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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愿者上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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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无邪的笑容并不会打动一位修士,即便是封星衍这种资历尚浅的,也不会为之所动。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阿宁,端看他这独角戏要唱到什么时候。
果然,唯一的观众都不买账,台上的丑角没了动力,自然偃旗息鼓。
阿宁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头,有些埋怨道:“姐姐你真是不解风情,我在这里口干舌燥地说了这么多故事,你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坏蛋,不理你了!”便偏过头去在地上兢兢业业画着圈圈。
封星衍信步走到他的身旁,俯身下来与阿宁对视,目光幽幽,道:“我从不吃这套声东击西的把戏。表演够了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可不保证,这茫茫黄沙之下,来日是否会多一具枯骨。”
右手画圈的食指陡然停住,继而微微回弓,现出要回握成拳的样子。挖出的浅沟失了外物填充,飞也似的被流动的黄沙填平,仿若从未出现过一般。
一阵阵风吹来,茫茫沙漠自发回复到最原始狂野的样子。人力,在自然之中不过渺小如蝼蚁,纵施加愚公移山之力,亦难撼动其根基。
阿宁忽得转过头来,一张稚嫩的脸上笑靥如花,半分也没有惧怕的样子,道:“姐姐说什么呢。说些生啊死啊的,真是煞风景透了。”
脸上恰到好处地现出嫌弃之色,“我这么可爱,在你面前讲了山——那么厚的故事,你竟然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去惦念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婆子,真是重口味。”
封星衍只是偏着头,平和地盯着他,身体微曲像个豹子,随时准备向猎物发起攻击。
“好啦好啦,服了你了。”阿宁举起双手,翻着白眼,嘟着嘴表示不满,“你喜欢听她的故事,我就讲给你听好啦。不过即便不好听,也没有退货的份儿了。”
“这个疯婆子啊,叫离忧。年轻时候好像也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谁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现在变成了这副糟糠样。偷偷跟你说啊,她这次来安平镇,就是冲着魍魉府内的异宝来的,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指不定得了这宝贝,她就能恢复得比你还漂亮呢!”说到兴头上,眼睛还囫囵转了个圈儿。
“活死人,肉白骨?”封星衍没理会这小子话中的挑衅,直接抓住重点,“这是个治愈系的法宝?然后搞得阴邪肆虐,民不聊生?”
她冷哼一声笑出来,哪个正派的法宝带有这么阴邪的副作用,当真是见了鬼了。
“这是那个老婆子说的,我可不知道真实情况啊。这些打打杀杀,鉴别真假的事情,还是交由你们这些腾云驾雾的大能来做。”一句话把自己撇了个干净。
“先是在客栈走廊中疾速行过,与迟镜暗通款曲。现在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修仙门外汉,又毫发无伤地在幻境中存活下来。周旋于几名修士之中如鱼得水,你是寻常人?”
封星衍声色俱厉,“那只怕这世界上真的凡人都该颜面扫地,排队去自刎了!”
阿宁的瞳孔陡然放大,瞬即回复原来的大小,却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心防。话语中失了童心稚气,突然严肃莫名,仰头反问道:“人间在世,均是身不由己,不是么?”
这话意味深长,那时年少轻狂的封星衍又哪里会懂。天纵英才,一路修行水到渠成,可谓半分壁障都没有。她的生命里,从未有过困囿常人的苦求不得,所愿无果。那种茫然地随波逐流、命如飘萍之感,距离她的世界,足有万里之遥。
故而闻听此言,封星衍的感觉无非是可笑,她反诘道:“身不由己?我看你活得很肆意快活啊。”
一瞬间的静默。黄沙翻涌,不知又掩埋住了什么。
转眼的功夫,阿宁回归了他本初的样子,似乎刚才的严肃只是幻觉,耸了耸肩,脆脆地道:“哎,我也想快活啊,关键你这个大姐姐太不讲情面,和那个老婆子一样怪诞讨厌。”
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起身就要走人,被封星衍一把拦住。
他反而笑得更清爽,“怎么样,姐姐还是舍不得我吧,要不然怎么会依依不舍地挽留呢?”大眼睛又开始滴溜溜地转。
“我对你如何不感兴趣。但现下,一则我不想放虎归山,二来,走出这幻境还是要靠你。”
这小子平白无故掉进来,想要离开的时候脸上半分难色也没有。封星衍无法不怀疑,他根本就知道这幻境空间的机关总控,对其中道路了如指掌。
一声威吓,阿宁倒像是发现了父母小秘密的孩子,一瞬间化身大灰狼,无形的尾巴摇啊摇,道:“果然姐姐还是用得着我吧。嘻嘻嘻。”
“不过阿宁的付出也不是白拿的。我们来交换吧。”
“哦?”
