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花开 轱辘爆胎（GL）》尚岂

1、你的名字

　　不用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人海之中却似曾相识
　　对抗现实想要把日子都过成诗
　　我们偶尔矜持偶尔放肆
　　——《你叫什么名字》

　　好亮。

　　于未然迷迷登登醒过来，头顶的大开本地理书随之啪一声着地，该死的午后阳光正好刺中她刚睁开的眼睛。

　　伸个懒腰，这时总算坐直身来，好容易把书捡起来伸手拍拍面上尘土，边念着罪过罪过圣贤莫怪，边把书横到面前来。抬头一瞟，眼光正好挂在三排前。

　　彼君子女，绸直如发。

　　韩江雪真该给飘柔去拍广告。

　　眯着眼心不在焉地轻轻敲了一刻桌面，从书桌深处摸了一本数学题出来，周遭气场诡异。于未然一眼扫去，打落一片横七竖八目光，咬着笔杆不紧不慢地做，心思却忽悠得厉害。春光无限好，偏偏把人恼。在心里呸了一声这酸劲儿，算来到文科班，不多不少已是半年。

　　就是这半年，把个生龙活虎的于未然生生憋屈成了深闺怨妇。

　　要不是家里那个被于未然称为脱下人皮就是蛆的同胞哥哥抡着拳头的扬言威胁，即便活宝爸妈再来上几番车轮战也休想叫她念文科。只可惜于未然单单怕那个人蛆，谁叫他没进省篮球队前成天拿她当爷们儿来练手的？完全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家伙。

　　于未然想到这里简直咬牙切齿。

　　对这个貌似精明却完全一根筋，一门心思只想报考军校的女儿，转眼到了高二火烧眉毛的时刻，也难怪于家爸妈会成了油锅上的蚂蚱。十七八，正开花，于家爸妈这对在极低的早恋存活率中成活下来的极品，巴巴地望着宝贝女儿早点恋爱，给他们上演出风流才子俏佳人的好戏才好，是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将大好青春白白浪费到国防事业中的。

　　只是如今佳人不少，可是才子连个影儿也没捞着。可不是她于未然不想早恋，可一身臭酸的矮脚虎，她还真不待见。虚岁十七的于未然，心肠不坏，脾气却也不小。

　　于未然的蔑视是昭告天下的。

　　结果高二文理分班后的半年，整整一个年级里最于人烂熟的话便是：独钓韩江雪，防范于未然。

　　那个和于未然齐名的主儿，就是被于未然誉为该给飘柔去拍广告的韩江雪同学。

　　第一次听这名儿，着实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如所见的冷面美人。笑不露齿，裙不露膝，听说是扬州来的人儿，初中时因为父亲的生意才到了北地。扬州扬州，艳播天下的江都啊，你飘零到不识风情的北地为了哪般？

　　打住打住，于未然这张有损阴德的嘴。

　　如果说于未然天生就是男生们的煞星，韩江雪就是下巴上刚冒出青葱的男人们对于梦里水乡最美丽的绮思。

　　成绩好，样貌好，身家好，脾性好，整个一四好学生。

　　对谁都没有不好，对谁也都没有太好。

　　后面三节课，不干数学的事儿，于未然索性一个埋头，先睡饱了它再说，她觉得有点缺氧有点无聊有点丧失生活目标。梦里有很多七彩的泡泡，咕噜咕噜，一条大头鱼游过来，短鳍胖身子，不小心身子倾斜给翻了过去，就这么倒着游走了。

　　「哎哟！」

　　头上疼，就知道是宋静这没脑子的姑娘，再这样拍下去天才都成傻子了。

　　「未然同学，中午去看篮球比赛好不好？」

　　于未然揉着遭孽的脑袋，「是去看林良奈吧好不好？」

　　「不管看什么，救苦救难的未然同学，你就陪我去好了！」

　　不由分说，汉堡和可乐塞到她怀里「午餐都给你准备好了，来，清醒一点，当报答我的恩惠吧！」

　　前一句在叫她救苦救难，后一句立马变成了她要报答恩惠。于未然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只是宋静这逻辑，未免匪夷所思了一点。

