他后面闪出一人，又笑道：“阿灵阿，你也在啊。”
　　阿灵阿拍了拍他的肩膀，扬起下巴示意他跟着去楼上：“是呀，这么巧啊，走走走，梁九也在上面呢。”
　　缓步爬着楼梯，听得阿灵阿笑道：“我家妹子缠了许久，非要来听这出穆桂英挂帅，本来我是不情愿的，谁知来了倒是遇到不少熟人呢。”
　　迈上最后一步台阶后，纳兰性德直起腰来，笑道：“梁九竟跟你在一起，可真是奇了。”
　　闻此，伊阿桑斜了一眼楼梯口的楼座：“梁大人怎么肯跟我们同坐呢，他在那间楼座呢。”又笑得暧昧：“有红颜知己相伴，自是不愿与我们为伍。”
　　忙止住往那个方向迈出的脚步，纳兰性德略一迟疑，决意不去搅扰，便跟着转身进了隔了几间的楼座。
　　谦让着挨次落座后，阿灵阿自斟自饮了一杯酒，瞥了一眼楼下奋力舞刀弄枪的穆桂英：“这出挂帅，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格外热闹而已。”
　　蓦地忆起了初见时芮格儿的男子装束，满面侠气，抖擞开朗，猛然明白了她要来看这出戏的原因，纳兰性德不禁嘴角轻扬，不由自主的瞄向对面。
　　对面的乌云珠接受到一道炽热的注视，抬眼望去，见是对面的楼座里，一名男子直愣愣盯着自己，视线接触时，一张白面皮瞬时泛起了潮红。
　　忙不迭的收回视线时，瞥到男子旁侧坐着纳兰性德，正巧转眼看过来，乌云珠突觉面上一热，像是烧起了两团火，待要展颜轻笑，又见他转而望向下面，不禁暗生失落。
　　尽管刻意集中精神在台上，仍是心绪飘荡纷乱，余光总是有意无意的扫向对面，却瞟到纳兰性德一直关注着下面，再没看过来，但侧旁的男子却一直注视着这边，眼神中的炽热让她不堪承受。
　　待戏毕，可谓是满堂喝彩，阿灵阿拍拍手，笑道：“这下芮格儿可算是得偿所愿了。”转而奇道：“伊阿桑，怎的没听你言语一句好赖，平日里你最喜欢评头论足了。”
　　伊阿桑怔了一瞬，不自然的笑将起来：“不过是那些老话，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忙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阿灵阿探头见下面的人走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往楼梯走去，正遇到梁九出来，忙笑道：“梁大人，好久不见。”
　　梁九拱手见礼，道声告辞，兀自转身下楼而去，阿灵阿饶有兴味的打量着随在后面的青玉：“这便是梁九金屋藏娇的正主啊，瞧这样貌，瞧这身段。”
　　到得楼下，见芮格儿等人挨次上了马车，阿灵阿拱手道：“两位，我这便回府去了，改日再叙吧。”
　　纳兰性德与伊阿桑各怀心事，忙敛聚了心神，拱手回礼，又互相道别，各自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