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落岂堪殇》沈念柒

15、14 头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哽咽声停止了，颜落放开堵在嘴上的手，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血顺着手背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慢慢的从床底爬出来，屋子里已经没有人，只有画像前的地毯湿了一片，好似美人脸上的泪痣一样。
　　飘飘忽忽的走出屋子，外面依旧没有人，顺着长廊一路走下去，颜落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片段：

　　幽暗的灯光下，爹爹对着娘亲的画像发呆，握着自己小手的大手渐渐收紧，直到自己被捏得出声抗议，爹爹才似刚从梦中醒来一样抱着自己安慰，温热的头靠在自己小小的肩膀上，而肩上的衣衫，已经一片水迹……

　　迦罗紧紧抱着玉湛邑，晶莹的泪珠在阳光中绽放光华……

　　满园的菊花丛一眼望不到头，淡淡的香气在梦中萦绕，醒来，一个宽厚的背影在花海中格外孤单……

　　迦罗站在聂谨怀的身后，眼神冰冷，充满戒备……

　　不知不觉中，颜落已经走出了王宫，来到了罹天城最繁华的街市上。汹涌的人潮不断从身旁流过，而自己，仿佛站在了岸上。

　　路人都惊异的看着这个书生，秀气的嘴角沾着一丝鲜红的血迹，双眼呆滞，白葱似的的手背上滴答滴答的落着鲜血，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妖冶梅花。

　　“这是个大启人吧，看吧，大启人都是疯子，前几天还听说一个叫什么颜溯的大启乐师在给悉妃娘娘献曲的时候突然发狂想要冒犯娘娘，今天又来一个疯子！”路边几个闲人看着颜落说道，还边说边摇头，语气中满是不屑。
　　这些话钻进颜落的耳朵，颜落自嘲的笑笑，嘴角的鲜红更加明显，配上颜落苍白的脸，诡异的可怕，吓得周围那几个好事的闲人远远的躲开了。

　　“疯子！呵呵，对啊，都是疯子，这个世界疯了……”颜落喃喃的重复道，突然一道光闪过她的脑海，两个字越发清晰：

　　“颜溯！刚刚的人在说颜溯！”颜落猛然惊醒，回身就向那几个闲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人潮如织，转眼那几个人就淹没在人潮中，奋力拨开两旁的人，颜落极目张望，只看到刚刚那人褐色的衣角在街角一闪。

　　不顾手上的伤，颜落奋力追了上去。

　　终于在下一个街角追上了那几个人，不顾一切的扑上去，颜落上气不接下气的揪住刚说话那人的后衣领，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大力将那人拉得一个趔趄。
　　“你……你刚说……说什么，那……那个乐师什么的……”

　　那人被颜落一拉，惊得一声大叫，回头看见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的颜落，由于着急而凑近的脸上，嘴角血丝已经干涸，幽暗的红色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妖艳，仿佛一只吃人的妖精一样的瞪着他。双腿一软，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背过去。
　　另外两个人见这阵势，都吓得不轻，想拔腿就跑吧，又怕同伴出事。两人犹犹豫豫的看着颜落。

　　在那人腿软的那一刻，颜落已经拉不住他了，随着那人的瘫倒，颜落也扑倒在地。刚刚那猛力一拉似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旁边的两人一看颜落也摔倒了，壮起胆子快速的拉起自己的同伴，架起就跑，颜落徒劳的揪住半片衣角，想爬起来追却半分力也使不上。

　　绝望的喊道：“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可是前面的人却不停步的消失在人潮中。
　　艰难的爬起身，踉踉跄跄的往前追，冷不防脚下一软就要扑倒在地上，斜刺里一双有力的手却扶住了她。

　　聂谨怀皱着眉，他感觉到手中的胳膊在不断的颤抖，还烫得惊人。

　　“快……快……刚那几个人知道颜溯的消息……”颜落如同抓到救星一般的摇着聂谨怀的手。
　　皱着的眉毛更紧了：“那个方向？”
　　“正前，不过人太多，已经看不见了。”话音未落，颜落只觉得腰间一紧。自己就飞起来了。
　　原来聂谨怀展开轻功借着旁边人的肩膀抓着颜落往前疾奔。头微微偏着，左耳向前仔细的听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寻找下一次借力点。
　　颜落转头看着聂谨怀，他脸上的神情专注又平静，额前的碎发在风中凌乱的飞舞，一瞬间，颜落有些闪神。

