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欣向蓉》云舒兰

16、第十六章

　　搜救队从凌晨到第二天中午，花了整整八个小时，才在山腰处的低洼找到姚谦芊。

　　手术室内，医生和护士紧急地忙碌着。手术室外，姚家父母和陈家父母坐立不安地等待着。陈晓和姚谦默站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警察刚给陈晓做完笔录。陈晓衣服上有血渍，身上脸上有被殴打过的痕迹。姚谦默铁青着脸，手背骨节和指关节处有击打过的擦伤。

　　“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姚谦默冷冷地说。昨夜他在听完陈晓讲述的事情经过后，忍不住狠狠揍了他一顿。陈晓没有反抗，等他最盛的火气宣泄完了，拉着他一起找谦芊。

　　“不行，我要在这等。谦芊一定会没事的。”陈晓此刻也是心如刀绞，一方面他不后悔自己说的那番话，另一方面，他自责自己选择的时机实在是不对。倘若他晚一天再说，倘若他不在山顶说，事情也许就不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谦芊不需要你的关心，我们一家人都不想见到你！”姚父瞪着他，恨不得把他生撕了。话没说完，他捂着胸口直喘气。

　　“你别急，有话慢慢说。”姚母虽然情绪激动，但陈晓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姚家和陈家又是世交，还是克制住，对陈晓说，“陈晓，你就先回去吧。”

　　这时，有护士从手术室出来，姚谦默赶紧冲上去问道：“我妹妹怎么样了？”

　　“病人内脏大出血，情况很危险。医生正在尽力抢救。”

　　“一定要救我女儿！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姚父姚母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拽着护士。

　　“我们会尽力的。”护士匆匆离去，差点撞到闻讯前来的东盛工作室的人，杨蓉就在里面。姚谦芊从山顶坠落的新闻已经上了民生头条。

　　“姚总她怎么样？”杨蓉看到憔悴不堪的姚谦默，心里对他们兄妹两都很担忧。

　　姚谦默不像以往那般亲切地对她，别过脸去一声不吭。是她间接把谦芊害成这样，他恨不得一个巴掌把她打出去。可是他很清楚，她着实是无辜的，一时间无法面对，只好保持沉默。

　　杨蓉只当他悲伤过度，又转过头去看陈晓，被他满身满脸的伤惊到，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吧？姚总她……”

　　“正在里面抢救。”从找到姚谦芊开始，陈晓就一直处于万夫所指的境地，此刻看到杨蓉一脸关切的模样，终于找到可以支撑的力量，一直高度紧张的神经忽地松弛，脚下顿时没了力气，双腿发软往地下坐。

　　杨蓉连忙扶住他，但力气不够，只好迎面抱住他，想把他扶正，看上去两个人就像在亲密地拥抱。

　　姚谦默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怒火中烧，高喝一声：“杨蓉陈晓，你们干什么！”

　　在场四位长辈同时听到杨蓉的名字，短暂的惊讶之后，都露出愤怒的神情。

　　“你就是杨蓉，你就是那个让陈晓伤害谦芊的坏女人！”姚母咄咄逼人地走到她跟前，痛恨的目光像尖刀一样刺在她心上。

　　“你这个狐狸精，你勾引我儿子，又勾引我女儿的未婚夫，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狐狸精！”姚母说着上手就打。

　　陈晓一把抓住她的手。

　　陈父大怒，吼道：“陈晓！你敢对你伯母动手！反了你了！”

　　陈晓把姚母的手放下，恭敬地点一下头：“对不起伯母，但是这件事情和杨蓉无关。”

　　“你到现在还帮这个女人说话。”陈母痛心疾首地摇头，指着陈晓，半天才接上下一句话，“你啊，鬼迷了心窍！”

　　杨蓉面对着他们猛烈地攻击和指责，一头雾水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了？”

　　姚母甩手给了她一耳光，直打得她眼冒金星。工作室的同事目瞪口呆地看着，大气也不敢出。

　　“你还好意思问！陈晓为了你要和我女儿分手，我女儿悲痛欲绝，才会滚下山崖！”

　　杨蓉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晓。难道……他真的对她动了情？

　　陈晓把她往外推：“你先回去吧，我找机会再跟你说。”

　　“你跟她一起走！我们不想看见你们！”姚父恶狠狠地拍一□下的椅面，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赶他们走。

