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黑洞》吐槽星的雀神

14、青畛

　　你被本地的一个富户看上了，一顶小轿，抬进侧门，成了他的第十二房姨太。你家穷苦卑贱，能给老爷做姨太太是这个时代的你最好的出路，不管是第几房。老爷不老，长得很好看，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庞大的家业，生意经营得非常好，除了好色，没有别的毛病。你刚进门那会儿很得宠，但也很快就失宠了，毕竟家花哪有野花香。不过奇怪的是，老爷竟然一直没再娶新的姨太太了。
　　后宅的女人们不能出门，每天都只能呆在这个占地面积很大，却越住越觉得小的大宅院里，争宠斗艳是唯一的乐子，只不过有时争过了，会互相扯头花，徒增别人的乐子罢了。这宅子里最是不争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大太太，她比老爷大很多，是先老爷为他娶的，早就失宠了，每天在佛堂里念经，另一个人就是你，失宠的时间不算长，心还是鲜活的。没错，你觉得她们都已经“死”了，每天宛如行尸走肉般争斗，却招不来一丝丝关注，尽管每日吵吵闹闹，但整个后宅依然宛如一潭死水，没有一点鲜活的气息。
　　她们之前也常来骚扰你，但见你不声不响，不做回应，自觉无趣，来得便少了。不过偶尔来也够让人心烦的，所以你索性搬了出来。大宅院的东边有一处院子，可能实在太远了，大家都不愿过去，但你就图它清静，于是便申请要搬过去住。
　　确实很清静。你的小院落不大，有一座两层高的小楼，楼旁有一棵树，春天会开白花，很是清雅。走出去是一条很长的通道，青石板路，两面高墙，雪白的墙面，青灰的砖瓦，要走一刻多钟才能到主院那边。但你不嫌远，你很享受独自一人走在这狭长的通道中，有时候你会猜想，墙的那面是什么？是货仓吗？还是路边的店面？东院这边很奇怪，像是大宅院伸出的一只手，狭长的通道上没有一个出口，只有两端连接着主院和你住的小院。住得远了，就没人来了，只有在你偶尔去主院的时候，其他姨太太才会抓紧时间嘲讽一波。
　　某天你带着下人从主院回来，路上经过那条狭长的通道，两边高墙刷得很白，风吹雨打了这么几年依然亮白，阳光照在墙面上再反射出来，甚至有些刺眼。一路都很安静，连鸟鸣都不曾有。
　　走着走着，你隐约听到轰隆隆的雷声和……男人的呻//吟声。你赶忙转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依然是两面刺眼的白墙。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太阳特别大，墙白得特别刺眼。你满腹疑惑，问同行的下人有没有听到雷声——你当然不敢说，还听到了男人的声音，她们肯定会以为你想男人想疯了，意料之中，她们回答说没有。接下来的几天里，虽然不用去主院，但你每天都会在通道那里徘徊，试图找出不是自己产生幻觉的证据，但事实说明，你那天似乎被太阳晒昏头了。
　　可能是刚好那天外面有人运送重物的声音吧，你这么猜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某天老爷说有一批珠宝布帛分给各院太太，你去主院领，照例被嘲讽了一番，不过你不在意。把东西交给下人，你自己慢悠悠地在主院的园林里转了几圈，好一番欣赏赞叹后才回去。你又独自一人走在那条狭长的通道里，一如往常，非常安静。
　　轰隆隆——你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次你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雪白墙面上，出现了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门前有三级石阶，最上面的石阶支立着两根红漆木柱，柱子撑着一顶飞檐——两面高墙上本来就有飞檐，门前的这飞檐更加凸出，明显不是原本墙上的。你离门约有五六步远，雷声就是从门内传来的，这座怪异的门是突然出现，理智告诉你，你应该赶紧走，不要过去看，但鬼使神差地，你走了过去，拾级而上，直到站在门前你才发现，门上有个匾额，红底绿字，上书“青畛”。门面很宽也很高，给你一种压迫感，眼前的事物似乎都有些变色和扭曲。你甩了甩脑袋，再定睛一看，原本紧闭的门竟然打开了一条细缝，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你伏到门边，凑到门缝上，往里瞧。
　　咣啦啦！轰隆隆！
　　一道闪电劈到你眼前，你的耳朵几乎要被雷声震聋。
　　游魂似的，你飘飘乎地回到了院子。
　　回忆起门内的景象，那里是个规制跟你住的小院差不多的院子，但就像在你眼前蒙了一块青绿色纱布一般，院内呈现一片青绿，跟外界的色彩很不一样。里面有个人，一个穿着白衣长衫的男人，他垂着头，你看不清面孔，但很清楚的是，他被锁链所在门后的院子当中，而那一刻不停的雷电全都劈在他身上，但他似乎已经无力呻//吟了。
　　你有点被吓到，有点不知所措，还有点……想进去跟那人聊一聊。
　　这下子你是真的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吓归吓，第二天，你想了个借口撇开下人们，自己去通道中。这回，“门”没有与你捉迷藏，直接出现在了墙上。你听着轰隆隆的雷声，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推开门，进去后又回过头小心翼翼地将门掩上。就在你转身的那刻，那个人抬起了头。
　　是老爷！不，不对，老爷是新式学堂里出来的，从来都不穿长衫，而且老爷是不会对你露出这种神色的，这种温和又忧伤的神色。他这是长着一张老爷的脸！
　　你记得刚进门的时候，老爷给你简单说过自己的家里情况，他并没有兄弟，连堂表兄弟都没有。既然他不是老爷，那又是谁呢？
　　一步，两步……你慢慢走向他，不时还抬头望天，但似乎雷电只会打在他的身上。

