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式雷之雷金玉升职记》金妮妮

12、相国寺

　　八月飞至，暑气消却，早晚极为凉爽宜人，只日中时分热气腾腾，却不甚扰人，可堪忍受。
　　乌云珠闲坐紫藤花架下，陶醉在铺天盖地的芬芳中，香气随风起伏，时浓时淡，使人心旷神怡，思绪闲逸。
　　将《诗经》打开置于膝头，将然翻看了几页，听得噔噔噔的脚步声起，乌云珠将书册合上，起身笑道：“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活脱脱一个马不停蹄。”
　　“马儿”应声锁定目标，奔过来黏在她身上：“陪我去相国寺进香吧，我不想一个人去那里，满耳朵里除了阿弥陀佛就是菩萨保佑，想想都要头疼了。”
　　被“马儿”强拉着往外行去，乌云珠哭笑不得：“待会儿你去了那里，还不是要念佛号的，不过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罢了，值得你如临大敌吗。”
　　“马儿”神色一凛，语气中染了几分深沉：“这些日子，爹爹身上总不好，二姐从宫里传出话来，让我去进香祈福呢。”
　　稍顿了顿，又幽幽叹起气来：“大姐远嫁，从没回来过，二姐在宫里出不来，几个哥哥不长进，便只剩我，能哄着爹爹笑一笑了。”
　　乌云珠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慰：“你比我有福气，我都没这承欢膝下的机会呢，世间最无奈的，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在。”
　　见挑起了伤感氛围，“马儿”忙抖擞起精神：“不说了这些了，咱们呢，就当是出去散散心，游游玩吧。”
　　转念思及一事，便捂着嘴笑道：“兰音跑去宫里请安了，我就不叫兰芝和茉雅奇了，咱俩独乐去吧。”
　　二人说笑着上了马车，直奔宣武门外的相国寺，依例在山门下车后，手挽手步行上山而去。
　　进得药师殿，二人拈香跪地，默默发过誓愿后，郑重其事的顶礼三叩头，起身默然退出大殿。
　　殿内晦暗阴沉，骤然暴露在强光下，芮格儿下意识的眯了眯眼，待适应后，低声问道：“你许了什么愿？”乌云珠并不答言，只反问道：“你呢？”
　　芮格儿挽住她的臂弯：“父母康健，兄姐顺遂。”乌云珠面色微红，望着红墙顶冒出的一截翠绿竹身：“不过跟你一样罢了。”
　　察觉到她的口不对心，芮格儿正待追问，听得身后传来清朗的男子声音：“方丈不必多礼，纳兰这便去万法堂了。”
　　只觉臂弯略一颤动，突的沉了下去，芮格儿被带的趔趄着歪坐在地上，稍定了定神，才发现是乌云珠摔倒了，忙问道：“脚没事吧？”
　　被芮格儿拉扯着站起身来，乌云珠忙摆了摆手：“一时没看清路，踩到石块崴了脚，应该不碍事的。”
　　方才的声音再度响起：“最好坐下歇歇脚，待筋转过来再走是最好的，否则伤到内里，留下病根，那可就后患无穷了。”
　　二人不约而同的回望，果是纳兰性德立在身后，面上尽显关切神色：“我带你们去净室稍作歇息，喝盏茶再走也不迟。”
　　乌云珠略作沉思，抬眼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却之不恭了，多谢纳兰公子盛情相助。”
　　芮格儿小心翼翼搀着乌云珠进了净室，见她粉腮飞红，问道：“是不是渴了？我去跟方丈讨杯茶来，你且坐着吧。”
　　纳兰性德目送她兔子一样蹦跳着跑出去，不由自主的微微一笑，在乌云珠对面坐定：“真是巧啊，竟在这里遇到。”
　　乌云珠点头笑道：“往日听说这里的菩萨格外灵验，发的誓愿总能成真，看来的确是所言非虚。”
　　纳兰性德微感诧异：“想不到你竟然信这些怪力乱神。”默了片时后，仿佛自言自语：“吃斋礼佛，求神问道，不过求的心安罢了。”
　　听得言外有意，乌云珠迟疑不决，终究是鼓起了勇气：“纳兰公子有心事，若不嫌弃，可与我言之一二，或许能疏解些愁闷呢。”
　　突闻“哐啷”一声响，二人皆转眼，见是芮格儿端着茶盘进来，不留神被门槛绊了一跤，幸好及时稳住，茶盘并未脱手，茶具得以保全。
　　调皮的吐了吐舌头，风一样转到桌前，芮格儿急切的放下茶盘，斟了一杯热茶塞到乌云珠手里：“我试过了，热而不烫，快喝吧，看你热的脸都红了！”
　　感受到侧旁的注视，芮格儿蓦地回过神来，忙做出敛息垂首的姿态，又斟了一杯热茶，恭敬的递给纳兰性德：“纳兰公子请用茶。”
　　毫不客气的伸手接过来后，纳兰性德怡然自得的呷了一口，茶叶的清香在口齿间漾开：“倒劳烦你了。”
　　垂首默然的喝完一盏茶，乌云珠抬眼，正对上骨碌碌转着的一双鹿眼，忙用巾帕按了按唇角：“我已无甚不适，这便下山去了，谢过纳兰公子扶助。”
