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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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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应钦下了床,转身拧开了床头柜上的羊皮罩灯。房间里还弥漫着云雨过后的旖旎气味,宋怜儿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露出大片光洁的肩背。
“你还要回书房去?”她的口气有些微的不满。
文应钦走到窗边,慢悠悠地穿好裤子,在她的贵妃榻上彻底躺平了才道:“不去了。”
宋怜儿说得咬牙切齿:“后头你要用也就罢了,可前边不用的你也要折腾出些花样来。”
文应钦极轻地笑了一声。屋里只亮了一盏床头灯,他又倚在窗口,宋怜儿一眼望去,只能看清个他大概的身形。
“不舒服,那就拔出来。”
宋怜儿不愿意同他再在这件事上费口舌了,她觉得今天文应钦做事做得不大地道:“你让这家里头的人个个去做了新衣裳,却都只穿了一次就穿不得了。”
文应钦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躺得极是放松,仿佛压根没有听到宋怜儿的话。他是个很难琢磨的人,但宋怜儿跟他跟得久了,多少在他的脾性上摸出了几分门路。他没有心思谈论的话题,不提也就过去了,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不愉快。
宋怜儿把身体里含着的假玩意儿抽出来,紧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说:“你瞧着吧。今天你除掉一个柳盈盈,明天啊傅海岚那个老狐狸就该往家里送个徐盈盈了。”
文应钦道:“什么时候家里再多个女人就吃不起饭了,你再来跟我说这些。”
宋怜儿说:“那我尽早让人把药备了,免得人一上门便手忙脚乱的。”
“前些日子我带回来的那个戏子,你留个心。”文应钦说,“今晚其他人是怎么看见的,以后也要怎么看见。”
宋怜儿当即心领神会了。早些年文应钦尚仅是个地方上的小军阀时,傅海岚的生意已做得风生水起,慷慨地给了文应钦极大的助力。然而就这两年,傅海岚的野心愈发大了,他结交的各方军阀势力怕是凑足了整块疆域。即便他对文家有恩也不得不防。而眼下文应钦的意思,多半是要把那个姓季的当枪使。他要真把人捧在手心里疼,外头猜忌的闲言碎语也会少些。若不然家里十几个女人,怎么一个挺着肚子的都没有?
宋怜儿原本打算第二天上午去会一会季如殷的。可文应钦对她着实是不手软,待她一觉醒来,上午的茶点都没吃着,便是午饭的钟点了。
她的门房丫鬟绿荷打了热水,一边伺候她起床一边问道:“小姐今天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厨房里找厨子加菜。”
“不必了。”宋怜儿揉着额角说,“早上你见到那个季少爷了?”
绿荷道:“早饭时候见着了。”
“他现在出门没有?”
绿荷摇摇头,说:“没听说文大人给他配了司机,看是想出门也出不成呢。”
宋怜儿一想,便也不着急了。这时绿荷又对她道:“小姐,楼下那几房看是又不对劲了。您要不要先去给她们提个醒?”
宋怜儿听了,不由冷哼道:“一群只知道争风吃醋的蠢货。”
绿荷识趣地闭了嘴。
宋怜儿还对文应钦有点怨气,于是道:“治了她们我也讨不着好,随她们去。”
换作往日,宋怜儿绝不会纵容家里的女人们蹿窝抱团相互滋事。文应钦很是不喜听这些纠葛事,因此好生事的几个心里也都有度,闹归闹,终闹不到他跟前去,只在私底下挤兑为难。
前一天出了柳小姐的事,一家上下胃口皆是泛泛。文应钦最后一个落的座,他早上出门骑了马,蒸出一身热汗,待洗了澡换过衣服上桌,食欲自然是好。宋怜儿跟他讲了几句话,见他无心搭理,便也噤了声。
他们两人不作声,餐桌上是没有别人敢随意说话的。文应钦吃了几口,忽地想起季如殷来了。他一抬头,几个女人眼色间的涌动便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移开视线,在清一色的脂粉面孔中找到了愣是在圆桌上缩出了个不起眼角落的季如殷。
文应钦转过脸,宋怜儿当即迎上了他的目光,神情似是颇为无可奈何。
文应钦重新回神去看季如殷。季如殷几乎已经将整张脸埋进了碗里,文应钦连他的鼻尖都看不着,一时间竟有些愠火,不耐烦道:“不想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都回房里去。”
文应钦的心思不好揣度,可宋怜儿的脸色总让人知道该干些什么。桌上陆陆续续地走了三五个人,宋怜儿刚往文应钦碗里夹了筷菜,余光便瞥见季如殷也站了起来。她忍不住开腔道:“季少爷,你起来做什么?”
这下,文应钦总算看清了季如殷的脸。他仿佛才意识到,这是个还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孩儿,毛发未生齐,兴许连个头都没有抽拔完。
季如殷露怯的神情正映衬着他的不够事故成熟。他犹豫着坐回饭桌上,低下头干巴巴地扒了一口饭。文应钦不看他了,把宋怜儿夹到他跟前的菜吃完了,才道:“吃完饭到书房来。”
季如殷握着筷子的手一颤,头也不敢抬。宋怜儿忙补了一句:“季少爷,文大人跟你说话呢。”
季如殷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我知道了。”
前夜季如殷做了整夜的噩梦,精神已是疲惫至极。若不是惧怕文应钦嫌他不规矩,他是饭也不想吃的。早上下楼吃了早饭,他又回房去小睡过,可一合上眼皮,他的心便砰砰直跳,总担忧文应钦会忽然进门来,从他身上逮出什么不满,害他落了柳小姐的下场。
季如殷跟在文应钦的屁股后头,老老实实地随他进了书房。文应钦要他坐下,他就立马黏上了沙发。他虽然不是十分怕死,可要是能活着,总归是不愿意死的。
文应钦好似很容易被他逗笑,“你很怕我?”