　　他似乎不会说话，接下来好几天你都进去看他，还想帮他解开锁链，但他其实抖一抖，锁链就会自动脱落，只要他不站在那个位置，雷电就不会打到他。他会跟你一起坐在院内小楼门前的石阶上，听你说说过往和心事，但他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是一直用那种哀伤的神色望着你，奇怪的是，你觉得你能看出他眼神中闪烁着不同的回应。当某一天，你说到想离开这个宅子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个很怪异的表情，似乎想告诉你什么，但没说，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那个遭雷劈的地方，把锁链搭回到自己身上。你知道这是他送客的意思。
　　当晚，老爷竟然来了你的房间。
　　真的长得一模一样。你盯着老爷的脸仔细打量，真的和门里的人一模一样。
　　老爷察觉出你的不对劲，遣退了下人，问你到底怎么了。你瞎扯了个谎，说看书的时候想到了一个词“青畛”，想用它作为自己院名。闻言，老爷脸色陡然一变，忽地站起来，有些焦躁地在房内来回踱步，又转头盯着你细看。
　　烛火在他背后闪动，他的脸忽明忽暗，与你印象中门内那人的脸不断重叠又分开。他沉着脸命令你，不许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转眼又变了一副温和神色，温声细语地安慰你，一如当初将你纳进门时那样，但你感觉到一种可怕的违和感。
　　他在麻痹你。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你被禁足，软性禁足，别人都不知道，只以为是你不爱出去了。其实你自己清楚，“门”的背后肯定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而且跟老爷有关，你察觉到了院外有人在监视你，一个不慎就可能丢了小命，所以你索性不出门，顺便想想如何逃脱困局。
　　又是必须去主院的一天，在经过通道的时候，“门”并不在。办完事，你照例遣回了下人，自己在园林中乱转。忽然，你听到老爷的声音，他在吩咐什么人，彻底封闭“青畛”，让里面的人永远都不能出来。
　　你心里一慌，想要立刻去通知那人，但又想起早上经过的时候，“门”并没有出现。只能碰碰运气了。你意图悄声离开，但却发现了，后面马上有人追了过来。
　　你一路狂奔，跑到狭长通道口，远远就看到“门”又出现了。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他们看到了你是谁，所以毫不犹豫地你跑进了“青畛”，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你，那里是唯一的出路。
　　你几乎是摔进白衫人怀里的。他很意外你的突然出现，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老爷带着一大群打手也冲了进来。老爷看到你扑倒在白衫人怀里，冷笑了一声，说你是水性杨花、忘恩负义的女人，又对白衫人说了声，好久不见。之后他们的对话，你听得不太懂，但明显白衫人和老爷有很密切的关系，正是因为他被关在这儿，老爷的生意才能兴隆。
　　对话很快结束，白衫人抓住间歇的短暂沉默，忽然甩掉身上的枷锁，拉起你往里跑去。老爷明显没意料到，他竟然能挣脱枷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叫人赶紧去追。你跟着他不知道穿过了多少个满月门、梅花门，但你完全来不及震惊于这个小院内竟有如此广阔天地，因为你已经喘得快缺氧了。他跑得很快，好几次你都要摔倒了，没想到他看着文弱的臂膀竟非常有力，硬是单手能把你拉起来，继续半推半拉地跑。后面的追赶声越喊越凶，你感觉他们就快逼近了，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虽然你缺氧得有些眼花了，但能清楚地看到，面前有一扇小门。这时候，老爷他们也追到了面前，老爷一脸狞笑地望着你俩。你喘息着望向白衫人，他没有说话，只给你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你们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