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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中秋婵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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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着纳兰性德的交代,梁九集中人力修缮御驾涉及的宫室,将杂物房等留在最后,在皇帝入住之后,赶了三个昼夜,终于全部完工。
八月十五这日,皇帝预备宴请阖宫妃嫔,着令内务府打点一应摆设和吃食,趁着下午进讲之后的空隙,宣了梁九入宫。
不知是福是祸,梁九打点起十足的精神,跪地高呼万岁后,起身侍立一侧,只屏息垂首不语。
康熙放下手中的算术练习册,朗声道:“朕知道,为了如期完成朕要求的进度,你有几日不眠不休的盯在工地上,已经是尽了十二分力了。”
见他躬身拱手道了句:“微臣办事不力,还请皇上责罚。”康熙失笑:“若你是办事不力,那朕便有失察之过,没有预料到任务的艰巨,只一味苛求你按时交工。”
听出皇帝并无责怪的意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梁九依然躬身拱手:“多谢皇上体恤,下次微臣必然不负圣望。”
康熙摆了摆手:“好好好,下次定不会安排这么紧的工期了。”又指着他笑道:“你说你啊,也不肯向朕陈情,还是多亏了纳兰,代你向朕阐明情形。”
见他垂首不语,康熙问道:“梁九,如果朕没记错的话,这些年来,无论你把工程完成的多么出色,从来没有请过功求过赏,今日朕倒想问一句,你心里最渴求的是什么?”
闻言,梁九默了片时,才高声回道:“微臣只求能为皇上尽忠效力,修缮兴建宫苑园林。”
机敏的捕捉到那双深沉黑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康熙料想他是心藏别事,索性不再追问,只低声说道:“好了,你且退下吧,回去好好歇几日,着意保养身子。”
忙跪地叩拜谢恩,梁九缓缓起身,低着头却步退出,向侯在门廊上的纳兰性德拱手:“多谢纳兰大人的美言,我才不致获罪。”
纳兰性德忙拱手还礼:“梁大人言重了,我不过是把实情禀报皇上而已,要谢便谢皇上体恤下情吧。”
又寒暄着客套了几个来回,梁九拱手作别,兀自出宫回府去了。
是夜,天色将黑时分,各宫主位觐见入席,跪在堂中齐声向皇帝请安谢恩后,按着位分挨次入座。
因着中元节的事,昭妃严厉惩戒了红萸的不察之过,又许久未召芮格儿入宫陪伴,谁知昨夜里皇帝歇宿宫中时竟问起了芮格儿,只得唤了她入宫参加阖宫夜宴。
果不其然,坐定后便感觉皇帝的视线漫不经心的瞥了过来,昭妃暗自叹气,却听得身旁的小心翼翼:“姐姐,你可是不舒服?”
忙收回远去的遐思,昭妃笑道:“没有,只是想起了幼时,每逢中秋佳节,我们一大家子围坐一团,好不热闹。”
芮格儿反问:“宫里不热闹吗,我瞧着,宫里围着你转的人可是比在家里时多许多呢。”
昭妃未加思索的接口道:“那时是心里热闹,现在不过是场面热闹,不一样的。”言罢,陡觉失言,忙岔开话头说些别的。
酒过三巡,昭妃不胜酒力,拉着芮格儿去偏厅散酒气,昏昏沉沉的歪在榻上,半梦半醒之间,听得皇帝的轻唤:“可是睡着了。”忙睁眼细看,果是皇帝立在榻前,待要起身却被按住:“你且回宫歇着去吧。”
昭妃只得道了一声“好”,眼睁睁看着皇帝疾步而去,忙唤道:“红萸,芮格儿呢?”