　　“颜儿，喜欢么？”聂谨怀低头向着怀中的小人儿。他正施展轻功在一片林子中急行。
　　骆颜紧紧的抱着聂谨怀的腰，兴奋的尖叫着：
　　“好高啊，怀，太漂亮了！”
　　“是么？”声音突然有些淡淡的，少了之前的温和。
　　骆颜猛然惊醒，腾出一只手覆上他无光的眼眸，心里像被人用力捏紧一样的抽痛。
　　“对不起……啊！前面，往左……往左！”突然抬眼看见近在咫尺的大树，骆颜尖叫道。她是聂谨怀的眼睛，可是此刻这眼睛失职了。
　　闻言，聂谨怀急速转身，堪堪擦过树身，在树后的空地上轻轻落地。抬手拉下眼睛上的小手紧紧的纂在手心，聂谨怀一字一顿的说道：
　　“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我带你来就是要你替我看的，你是我的眼睛，你要替我看尽天下美景，然后，一一讲给我听。”
　　动容的抬头，那双黯淡的眼睛虽然无光，但是却在骆颜的心底投下一片温柔的情网。

　　回忆中的甜淡淡的萦绕在颜落的心间，不自觉的伸出手想要触及那近在咫尺的脸庞，眼角却瞥见聂谨怀将要落脚借力的那辆板车突然向左一倾，眼看着下一步就要踩空。
　　本能的出声尖叫：“左边……往左半步……”
　　聂谨怀面色一肃，脚下立即准确的踏住了借力点。

　　暗自松了口气，颜落看见刚刚那几个人已经就在眼前。
　　准确的在聂谨怀耳边报出方位和步数，随着落地的一冲，颜落伸手揪住了那人的衣襟。

　　那几人回头一见又是颜落，立即就要逃跑，却被一个身影堵住了去路。

　　“你们别怕，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看见那几人眼中的惊恐，颜落才明白自己的样子实在是吓人了，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她温和的说道。

　　那人无奈的看看颜落，又回头看看身后面色阴沉的聂谨怀，咽下一口唾沫，小声说：“大侠请问吧！”
　　“你们刚刚说什么大启乐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紧张的瞟了一眼颜落，那人结结巴巴的开口道：“那……那……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半个月前从大启来了个技艺出群的乐师，在王宫门口候了好几天，说是要给大王献艺。”
　　“后来呢？”见那人停顿，颜落着急的催问道。
　　“后来……后来他就进去了，听人说那个乐师开始倒也讨大王欢心，可是在给悉妃娘娘献艺的时候突然发疯想要冒犯娘娘，大王一怒，就下令杀了他。”

　　“颜落倒抽一口凉气，抓着那人衣襟的手一松，那人顺势退后两步，却撞在了身后的聂谨怀身上，一只大手牢牢的握住了他的肩膀。

　　“颜溯……”颜落喃喃的念叨着，只觉得眼前的事物渐渐模糊了，黑暗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再次醒来，却是在沧岚苑的厢房内，橘黄的烛光影影憧憧的透过床头的纱帐照进来，只是颜落的脸却在一片阴影内。
　　微微转头，就看见聂谨怀靠在床头的侧影。

　　听到床上人的呼吸有异，聂谨怀轻轻出声：“醒了？”

　　“王爷……我这是怎么了？”艰难的撑起身子，觉得脑袋沉得厉害，全身绵软无力。
　　摸索着伸手扶起颜落，让她轻轻的靠在床头，聂谨怀这才开口回答：
　　“莫先生说你受了风寒，又受了些刺激，一时晕厥罢了。”

　　“刺激？”颜落摇摇沉沉的脑袋，伸手按住太阳穴。晕倒前的情景突然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颜溯！颜溯……”
　　一边呼喊一边就掀开被子要下地，却被一双手摁住了。
　　聂谨怀双手握住颜落缠着绷带的手：“他没死，还没死！”
　　“真的？”颜落看着聂谨怀的脸，由于背光，他的脸隐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聂谨怀点点头：“是的，你晕倒之后那人说颜溯只是被关押，死刑在三天后。”
　　“三天后？”颜落微微喘了一口气，尴尬的抽出被聂谨怀握着的手。还有机会，还有时间，颜落安慰着自己，脑子却在高速运转，思量着如何救人。