　　沈佳和其他几个艺人本就对杨蓉心存嫉妒，此刻看她难堪，捂着嘴偷偷乐了。

　　姚谦芊的助理瞪他们一眼，压低声音说：“我相信各大娱乐媒体都在医院下面堵着了，你们都给我注意点，不要乱说话，这关系到工作室的声誉。没有姚总和工作室，看你们谁还笑得出来！”

　　“算我求求你们了，走，成吗？”姚谦默向陈晓和杨蓉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一脸嘲讽的哀求。

　　杨蓉几乎认不出他来，他现在是拿她当仇人吗？前天他到片场探班的时候，眼神温柔得连剧组养的花都要羞涩地低头。在珠绣镇的医院，他深情的表白还历历在目，如今陡然换了颜色，一点缓冲都没有，过往的一切就像做戏一样。

　　她并不怪他。他们兄妹的感情那么好，倘若真如姚夫人所说，盛怒之下他连带着恨她，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她也不会在他们面前低了头，承认那所谓的事实。她暂时沉默离场，不过是顾念当前的形式，体谅几位老人家的心情。等姚谦芊情况好转，她还是要为自己把话说明白的。

　　“你们从侧门走，不要去停车场拿车了，那里肯定有很多记者。”姚谦芊的助理嘱咐陈晓和杨蓉。

　　陈晓拉着杨蓉的手往电梯走，杨蓉把手抽回来。两个人有些尴尬地沉默着，一前一后，悄悄从垃圾车进出的侧门离开医院。

　　陈晓从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鸭舌帽和花背心给杨蓉，让她稍微伪装一下。一路走出很远，两个人还是沉默着，心事重重，根本没在意路线，等反应过来，才发现他们走进了街边的公园。公园很大，人烟稀少。

　　“对不起，给你带来困扰。”陈晓声音低沉，充满倦意。

　　“你到底和姚总说了什么？”杨蓉还没弄清事情到底是怎样。

　　陈晓站得笔直，看着远处盛放的夹竹桃，想了一下，说：“我跟她说，我爱上你了。”

　　杨蓉浑身一颤，心跳得老高，猛然停住，就这样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想征服你，直到珠绣山泥石流那次。那时我有两个大case在手，进度稍有搁置就会带来很大损失。但是我不顾一切地去找你，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那一刻我确定，我爱上你了。”陈晓说的轻描淡写，有一种终于找到自己想要什么的释然。

　　“你不是为了姚总才去珠绣山的吗？”杨蓉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想在他眼底寻找什么。
　　“不是，为了你。”陈晓简短地回答，目光还是停留在远处，语气坚定。

　　杨蓉垂下头，心里不自觉有喜悦滋生，她不太确定这喜悦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还在怀疑我对你是不是认真的？”陈晓转过头看她，满眼血丝，似乎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来证明自己。

　　他走到一边的长椅上坐下，手肘支在膝盖上，无力地弓着上半身，忽然双手深深□头发里，抱着头深深叹息，连连叹了三声，又狠狠吸一口气，竟然是哭了。

　　杨蓉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僵在半空，定定地看着他。

　　“我没想过会是这样。谦芊向来大方干脆，我以为跟她好好谈一谈，她会明白的……”陈晓把头深深垂下去，说话带了鼻音。

　　杨蓉在他肩上轻轻拍一拍，无话可说。姚谦芊此刻躺在手术室，生死未卜，而她莫名成了间接的凶手，而且刚刚还亲口听到了陈晓的表白。她实在没有立场说话。

　　“我好对不起谦芊。她对我来说很重要，真的很重要！二十几年了，我们早就像亲人一样密不可分。我没想过会这样的，谦芊你不要死啊……”陈晓软瘫在杨蓉腿上，滚烫的眼泪浸入杨蓉的裤腿。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软弱的一面。之前在山顶，他因为小石的被叛也曾失控。这一次只怕更让他难以承受。姚家兄妹同他感情这样深厚，面对伸手可及的死亡，面对自己一手造成的悲剧，他内心的强大也许早就瓦解成细沙。

　　“陈晓，谦芊不会有事的。”她柔声安慰他，轻柔地为他擦拭脸上的泪水。刚擦去他的，自己的眼睛却也湿润了。

　　陈晓紧紧地抱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埋在她怀里流泪。

　　远处的夹竹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叹息一样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