红萸上前扶着昭妃坐起来:“三小姐远远瞧着皇上往这边来,忙不迭躲出去了,还吩咐奴才告诉主子莫要担心她呢,她去去就回来了。”
闻言,昭妃不禁忧喜参半,喜的是,这个耿直的妹妹也算心细如发,知道避嫌躲事,忧的是,皇上特意来偏厅探视,其目的多半在于自家妹妹,只是不知这份热情能持续多久,会催生出怎样的后果。
转念一想,最差不过是芮格儿受封入宫为妃,其实也不算是坏事。可是,虽则这样开解自己,却仍觉胸口发闷,不禁心觉怏怏的,难道真的避免不了要与亲妹妹争宠的局面吗。
思及此处,醉意陡然全消,昭妃强灌了几口浓茶,抬手按压着抽痛的太阳穴,心内开始暗做盘算。
只消瞥见明黄袍角一扬,芮格儿立时胆战心惊起来,简单交代了红萸几句,便躲到后花园去了。
此时,虽是入夜已深,正赶着圆月东升,倒也不尽黑暗,隐约能看清花木亭阁的轮廓。
芮格儿信步闲逛,不知不觉走至假山后的瀑布下,听着哗啦呼啦的落水声,蓦地生了许多寂寥,不由自主的长叹一声。
岂料,身后响起清朗的男子声音:“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不假思索的接口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将然出口,芮格儿陡然后悔,却已避之不及,眼见着一袭黑影转过假山走来,月光渐渐照亮他的眉眼,正是纳兰性德。
仿佛老鼠见了猫一般,芮格儿忙不迭的整理仪容,伏身福礼:“见过纳兰公子。”
旋即漾起惊喜的笑意,纳兰性德拱手回道:“与你倒是有缘,三番五次的遇到。”见她垂首不语,面上神色微黯,柔声说道:“其实你我不必拘礼,我只大你三岁而已。”
甚为讶异吃惊,芮格儿抬眼窥探,又听得他朗声笑道:“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老夫子,总是一本正经的。”
听得玩笑话,芮格儿放松了少许,便大胆的抬起头来,正见月色倾泻,照的他面如冠玉,眉星目朗,确是担得起茉雅奇所说的“春闺梦里人”。
突的忆起中元节那晚的梦境,芮格儿突觉脸上烧起来,复又低了头,只望着局促的脚尖出神。
纳兰性德瞧着她面上瞬息万变,似羞似恼,似喜似烦,不敢再多发言语,相对默了少时,终是忍不住低声说道:“芮格儿,以后唤我容若吧。”
温和的话语听在耳中,激发的喜悦一直漾到心底去,牵起了唇角,现出浅浅的两簇梨涡,又烘热了两团耳朵。
突听得低唤声由远及近,芮格儿登时警醒过来,笑道:“红萸来找我了,我先走了。”说着,急匆匆迎上去了。
纳兰性德目送她兔子跳一样跑远了,举目望向玉盘般的圆月,喃喃道:“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长如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此时此刻,乌云珠立在鼓楼大街上,观瞧着花灯还是七夕时的样式,忽觉没什么兴味,便要回转归府。
意兴正酣的梅香见状,忙扯住她的衣袖:“小姐,好不容易出来了,逛逛再回去吧。”
见她神色不豫,又软语劝慰道:“二小姐找兰芝小姐玩去了,兰音小姐在家陪伴双亲,芮格儿小姐说要陪你解闷,偏被叫进宫了。这样的节日,便是小姐觉得无聊,也出来沾沾热闹嘛。”
正在犹豫不决时,突被过往行人撞了右肩,乌云珠一时立不稳当,往侧旁摔去,却倒进了一个结实的臂弯里,抬眼看是雷金玉,忙抽身退开。
唯恐唐突了心中的神女,雷金玉忙退了几步,却抑制不住面上飞了一抹红晕:“没撞疼吧?”
突觉心绪烦乱,乌云珠摇了摇头,侧转避到梅香身后:“没事的,多谢雷公子相助。”
环顾四周没有芮格儿的踪迹,雷金玉不由的心情大好,笑道:“别说什么助不助的,我还没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呢。”
听得这话,乌云珠不明所以,又听他道:“若是不嫌弃的话,我请你们去稻香村小坐,聊表敬意。”
见他盛意难却,乌云珠虽是不愿,却不好开口推脱,只得拉着梅香随他去了稻香村,在楼下靠窗位置坐了。
吃过一盏茶后,乌云珠意想告别,却听得雷金玉怅然道:“此时远在北京城,不知南京的父母是何境况,是否安康顺心。”
听得他言语惆怅,乌云珠不好发道别之语,只得耐心劝慰道:“古人有云,千里共婵娟,想必他们亦是在想念你呢。”
闻言,雷金玉心中极为熨帖,不自觉的道出心中所想:“待日后我有所成,必定接他们来此享福。”
听得此等意气之语,乌云珠并未当真,只不好拂了他的兴致,便笑道:“有志者,事竟成,我在此恭祝雷公子早日通达荣显,衣锦还乡。”
被鼓动起了冲天的豪气,雷金玉举杯笑道:“多谢鼓励,那便借你吉言了,若能成真,定要加以酬报。”
被由衷的笑容所感染,乌云珠稍觉心绪高涨,不禁掩口笑道:“不过几句话,便能得许多酬劳,我算是捡个大便宜了。”
雷金玉迫不及待的表态:“不不不,这不是区区几句话。”自觉说的太急,忙辩解道:“这是朋友的鼓励,不一样的。”
闻言,顿时面露哂色,乌云珠低头喝茶掩饰,还是梅香机灵迅敏,适时插言道:“小姐,回去晚了,我可要挨罚了。”
乌云珠立时起身,面上挂起得体的笑意,说道:“雷公子,我这便回府去了,否则府里要担心了。”
雷金玉忙起身,立在门口目送她们急匆匆远去,才笑吟吟的回去会账,兀自出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