　　纳兰性德忙起身，送她们出去山门，目送马车渐行远去后，方回转山上，去万法堂听经去了。
　　待用过素膳，纳兰作别方丈，只身骑马去了南苑行宫，出示腰牌后，由小太监引着去了用杂物房辟出来的临时样式房，进门便笑道 ：“听说梁大人已经三日没出宫了，亲自督赶进程。”
　　梁九丢开手边的图样，迎上来拱手施礼：“前几日面圣汇报进程时，皇上另有妙想，我回来后便连夜修改方案，只有看着工人们落实了才能放心。”
　　旁侧的林管事笑道：“大人，你手把手教了他们三日，见他们手上熟练了，才不再去盯着，不过也没歇着，又开始推敲图纸了。”
　　转头笑道：“纳兰大人，梁大人的怪脾气，想必你也早有耳闻，我的话没甚效用，你的话或许他还愿意听几句呢。”
　　往前凑近了几步，见梁九双目满布血丝，纳兰性德“噗嗤”一声笑将起来：“梁大人，再这么下去，你都要变成兔子了。”
　　被他这么一笑，倒真个感觉双目酸涩肿痛，梁九闭目转了几下眼珠，又用手指轻捏着鼻梁两侧的内眼角揉动，才稍觉舒适，而后睁眼道：“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进度。”
　　纳兰性德点头，跟在他后面穿门过洞，先去了正殿，见基本完工，便笑道：“我瞧着，要比预计工期快许多呢。”
　　轻叹着摇了摇头，梁九引着他去了后面，指着还在抬梁的寝殿道：“除去正殿，其余宫室的修缮基本都是这个进度，我算过了，便是日夜赶工，也不敢保证能如期交工。”
　　心知这已是极限所为，纳兰性德亦是叹气：“中元节时，皇上便要转移御驾过来了，若是修缮不能完工，便是阻碍圣驾之罪。”
　　闻言，林管事顿时忧色毕现：“纳兰大人，你可要救救我们啊，若有加快进程的法子，请不吝告知才好。”
　　微蹙了眉头，略作思索后，纳兰性德斟酌着说道：“梁大人，你先把所有工人调去修缮御驾要用的前宫后室，那些个杂物房偏殿的，便暂缓押后吧。”
　　瞬时领会到了其中深意，梁九点头道：“多谢纳兰大人体恤指点，只是，只是，皇上那里。。。”
　　纳兰性德迎着四束期待的目光：“皇上那里呢，我自会去据实禀报这边的难处，试着请旨延缓工期。”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林管事笑道：“以往纳兰大人答应的事，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这次又要仰仗大人了。”
　　纳兰性德忙摆手：“咱们都是为皇上办事，仰仗的都是皇恩浩荡，彼此互相帮衬着，何须如此客气。”
　　转而拱手作别：“闲话少述，我这便入宫去了。”走了几步又回身：“梁大人，你且回府好好睡一觉，若是你垮了，整个工程便要搁置了。”
　　感激的点了点头，梁九亲自送他出宫后，回来向林管事交代了许多赶工细节，便不紧不慢的往城西踱去。
　　进得梁府，径自往书房行去，坐下又觉怏怏的，索性出来歪在廊下，盯着院中的挂花树，簇簇桂花点缀在繁枝茂叶中，不遗余力的释放着浓郁的清香，格外沁人心脾。
　　少时，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起，而后便是轻柔的声音：“门房上说你回来了，我赶着做了清粥小菜，又准备了沐浴的热水。”
　　懒怠回头，梁九目不斜视的看着随风摇曳的桂花树：“放在桌上吧，我吃完便去沐浴更衣。”
　　片时听不到回应，又叹道：“我三天没睡了，洗完澡要好好睡一觉，不想有人来搅扰。”
　　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不易察觉的酸楚：“我知道了，这便回去收拾卧房。”走出去几步后，又暂停问道：“对了，以往的百合香用完了，现今秋凉将至，用沉水香暂代，可以吗？”
　　轻吐了一个“好”字，听得身后的脚步声远去了，梁九转脸望去，见那副背影一如既往的瘦削单薄，却又笔直挺拔，突觉烦闷乍起，随手捡起几颗石子扔进树冠中，听得“啪嗒啪嗒”几声脆响，石子落在地上翻滚前行，最终停在了墙角下。
　　狼吞虎咽的喝完粥，又闲坐了少时，梁九起身行至卧房，见盛着热水的木桶立在外间，慢条斯理的沐浴完毕，径自进了内室躺下。
　　四下里悄无人声，恍惚着仿佛听到了女子的嬉笑声：“师兄，师兄，你闻闻，这个百合香真个跟百合一样清新雅致呢。”
　　心绪应声纷飞，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间，梁九喃喃回道：“玉儿，若是你喜欢，以后我便买一屋子的百合香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