　　「林良奈！林良奈！」

　　球场真喧哗，好吧于未然要承认，林良奈算是三个文科班里少数能上眼的男人。她总觉得男人要聪明，而不是自作聪明，林良奈同学除了生得太白了以外，算得上一个好青年，这是煞星于未然也会戳的章。

　　于未然四下望一望，陡然见到韩江雪也在人群里，只是没周遭女生的疯狂激动，不咸不淡笑得泰然，偶尔和身边的女生搭腔一二。

　　刚转过头来，「未然——！」

　　直撕耳膜的长啸，不消问又是宋静惊天动地的一声吼。于未然还算稳当地伸手接住迎面砸来的篮球，只差点没被宋静惊悚的叫声给吓失手。

　　刹那，满场的焦点从球场转到于未然身上。于未然颇有些不自在地将手上的球丢还给迎面过来的林良奈。

　　「不好意思。」于未然受用林良奈的歉意，只是笑，没张嘴。

　　球还回去了，比赛却没重新进入正轨的迹象。好家伙，于未然眨眼没看着球场上的功夫，自个儿班上倒已是伤兵累累了。文科班男生本来就稀少，其中能跑能跳能投者已是稀有品种，至于能攻能守想都别想，你以为人人都是林良奈吗？

　　身边气场有变化，于未然一激灵，打算脚底抹油，宋静笑盈盈地客气拦回她来。

　　虽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不用请我吃顿饭就要逼上梁山落草为寇以身相许举案齐眉吧——

　　千不该万不该，这该死的手，被球砸到花容破相也不该去接。

　　宋静自然立挺于未然顶得分后卫的缺，完全不顾那群男生的面面相觑。或许宋静打心眼儿里就没把于未然当女生看过，这厮和家里那肌肉男真是名副其实的一丘之貉。

　　文科男生们虽然矮脚虎，也不可能没有这样的自尊自重，身为大老爷们儿让个女生顶替上场打球算个嘛事儿？大不了四对五，输了也坦荡。只是在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情况下，让不让于未然顶替上场已经不是男人的面子问题，而是女人们的战争了。

　　最后这项荒唐的提议居然得到通过，于未然看着林良奈红一块白一块的脸，才知道这球场上，除了她和林良奈，根本满丘都是貉。

　　对面的男生们都未免缩手缩脚谨小慎微起来，篮球运动不可避免的肢体碰撞也频频被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防范于未然，男生们都相信这句原本其实只是以讹传讹的话一定有可相信之处，只是于未然这个从小学开始就陪着如今在省队的肌肉男摸爬滚打的倒霉蛋，还是超乎了他们的预料。

　　过人，后跃，勾手，投篮。

　　除了身高力气，她可不是个小女生。当然幸好这里，不是NBA。

　　林良奈红了眼睛，于未然颇潇洒地甩甩头，头上是两根束在两侧的辫子，这个发型，毫无疑问是那个芳龄四十好几却仍有一颗少女之心的母亲大人的杰作。

　　终场哨响，本班胜。当然男生们也知道这不值得庆贺，于未然也明白自己占了便宜胜之不武。到场边来拆下散乱的头发束好，于未然爽气归爽气，可不是假小子，输赢事小，形象事大。

　　也就无怪乎宋静评价她说，不动不张嘴，看来还很美，一动一张嘴，简直是土匪。

　　林良奈很客气地过来祝贺，场上红眼，下场却懂得谨守风度，自己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打得真不错。」

　　韩江雪竟然开了金口，于未然在寻思自己该不该受宠若惊，却不自主瞟一眼还未走远的林良奈，这对倒是公认的金童玉女，碧玉铄金。

　　「谢谢。」于未然也客客气气的，韩江雪点头算是应一声，折身走了。

　　女生们在安抚将士们，不管平日里怎样，到了球场上，人人都有可能成为英雄。英雄们流血不流泪，只是偷偷在人群里，冀望那个叫韩江雪的女子。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难得的高二还有自习课，韩江雪不乖地浪费时间，来来去去只在纸上涂这两句。涂着就被同桌瞅眼过来，不好意思地笑。又涂：

　　我欲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不好。涂了就匆匆忙忙给划掉，生怕给人看见，不如之前两句的坦荡无妨。

