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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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安静的夜里，只有御主和从者匆匆踏过草叶的沙沙声。越来越接近的农家挨挨挤挤在一处，在夜色里像是墙壁上斑驳的灰色污渍。
夜视能力良好的从者金属色的眼眸里目光微转，晃过月牙般的亮光，瞬息之间便纵身挡在了御主的身前。
御主扑进了从者似乎熏染着香气的衣袂间，剧烈运动后的急促喘息还没有平息，胸腔火辣辣地疼痛，但御主的大脑却异常冷静。
只一瞬，御主便理解了从者的用意。
藤丸立香抬手，慢慢地抓住拥抱着自己的清君背后的锦缎衣料，只一瞬，又缓缓地放开了。
藤丸立香说：“清君，让开吧。”
“可是会污了御主的眼睛。”
温柔的声音自藤丸立香头顶上传来。诉说着的却是让人心寒的话语。
藤丸立香沉默了一会儿，坚决道：“没事。让开吧，清君。”
得到了御主的第二次命令，从者微微叹息，熏香的衣袖从御主眼前滑落，那一息间，御主甚至看到了衣料上针脚细密的精美暗纹。从者的姿态优雅，抬手放开时就像在为御主揭开传世遗作上遮盖着的面纱。
但欲言还休的面纱被揭开后，露出的真容却是远超御主想象的残酷。
首先归复的是嗅觉，御主闻到了十分排斥的味道。御主咽了口吐沫，尝到了腥甜和苦涩。
漫天的星光闪烁，像是某位女仙的珠宝盒倒在了天幕上。
星星，一闪，一闪。
御主的眼前的画面一幕、一幕、分割着刺入御主的脑海，又在御主的记忆中拼接成了完整的画面。
蜿蜒着几乎流淌到御主脚边的红色溪流……
烧焦后只剩下骨架的房屋……
倾塌着的废墟（伸出来的焦黑的手）、
飞溅到街道上的碎裂砖石（残破的被堆叠成奇形怪状的“建筑”，像孩子恶趣味的积木）、
已经丧失生机的植被（那些扭曲的干硬的黑色枝干、并不是树枝）……
藤丸立香疯狂地呕吐。
似乎要将那些扎根于脑海中的画面也一并从身体里吐出去、吐得干干净净才好。
——本该是幸福安眠的夜晚，却沦为了火焰和暴徒的“狂欢”。
“怎么会这样啊？！”御主呕出了眼泪。
温柔的从者拿出帕子，毫不介意地为御主擦去眼泪和残留的呕吐物。
比动作更轻柔的是嗓音。
“所以您一开始便应该听清的话。”
“清从来不会骗您。”
贵族公子一样的从者看着呕得精疲力竭难受得纠紧又仍止不住泪流的御主的小脸，忽而心情很好，就像发现了什么值得怜爱的事物一样，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
御主似乎陷入了混乱中，清君不能保证她听到了自己的话，于是只能将御主拥到自己怀中，像是哄孩子一样，动作生涩却又十足温柔地抚摸她的脊背。
虽然现在身处不堪入眼的火灾现场，但是清君已经心情十分轻快地甚至想要亲吻自家可爱的御主了。也许是到了属于自己的“过去”，从者感觉身上来自迦勒底的束缚已经逐渐减去许多，而他自己对于御主的怜爱已经到了连自己都惊讶的地步了。
他一边说着：“御主，这完全不是您的错呀。请不要哭泣了，清的心要被你哭碎啦。”
却又一边想着：若是御主就这么哭厥在他怀里，他一定就这么抱着御主，去寻找最为富丽堂皇的屋子，将她安置在最柔软的锦缎被上，安抚她受创的心灵和筋疲力尽的身体。
清君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没发现藤丸立香已经渐渐平息了初生羊羔一样的颤抖。
御主的嗓音还有点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妖怪！！！”凄厉的男声却划破了死寂的夜。
御主和从者的身子俱是一僵。
御主立刻挣脱了从者的怀抱，转向那个方向，用仍沙哑的嗓音喊：“是幸存者吗！”
从者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襟，冰冷的眸子追着御主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个满脸惊惧地望着他们的农人。
但在从者眼里，那只是一具因为侥幸还能说话，但最终逃不过和他同胞一样命运的“死尸”。
*
“果然找不到啊……”小男孩插了一块蛋糕啊呜一下塞进嘴里。鼓着嘴巴趴在了医务室的床边。
“你是在找什么呢？”刚结束了检查，被勒令要好好躺一会儿的马修睁开了毫无睡意的眼睛，看向趴在床边的童谣。浅色头发的少年套在淡色的患者服里，看上去像马上要消融在白炽灯下的一点萤光。
童谣用银叉插了一个裹满糖浆的草莓喂向少年。马修虽然感到疑惑，还是张口吃了。鲜红的糖浆染红了少年淡粉的唇，终于使他有点亮目而确实的颜色了，至少看上去不会是下一秒就要消融于空气中的感觉了。
童谣满意地笑了笑：“病患就给我好好休息~立香叮嘱我要好好照顾马修，马修必须要听童谣的话。”
马修面无表情地把草莓咀嚼几下咽了，才不紧不慢地回：“第一，我不是病患。第二，随意喂‘病患’糖分超标的甜食可称不上是照顾……”
马修好笑地捏了捏童谣无话反驳而鼓起的脸颊：“第三，就当是为了感谢你的照顾，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刚刚还气鼓鼓的童谣一下子又泄了气：“是因为那个冷冰冰的贵公子啦。我还和立香打包票说一定会给她准备每个从者的资料，结果那个家伙的资料我根本就找不到。可恶，他到底是不是和我们一个世界的家伙啊！”
“你是说……清君吗？”马修想到早上准备去找御主时遇到的那个一举一动都优雅得让人赏心悦目的贵公子一样的从者。他自我介绍是和御主一个国度的英灵，然而对于自身的背景故事却总是模棱两可，迦勒底的大家也只是猜测或许是位不便透露姓名的贵族或是曾经芳名远扬却又因为朝代湮灭也决定抛弃过去的佳人。