　　“你的手怎么回事？”冷不防聂谨怀突然出声问道。
　　“啊……那个，没什么，不小心碰到而已。”颜落慌忙回答，顺势将手缩进了被子里。
　　聂谨怀皱了皱眉：“碰能碰出牙印？”显然，这个答案没有敷衍过去。
　　“不是牙印，只是像牙印而已。哦对了，王爷，你怎么会在那里啊？”颜落急忙转移话题。

　　眉头皱得更紧了，聂谨怀知道她不愿说真话，再问无益，就顺着她的话淡淡的回答道：“只是凑巧而已。”
　　“凑巧？”颜落盯着他的脸，明知道这是也一句敷衍，可是却没有办法揭穿。

　　“王爷，你怎么看颜溯的事？”颜落将目光转向纱帐外的灯光，透过纱帐的经纬，悠悠的烛火幻化出七彩的光芒，煞是好看。
　　“你们的内部出问题了，那个悉妃，有问题。”聂谨怀淡淡的说。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悉妃，就是冰悉。她背叛了骆家。”颜落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王爷本指望我们能帮得上忙，可是现今，我们都自身难保了。”
　　“不能越过这个冰悉直接联系下面的人吗？”
　　“北玄一向是薄弱环节，所有的来往都是靠首领和我们联络，下面的人情况，我们一概不知。”颜落苦笑着说。

　　聂谨怀不说话了，仿佛是在掂量这个消息的后果。
　　颜落看着他的样子，轻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你好好休息，不要轻举妄动，剩下的事就不要再管了，既然他们不愿意合作，只要不下绊子，其他的，就随他们去吧。”半晌之后聂谨怀淡淡的说，然后起身，似要离去。
　　“那颜溯呢？”听完他的话，颜落微微有些愤怒，他的意思是要自己放手，这次北玄之行就算自己失败了，那么后果自己承担好了，可是听他的意思，似乎是脸颜溯也不管了。
　　聂谨怀已经举步走到了门口，听见颜落的声音一停，却没有回头：“成大事者，个别的牺牲在所难免。”
　　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
　　“你……”颜落挺起身看着聂谨怀走出门，背挺得很直，决绝的让人害怕。

　　聂谨怀走出门，外面月光很亮，这里是沧岚苑的侧院，没有了满园的菊花，夜风带着清冽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爷。”候在一旁的子喻轻声唤道。
　　聂谨怀淡淡的答了一声，却没有动。慢慢松开袖中紧握的手，无声的叹息。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在宴会结束后找不到她时有多么着急，也没有解释自己凭借着对她味道的熟悉满大街摸索时的心焦。他不是凑巧出现在那里，而是，循着她的声音和气息找来的。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在意她，盼着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的气息。是从十三王府那一吻开始，还是更早的玉镜湖会面？没人知道。
　　扬起嘴角苦笑，一定是因为她长得太像颜儿了，不知不觉中，他将她当作了颜儿。

　　摇摇头，不，她不是颜儿，他这样想她是对颜儿的亵渎。
　　深吸一口气，掐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聂谨怀出声吩咐道：

　　“备车！”
　　“是，王爷。”子喻恭恭敬敬的回答道，侧身退后，低头等着聂谨怀走过去。

　　床上的颜落看着烛火发呆，聂谨怀的意思摆明了不会去管颜溯，但自己不能不管。从上次颜溯传来的信来看，冰悉极有可能就是这个悉妃，颜溯在接头的时候，冰悉突然发难了。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要救颜溯，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悉妃下手。可是悉妃在内宫，虽然自己在沧岚苑，也属于内宫，可沧岚苑和其他内宫隔得很开，况且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小厮，要想进入内宫见悉妃何其艰难。
　　闭上眼，伸手按着太阳穴，那里一突一突的疼得厉害。
　　“沧岚苑，内宫，悉妃……”无意识的念叨着，“沧岚苑，沧岚苑，沧岚苑？对了，沧岚苑，迦罗公主！”
　　猛然睁开眼睛，颜落心中已打定主意，别人进不了内宫，迦罗公主总可以啊。

作者有话说

　　千头万绪终于找着个头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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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