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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中元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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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依着往年惯例,芮格儿入宫陪伴昭妃,用过晚膳后,便关闭宫门,入佛堂诵经祈福。
偷偷睁了三次眼,都见昭妃自顾闭目诵经,芮格儿暗自叫苦不迭,悄悄握拳轻捶着酸痛的后腰。
侍立一旁的碧桃抓住红蕖转身添灯油的少许空当,向芮格儿比划着摔倒的手势,又做出了“假装不支”的口型。
芮格儿意会的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暗自揣摩着摔倒的角度和姿势,甚至连方向都选好了,突听得轻飘飘的叹息:“行了,你去外面歇着吧,玩闹随便你,只有一点,不许吵我。”
及时收住倒地的趋势,转脸对上一双无可奈何的清目,芮格儿忙扯出讨好的谄笑:“姐姐,我出去给你准备沐浴的热水吧。”
而后便疾速跳起,拉着碧桃奔出佛堂,一口气遛到前厅,吩咐红萸去烧热水,又叮嘱小厨房尽快做几样清淡可口的夜宵。
虽则素来不喜诗词歌赋,可实在百无聊赖,芮格儿随手翻看了几页摊在书案上的《诗经》,不禁呵欠连连,上下眼皮开始调皮的打起架来。
在一个险些歪倒的激灵后,芮格儿猛地警醒过来,耳朵捕捉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忙将书册扔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循声而去,竟在月台台基的柱础下瞄到两只蟋蟀。
眼疾手快的笼住它们,芮格儿接过碧桃递过来的官窑白瓷碗,将战利品转移到碗中,随手揪了一根草叶,使出浑身解数,撺掇着它们对决大战。
岂料,两只又黑又亮的蟋蟀铁了心与她作对,任她怎么拨弄,就是不肯相互为敌,只各据一方,相对而鸣。
气急败坏的往后跌坐在台基上,芮格儿将草叶子狠狠惯在地上,恨声道:“肯定是一公一母,说不定还互生了情愫呢!”
耳后突然传来轻笑:“斗蟋蟀的手法倒是不错,只是这两只蟋蟀毫无斗志,所以才不能尽兴。”
颓丧的将碗放倒,任由两只蟋蟀相伴而去,钻入缝隙中消失不见,芮格儿瘪着嘴叹气:“恐怕它们是在宫里待久了,所以才变得温顺了吧。”
谁知身后的笑意更浓了:“你是对紫禁城有什么偏见吗,怎的发出此番感慨?”
对上扬的尾音感到几丝熟悉,芮格儿回身一看,顿时惊得魂飞胆裂,索性由坐改跪:“臣女失言,还望皇上恕罪!”
玩味的视线上下逡巡着,康熙瞥到她白皙的额头渐渐蒙上一层细汗,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剧烈抖动着,忙伸手拉起她:“朕恕你无罪,听说你会下棋,进来陪朕下两局。”
努力挪动轻颤发抖的双腿,芮格儿宛若夹着尾巴的小狗一样,灰溜溜的跟进了前厅,依着康熙的示意坐在他对面,胡乱拈起一颗白子,无声的落在棋盘上。
厮杀十几个回合后,心绪渐渐投入到了棋盘上,芮格儿将乌云珠教的技巧尽数使出,总算是稳定了局势,却还是抵挡不住黑子的攻势,好在守势还算坚固,末了只是输了几个子而已。
长长吁了一口气,抬手抹掉额头的微汗,抬眼正对上若有所思的审视,芮格儿登时回过神来,立时起身侍立一旁:“臣女多有冒犯,还望皇上恕罪。”
将手腕上的紫檀佛珠摘下来把玩着,康熙右侧歪了身子,懒洋洋的靠在榻上:“来来去去就这么一句话,都没什么新鲜花样吗。”
转眼见她身躯微颤,不禁心生恻隐,又放软了语气:“行了行了,朕就是说笑而已,并无怪罪之意,你且放心吧。”
此时,珠帘响动,叮咚声脆,微嗔中夹杂着意外:“皇上来了也不通传,红萸,你这差当的愈发疏忽了,明儿早上自己去领罚吧。”
起身挽住伸过来的玉手,康熙引着昭妃坐在侧旁:“是我不让她们做声的,怕惊扰了你礼佛。”
转而叹气:“今日皇后身子甚为不适,方才召了太医进来瞧病,告罪说不能侍奉,赶着朕来你这里歇宿了。”
察觉到侧旁微起的趋势,忙按住她的手:“不用过去侍疾了,现在皇后必然吃过药睡下了,你呀,别总是太紧张,小心伤神劳损。”
竖起耳朵听着上座的絮叨家常,芮格儿顿觉陷入了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只得屏息不语,拼力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一盏茶的功夫后,康熙瞟了一眼神游四方的芮格儿,笑道:“时候不早了,朕先入内歇息了。”
微欠着身子,恭送康熙的身影隐入内室后,昭妃缓缓起身,点手招红萸上前:“找人收拾一下东配殿,安排芮格儿住过去。”
向内走了几步后,犹不放心的回身:“你过去伺候着,时刻警醒着点,可别再出什么岔子。”
虽是极力压低了声音,行出去几步远的芮格儿也听得清楚,忙回身向她点头,示意无需担心,转身随红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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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后,天色晦暗无光,雷金玉绕行活动着酸痛的右臂,左臂揽住侧旁那副瘦削的肩膀:“忙活了一个下午,现在饿得能吃十个包子!”