他这一问,令季如殷觉得很为难。正当他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文应钦又开口道:“葡萄吃腻了么?”
季如殷是彻底没了对他说假话的胆子。他摇了摇头,文应钦就站在他面前,极其顺手地摸着他的下巴,托起了他的脸。
霎时间季如殷有了一种恍惚的感觉,他颤抖不定的心仿佛回到了文应钦带他回来的那天晚上。文应钦给予他错觉的温柔和宠溺,使他侥幸地幻想着自己的与众不同。
文应钦摸着他的嘴唇说:“我还有公事要办,你就在这里陪我吧。葡萄我也准备好了。”
季如殷怔怔地盯着茶几上的一大盘葡萄咽了咽口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愈发响亮厉害。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像极了马戏团里那些夸张丑陋的小丑,所有人都在笑他,他却不得不继续把滑稽的表演做下去,好博取更多的笑声和注目。
他的皮肤很软,十几岁的年纪,身上没有哪处是不丰满柔软的。文应钦好像摸得上了瘾,手指掠过鼻子眉眼,又去把玩他的耳垂。
季如殷突然惊觉,文应钦对待他的方式,像足了驯养一只无力反抗的小狗。给了骨头,他便要围着骨头守着他了;为了求得一个遮风避雨的容身之处,他理应收起尖牙和爪子,摇着尾巴向他示好。
文应钦弯下腰,双手托着他的脑袋贴上自己的脸颊,抚摸着他头发道:“坐到我怀里来陪我。”
季如殷心里很怕,但他的的确确不敢挣扎反抗。他这辈子若是不死在枪眼底下,还能活许多年,他还想活一活,还盼着一个机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想他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便是对文应钦绝对地温顺和服从了。没有人不喜欢听话的宠物,独一无二是一件很辛苦的差事,他不需要也不配算计着去得到文应钦额外的恩宠。
因此文应钦要他做的,他便做了。他坐在文应钦的大腿上,一颗颗地往嘴里塞葡萄。他今天的两顿饭都没怎么吃东西,几串葡萄当然能吃下。更何况是文应钦要他吃,那便是吃不吃得下,都得吃进肚子里。
然而葡萄嚼多了,腮帮子疼。季如殷本来就没有睡饱,待瞌睡劲上来了,他强打了几回精神依旧无济于事,头一沉就意识迷糊了。
不知迷糊了多久才有人敲了门,登时冲走了他的困意。他听见门外的人说是送了甜品汤来。文应钦也不叫季如殷下去,张口便要人直接送进来。
门一开,季如殷见外头的是家里的厨娘,脸上唰一下生了热。把甜汤端进来的虽是个士兵,但想必那厨娘也看见他了。办公事的时候都要把人黏着,本就不成体统,他一个不光彩的卖屁股的,更是不知廉耻。
热汤搁在文应钦的书桌上,季如殷还在恍神,就被他在耳朵边上吹了口气。
文应钦问他:“要不要尝尝?”
季如殷想了想,实在揣不出他想要什么样的回答,索性道:“你想我尝吗?”
文应钦又笑:“喝一口试试。”
季如殷乖顺地揭了碗盖,用汤匙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文应钦问:“味道怎么样?”
季如殷没料到还有道问答题在等他。这一问可比前一问的要不要难答多了。他喝的这口汤全为了讨文应钦欢喜,一口下去,他压根没尝出味儿来。
于是季如殷很心虚地打了一个哆嗦。这个哆嗦在文应钦的臂弯里掩无可掩,他低沉的笑听在季如殷耳朵里,心窝像被粗砺的砂纸摩擦似的不知所措。
文应钦在他额角极轻地亲了一口,笑道:“都喝了吧,这汤就是给你炖的。”
季如殷简直被他弄得想哭也哭不出来。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地把汤喝了个底朝天,又拿汤匙把黏在碗底的最后一点全刮了一遍。
文应钦看似是满意了。他收回了放在书桌上的双手,一上一下地搂住了季如殷,轻拍着他的后背道:“睡醒了?”
季如殷在心里嫌他话多。这问题同样让他答不上来,可再如何,嘴上自然还是得倒刺全无:“我吃了饭就容易犯困,下次不敢了。”
文应钦说:“在你心里,我就是个连觉也不让你睡的恶人?”
季如殷慌忙摇头。他想说些什么来解释,但脑袋里一片空白,竟只剩个摇头的意识了。
文应钦紧了紧手臂,咬着他的耳朵说:“别这么怕我。”
季如殷一下怕得身体都僵了。
文应钦轻抚着他的脊背,接着道:“你和柳小姐不同,我不会杀你。”
季如殷在心底暗暗地说,傻子都不会相信你的话,不知道鬼会不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