　　「真看不出来，于未然竟然打得一手好球，看她平时也懒得活动样子，睡觉倒是比较多。」

　　「人家厉害嘛。在球场上和林良奈站在一块儿，倒也登对。」

　　林良奈。于未然。

　　又涂，又划。

　　韩江雪偏过小半个头去，用眼角余光瞟。

　　不出其然，果真又在睡觉。

　　父亲在五年前到北方来做生意，父母亲是感情好得很的人，自然不可能分开，自己就更不可能独住在扬州。就这么过来了，父亲的生意做得好了，本来答应过两年就回去。到了两年又说两年，这一拖五年就这么过去了。她还等得了几个两年。

　　父母亲是同根同蒂不分开的，这样也好，她也长大了，她要去的地方，自己去就好了。虽然圣人教导说，父母在，不远游。

　　她不过只是想回去而已。她也要拿好看的成绩，总算是衣锦还乡。对于十七岁的女孩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从不跟自己过不去。

　　北方的太阳过于暖烈了，以致夏天的时候晒得她发疼，叫她都不敢出门去。这里的草疯长的厉害，呼啦啦呼啦啦，连阡成陌。

　　哎，她又在纠结些无谓事情了。

　　她也听到那句话，独钓韩江雪，防范于未然。

　　人是不能拿来和另一个人比，否则你总会自觉不自觉地，就关心起这个人的动静言笑来。

　　看起来很美，其实是土匪。这是旁人说她。

　　她自己也乐得附和，有道是十八姑娘一朵花，我花开后百花杀。这让她觉得于未然是活生生的，骨子里透着一股干咧咧的飒爽豪气。

　　干云。

　　这不由让韩江雪，对于于未然，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细微好奇。

　　韩江雪精于语言，也爱读史，数学地理是于未然的风头，韩江雪不跟她抢，不过挣个偏上。不像于未然，数学地理独占鳌头，语文英语却泯然众人。听说于未然之前还在读理科时，语文英语虽然也平平，所有的理科科目却是极好的，月考时总还能排个七八名，不求北大清华，其他学校都捻得上一二。再加上雷打不动的平之如水，平常也并不多见她埋头苦干，叫人疑心只出了十之六七的力。

　　等到了文科班，语文英语每况愈下不说，连原本的数学也下滑得厉害，不过能在数学普遍鸡群的文科学生里做只长腿长脚的鹤罢了。而学校历来重理轻文，文科的高考成绩远不及理科那般出彩，这届文科班里不乏有志的学生，混沌着过日子的于未然，愣是连前五名也挤不进去。若要顽抗到底，考个平平的一类大学并不是难事，只是若要考个一流学校，总是岌岌可危。

　　于未然啊于未然，你竟然丁点都不在意不可惜吗？

　　韩江雪忍不住又回过头去看于未然一眼，不管狂风暴雨天打雷劈的，只管睡得死沉死沉。她有时真不知道到底该羡慕，还是该懊恼她这样。

　　逝者已矣，她读史的时候总在想，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不是那样。如果唐太宗选了李恪，如果岳飞反了赵宋，如果光绪帝多读了兵书，如果袁世凯选择了共和，那又是一副什么模样。想来想去，那一定是君不成君，将不成将，国不为国，家不为家。

　　总有些事情，就跟这手上的卷子一样死板，只有非此即彼的抉择，没有中间的答案。在许许多多的当时，都只能做一样你必定要认为不枉此生的选择。因为没有人能还你一辈子，也没有人能替你过一辈子。而不管将来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都是无论如何比藉藉无名更上品的选择。不选的人，只是孬种。就像谁说过，什么都可以选择，不过就是没有选择。

　　时光如滴漏，年华似水流。

　　于未然继续浑噩着，韩江雪继续坚持着，就这么捱到了高三。重压之下，必有异心。春风拂过少年的梦里面颊，听了几回莺啼流转。许多暗生情愫在呼呼成长，许多人貌似依旧在恹恹的春光中不知所以然。