封星衍对他天大的胆子感到诧异,同时又有着点点的钦佩。怪道能在诸多修士之间左右游移,而性命不堕,凭着自己的三分本事,拿捏修士的软肋,倒是做的极为得心应手。
“我带你出去,你保我性命。”
性命……能伤这个鬼灵精性命的,又能让他如此严肃对待的,一个是离忧,一个是迟镜。这两个人,哪一个都不是她封星衍三招两式之间,能够轻易打发的。这小鬼,用自己手上微不足道的资源,来换旁人为他搏命啊。如意算盘真是打的噼啪响。
关键是,恰巧抓住了她的软肋。对这等几乎与真实世界相当的幻境,她真是一头雾水,说不定在其中彷徨个把月份都找不到出路,直到修为枯竭而死。
现在天上落下个救星,为什么不用呢?
“我答应你。”封星衍一口应承。
阿宁却爽朗地笑了起来,缓缓地摇着头,道:“姐姐你回答地太迅速了,殊不知有个词叫做欲速则不达?你是想着怎么利用过我,出去一把扔了罢。甚至……巴不得我被那疯婆子挫骨扬灰呢。”
被说中了心思,封星衍也不恼,道:“你我距离只在咫尺,即便我在莽莽黄沙中湮灭无痕,一样可以拉着你同赴黄泉。”
“姐姐当真是大气,也不嫌弃我命轻贱如斯了。还说什么共赴黄泉,可算是绝妙的情话。”
风沙扑向他的面庞,阿宁却笑得更加恬然。
不惧死亡,蜜糖般笑容的伪装下,是这个男孩坚硬如钢铁般的心。封星衍知道,对于这样的人,若是对方不愿意,她根本无法得到任何有利于自己的东西。
拳头能解决的问题,在他身上,并不适用。
她不得不做出一步退让,毕竟什么都没有自己的性命来的重要。
“你这是在逼我答应你的条件,压中了我不得不应承。说罢,是离忧还是迟镜?”
“姐姐果然还是疼我的,若是我说,两个都要呢?”
“什么?!”
封星衍俯身上前,紧紧地盯着他。她却觉得,对面这哪里是个年轻的孩子,分明是冰冷噬人的毒蛇,一旦被盯上,就再也不能逃脱分毫了。
单单迟镜一个,她便要倾尽心力去对付了,现在还买一送一附赠了一个离忧。真当她封星衍是元婴大能,挥挥手间就能把这些人全部灭个干净吗?
她好笑地摇了摇头,轻哼道:“你这哪里是交易,分明是死亡陷阱。既然前方必定是死路一条,你当我有多么痴傻,无端上你的大当?!”
这话,一来是谴责阿宁故意设下圈套,将自己摆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二来么,却是为了试试是否有什么转圜的余地,或者说,至少从这少年口中得到些有用的讯息。
阿宁这个人精,话说了一半就早知其意,嘟着嘴点点头,道:“姐姐的意思我懂,我也没有难为姐姐的意思。离忧是伪金丹,而迟镜那女人已经半步金丹。就算是拉上臭剑修,一样是送命的份儿。”他伸手抓住一抔黄沙,又任它从指缝中流泻,“不过么,这魍魉府——”
“是做什么用的?”
“两个金丹你也想一起算计,真是好大的手笔!”
“姐姐你要是没有这意思,何必选择与臭剑修结盟?”
“我不像你野心这么大,只要能全身而退,就已经拜佛烧香了。”
“哦?是么?那权当阿宁找错了人。至于这漫天的飞沙么,我便不陪你欣赏了。”
说罢微微一笑,在封星衍层层灵识的笼罩探查之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跃出旬丈有余,还不忘回头向她致一个临别礼。
就在阿宁再次抽身欲走之时,封星衍一声中气十足地轻喝——
“等等!”
对着阿宁明显请君入瓮的圈套,她还要毕恭毕敬地跳进去,这一点让封星衍倍感沮丧。但此时,她不得不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因为自己适才的要挟,对他来说,不过一张白纸而已。
明明观他身上没有丝毫灵力,从头到脚都是个普通凡人的体魄,为何能在她漫天灵识之下悄无声息地遁走,不是身怀秘法,就是体质异于常人。若是眼睁睁放着他走,封星衍自个儿才会变成被黄沙掩埋的悲苦人。
最可恶的是,明明他从一开始就能全身而退,却披着柔弱的羊皮伪装,与自己在这里纠缠许久,甚至开始将自己置于弱势。这个恶劣的性格!
“你说的话,我应了。”
如此,才是真正的一锤定音,无可诋毁。
阿宁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一层,呼吸间跃将回来,道:“姐姐是不会后悔,今天的这个决定的。”
会不会后悔,封星衍并不知晓未来如何发展,但现下,她处于一种极度的自我怀疑和不满中。心中不断循环的一句话便是:
我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