灌了铅的双腿愈发酸痛难耐,刘四陡觉承载了多余的体重,毫不客气的一把推开歪靠的猪队友:“去去去,我累的腿都打哆嗦了,不说扶着我,还拿我当拐棍呢!”
雷金玉忙放开左臂,笑嘻嘻的推着他快步行至神木厂门口,正待转向去饭堂,突见一名妇人拖着一名幼童踉踉跄跄的走了出来。
幼童被散落的木板绊了一跤,直挺挺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妇人见状,索性跪地抱住他,亦是放声痛哭,端的是痛心疾首。
雷金玉意想上前询问,却被刘四扯住手臂:“金玉,闲事莫管,走吧,我们吃饭去,晚了便没饭了。”
意欲挣开束缚,却见老王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高壮的伐木工人,轻蔑的瞥了一眼妇人:“赏你一副棺材钱,也算是我们大人宅心仁厚了,还不赶紧滚开,要在这里出洋相给所有人看吗!”
妇人应声抬眼,目中充斥着绝望的无助,直勾勾瞪着老王头,一字一顿的说道:“苍天有眼,你们草菅人命,迟早有报应的!”言罢,胡乱抹干了泪水,伸手抱起幼童,蹒跚着远去了。
老王头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溅起几星木屑:“什么东西啊,一两银子买一条贱命,我还嫌亏了呢!”
被刘四强拉硬扯着去了饭堂,雷金玉忿然扒了几口青菜,又恶狠狠啃完两个馒头,才听得刘四低声说道:“金玉啊,这事我们管不起啊。”
“每个月啊,都有人受伤或者送命,有的是因为自个不当心,有的就是点背,被阎王点了生死薄。”
“咱这阿灵阿大人啊,向来不当回事,无家无口的埋了便罢,拖家带口的随便赏点银子,一两都算他格外开恩了。”
“你别瞪我,我知道你要说啥,还不能去衙门喊冤吗!你想想啊,咱是小老百姓,人家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这神木厂又专为皇宫內苑服务,咱能叫得过皇上吗!”
“看吧,连你听了这话都只能吹胡子瞪眼没辙了,更别说那些个没了主心骨的孤儿寡母了。”
“啥也别说了,往后啊,放机灵点,脑袋后面得长眼睛,头顶也得生耳朵,要是让这些个百年老树砸一下啊,不死也废了!”
无法反驳这串连珠炮,雷金玉闷头啃了两个馒头,又灌了一碗热汤下肚,发了满头满脸的汗,坐在堂口消了汗之后,拉着刘四去了后面的溪边。
多年前,神木厂在建厂之初,特意圈了穿行溪流的一段,将上游作为取水点,下游则作为用水点。
在炎炎夏日,工人们在茶余饭后,不拘小节的脱光了跳进去,借着清凉的溪水消暑解乏,顺便沐浴洗衣,极为便利。
雷金玉慢步走入最深处,缓缓脱掉布衣,在水里稍作浣洗,上岸拧干了晾在麻绳上,复又进入溪流,往身上撩着溪水,搓洗掉汗液与尘土混成的污渍。
摸到右臂的结痂时,微感痛痒,雷金玉垂首细看,见那片巴掌大的血痂已然脱落了将近半数,露出鲜红的嫩肉,触碰到溪水时,会有丝丝疼痛。
几缕绵长的痛楚由皮肉钻入骨髓,又至血液,上行到心脏,冲进脑袋里,催生出若有若无的颓败感,引得呼吸渐重,甚至飘忽不稳。
耳边传来殷殷关切的询问,雷金玉定了定神,步出溪流,穿上半干的衣服,蹲坐在院门口,望着东升的新月,轻声回道:“四哥,我没事,只是在想,我们这辈子便要这样过活吗。”
刘四盯着怏怏的雷金玉,竟也染了几分愁绪,扭身在他身边坐定:“这日子啊,本就是如此艰辛难过,过一日是一日吧。”
“四哥,你真的从来都没有打算过将来的日子吗?”
“怎么没有呢,想着攒够钱就出去做木匠呢,也算是个手艺人。”
“我知道,你攒的钱都被给我看病抓药用光了,放心吧,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的。”
“哎,算了吧,就当我上辈子欠你的吧,我可不指望你能还得了钱。”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至月生中天时,方觉困倦,打着呵欠回去睡了,又是一夜安睡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