　　然后在九月的某个正午后，于未然和韩江雪在天台的楼梯口碰面。

　　狭路相逢。

　　不明所以地就会蹦出这个词儿。没打招呼，也没做表情，更称不上尴尬，两个人都略微彼此错身想要让过去。

　　只是太阳光那么浓烈地成全，跨越栏杆千山万水地直直射过来，在两个人的面上踱上一层浅淡不明的辉色。

　　已经要下楼的于未然站在楼梯的三四级台阶上，辫梢跳跃，突然转身没头脑地问了一句，「韩江雪，高考志愿你要填哪里？」

　　「A大。」

　　韩江雪的回答想也不用想到理所当然。于未然笑，水乡的女儿，终究要回到江南去罢。

　　「真巧，我也填A大。」

　　「你？」

　　韩江雪的疑问句，与其说是感到惊诧，不如说是颇有怀疑。韩江雪没心机，却有心计，从来并非口不择言的人，当下却直白无误地刺了于未然这么一句。微皱眉头，甚至极不符合礼貌基本准则的用手掌心情轻拍皱起来的眉间，正如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不争气却爱口出狂言孩子的母亲。

　　她知道她数学轻轻松松能考一百三四十来分，地理也拿过全市第二，可是天哪，她也是她唯一见过长到十八岁还完全分不清主谓宾定状补的顶级语法白痴。

　　韩江雪转念笑了，又想她说这话的目的，歪头稍微想了一阵，说，「你要真想考，如果拜托我的话，我倒可以考虑一下，勉为其难帮你补补语文英语。」

　　直到很多年后，韩江雪回想起来，依旧搞不清楚当时是出于何情何境才会口出此言，正如于未然也说不清从未有交集的她们，她为什么要问那个那么私人的问题。

　　曾经彼此对质，却终于还是一无所知。

　　「成交。」

　　击掌为约，于未然有点咬牙切齿。

　　韩江雪笑盈盈，眼睛眯起来有光亮，一若繁星坠落天际。再看时，命里带着冷的韩江雪，不知何时竟是十二万分的狡黠。

　　她们站在楼梯口的地方，四下静谧得只剩栏杆间波动起伏的呼呼风声。彼此对视，相信谁也没有什么改变，她们两个也仍旧那么的不同。一如于未然的长裤利落，一若韩江雪的长裙缱绻。

　　此后，韩江雪多了一条叫做于未然的小尾巴。

　　那句烂熟的话，前半句终于成为彻底无望的奢求。双剑合璧，唏嘘遍野。

　　于未然于某天放学路上，被林良奈半路拦截，月黑风高天寒地冻，幸得于未然胆子大一圈儿，没当场趴下。

　　「干吗？」

　　自那次篮球赛后，两个人的交往就多了起来。只是这时胆还在靠着肝抖，话出来，自然难带和气。

　　林良奈有点窘，「回来得这么晚啊？」

　　真稀奇，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我什么时候回来你管得着吗？

　　口德，口德，于未然默念三遍。本来以林良奈的个性，她也相信他这么做的事出有因。

　　「哦，我今儿到江雪家里去了，她给我补课呢。顺便蹭顿饭吃，韩伯母的手艺实在太好。这件事儿我给家里打过电话了，不准打小报告！」

　　天知道，那场篮球赛后不久，她就知道，这个林良奈，居然是和他那个混帐老哥称兄道弟的！

　　「哦。」

　　林良奈拍拍自行车后座，「我载你回去吧。」

　　无事献殷勤——不管他，她还真不信林良奈能卖了她。

　　「韩江雪最近好吗？」

　　于未然偷偷笑，林良奈啊林良奈，这么天寒地冻的天守在路上，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江雪呢？旁敲侧击，林良奈哦，也不是老实人。

　　「好啊，好得很。骑太慢了，林良奈。」

　　「抓紧了。」林良奈也不多问了，一低头，脚下用力，于未然耳边，虎虎生风，眯着眼睛奸狡地笑，很是得意。

　　「嘿，小老弟，你不会喜欢我老妹吧，我昨天可在楼上看你送她回来来着。我老妹那可是个宝。」

　　「我看啊，林老弟是看上韩家那位倒是真的吧。哈哈。」

　　林良奈。

　　良人良人，你又奈若何？

　　虽是打趣，林良奈苦笑，却着实懊恼。

　　带着那么一点少年的傲气，当他在夕阳下的球场上伸长手臂时，他以为他甚至可以托起整个太阳。然而他连真心话也不敢和她说，只敢从于未然那里，断章截句地探听一点半分，哪怕离别在即，还有半年，他们就要彼此各奔东西，也许老死，再不相见。

　　曾经无忧无虑少年的心，竟有那么一点伤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