马修与清君无多深入的交流，也无更多了解，清君总是像月宫中的仙人一般，看上去难以接近，而他自身，也拒绝着除了御主以外的人的接近。
马修的认知里，就算是不具名的英灵，就算是有无法吐露的过去，只要大家都在为拯救人理而战，那么那些过去的秘密也不是多么重要——就连马修自己，连和自己融合使自己得以成为半从者的那位英灵的名字，至今都未知晓。
但偏偏可能是因为御主的短暂离开，又可能是因为童谣的话语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关注起清君这位英灵，马修那阅览许许多多奇奇怪怪杂书的脑瓜忽然灵光一闪。
“我似乎在某本书里……看到过很相像的人物。”
在童谣惊讶的视线里，马修把脑海中的故事翻找出来理顺，缓缓道来。
但随着故事的完整，少年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
“坐标X180-Y907-Z062，无法捕捉御主的存在！”
迦勒底的管制室此时炸开了锅一样，忙成一团。
就在刚刚，进行灵子转移的御主和从者的信息消失在了监控里。
罗曼的脸色严肃得吓人：“在当前时代范围内地毯式搜索。藤丸他们不可能进行第二次灵子转移，时代的监测值在稳定范围内，那么——”
“——那么御主一定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只是被掩去了行踪。”匆匆赶来的达芬奇脸上还敷着面膜，但罗曼已经没有心思去吐槽他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随即异口同声。
“能做到这个的，只有和御主在一起的他——”
*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住着一位地位崇高的女子。她以美貌和善良闻名。
当时是一个天皇信仰推崇佛教的时代，百姓跟风步入佛教，僧侣数目激增。
那位女子因为出身良好，家族富裕，经常接待僧侣。
一日，一个名为“安珍”的和尚在女子的家中借宿一晚。安珍年轻英俊，精通佛理，女子深深地迷恋上了安珍。
【请您留下来吧。我有万贯家财，也年轻貌美，我会满足您想要的所有，请留在我的身边吧！】
面对女子奋不顾身一般的恳求和炽热得吓人的爱意，安珍感到畏惧，但他不好正面拂了恩人的面，便说自己要先去熊野参拜，回来便一定来拜访女子。
于是安珍离开了，只将女子留在了苦苦等待的焦灼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等不到安珍归来的女子终于发现自己被欺骗的事实，于是不分日夜地追赶安珍，被背叛后的愤怒憎恨和绝望的爱的残渣是支撑她不分昼夜赶路的唯一动力，她的头发披散，木屐丢失，衣衫褴褛，看上去不人不鬼，恐怖异常。人类的四肢过于孱弱，她便生出了变化，化出了龙角蛇身。到最后追上安珍后，曾经接待过安珍的美貌女主人已经变成了形容可怖的妖物。
安珍被女子的可怖姿态吓到，逃到了道成寺，求德高望重的住持将他藏起不让清姬找到。住持将其藏进了寺内的大钟。
女子破门而入，却奈何钟身坚固不可入内。绝望的女子便用自己的蛇身缠绕住大钟，自燃了起来，将自己连同钟内的安珍一起，烧成了灰烬。
——“若不能与卿同生，那就同死吧”。
真是可悲又可怖的怪物呀……
这样的怪物，名为——
*
清君看着篝火噼啪冒出的火星，慢慢地靠着御主阖上了双眸。
在解释完误会后，御主了解到男子是一名猎户，因为在山上采取陷阱里的猎物而晚归，没想到村中发生如此惨案。
男子瑟瑟发抖地说，这是妖物作祟，这几月已有好几个村落被毁，是要请城中寺庙里的和尚大人们做法才能降服妖物的。
男子说，现在村子没法住了，他准备去投靠富裕的邻村，（因为御主胡诌自己是来探望亲戚的）希望清君和御主和自己一道去，互相有个照应。
几人交换了情报，安抚了情绪后，便找了林中一处空旷地生了火堆暂且安眠一晚。
男子的呼噜声震天响，好在御主和从者都不是特别讲究的人，不一会儿，疲累的御主便睡在了从者的怀中，从者说什么都不愿御主躺在脏兮兮的地上，御主拗不过，便只能依了从者的愿。
也许是把御主和从者当成了恩爱的夫妻，男子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夜很静，当男子的呼噜声停下的时候，便静得连篝火噼啪的声音都响得像爆竹炸响。
男子屏息，淅淅索索地靠近熟睡的二人。
俊秀的青年和美丽的少女依偎着，两人的容颜俱如天上星光美好，然而在男人眼里敌不过他们身上华美的似乎淌着银的华美服饰。
近了，很近了……
男子伸出手……
蛇一样的眼睛在黑夜里亮起。
男子吓得跌倒在地，哆哆嗦嗦地后退：“我、我只是想为两位大人披一件衣物，让两位贵体不会受凉……”
御主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嘈杂的声音就消失了。
从者怜爱地将快要滚出自己怀抱的御主揽了回来，丝毫不介意自己的华服成了她的垫子。做好这一切，从者才像是记起要回复的礼仪似的，温声说：“谢谢，但不需要。御主有我就够了。”
但夜色寥寥，风儿静谧。
没有人回他。
漫天星辰浩瀚。
从者的怀里只有他的御主。
清君依偎着藤丸立香，
此刻，
他们只有彼此。
作者有话说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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