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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相见不如怀念 ...

  •   风势忽然增大,卷起地上的冰渣,扬开漫天迷雾。如同隔了层白纱,对面的人影变得不真切,默默地、久久地与我对立。
      冰洌的空气一路从鼻腔凉到了心里。胸口闷闷的,这猝不及防的相见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仿佛无穷无尽的沉默。
      我是没想好该用什么心情面对他,那么他呢?莫非这只老奸巨猾的狐狸也会不好意思?
      叶倾歌终于迈开步,身影渐渐逼近,眉眼渐渐清晰,然而冰雾氤氲了他的眸子,他的神情我依旧看不清。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垂着眼看我。我的心忽然莫名发虚,就像撞见躲了许久的债主,控制不住地想跑……
      我心虚干吗!
      我握紧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果然是神通广大,都躲到塞外来了照样能被找到……到底,是哪里泄露了呢……
      心思飘忽时,他的声音低低响起。
      “达爹去了。”
      又是一句猝不及防的话。我眨眨眼,不知是对这话的内容吃惊,还是对这话的出现吃惊。
      他又说:“达爹去了,去得很安详。”
      “堂堂叶大庄主亲自来报丧,荣幸至极。”我扭开头,轻轻冷笑。
      达爹与我的关系很微妙,有过试探,有过利用,也有过说心窝子话的信赖,但到底还到不了甫闻丧讯如遭雷击的程度。况且他的身体早就很差了,他的去世对我来说虽是突然,也不算难以置信。
      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位睿智的老人。
      肩上忽然一热,他的手搭了上来,低唤:“小仁……”
      “不许叫!”我甩开他的手,退一步,再退一步,转身就跑。
      做错的又不是我,我干吗要逃啊啊啊——!
      可是腿忽然间像有了自主意识,不停地跑啊跑,一转眼就回到了勒木的帐篷前。我停下脚步往后看,叶倾歌远远站着,表情不明。
      我气呼呼地跑进帐篷,扒着门帘的缝隙看外面。叶倾歌慢慢地走近,然后……转弯进了隔壁的帐篷。
      “真?”勒木拍拍我,口气充满疑惑,伸手想要撩开帘子。我赶紧挡住门帘,冲他笑了笑,连连摆手。
      勒木奶奶呻吟了一下,他带着一脸疑问转去照顾奶奶。我松了口气,继续撩开一条缝。隔壁的帐篷没了动静,我清楚地记得,昨天那里还是一片空地。
      “勒木。”我到底忍不住好奇,掀开帘子指那个帐篷。勒木瞄了眼,指手画脚半天,大意为那个帐篷是今天早上搭起来的。
      想来也是,叶倾歌本就钱多烧得荒。
      我忿忿一摔帘子,过去给勒木当下手。

      心里一百万个不愿意,可羊圈还是得去。一回头,叶倾歌果然不远不近地在我后头,白衣刺眼,跟个背后灵似的。
      我顾自添草刷毛,只当他不存在,然而后背感受到的视线越来越刺人,我重重放下手里的刷子,气道:“看够了没有!”
      刷子上的硬毛不小心戳上母羊的肚子,正暴躁着的孕妇羊一蹄子就往我脸上踹来。白影一闪,一股大力拉着我后退,旋即身体被紧紧裹住。
      “你怎么样?”
      我不客气地推开他,站定了冷笑:“叶庄主就这么不放心,不惜千里迢迢亲自跑来?我以后就住这里了,绝不给你的偌叶山庄添麻烦。”
      他脸上浮现我从没见过的哀伤,嗫嚅几下嘴唇,轻轻说了句:“你瘦了。”
      潮热冲上眼眶,我低头死死咬住唇。只一句话就粉碎了我故作的冷漠,我的段数未免太低了。
      “你来这里,”我迅速收拾心情,镇定地开口,“于公还是于私?”
      他毫不迟疑地回道:“于私。”
      “于私,我们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我面无表情地说,“我是跟太子有过那种事。”
      “小仁……”
      我加重语气,刻意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止一次。”
      叶倾歌蓦然伸臂揽住我,像被噎到般顿住呼吸,缓了缓才低低叹道:“是我的错。”
      “一个巴掌拍不响,错不全在你。”我挣开他,冷冷笑道,“是我异想天开以为跟个男人会有好结果,是我自讨苦吃放着好好的阿哥不当……”嘴角轻轻颤抖,那份苦涩挥之不去,我只能撇开脸,盯住白得炫目的雪地,笑得越发凄楚:“是我鬼迷心窍喜欢上你!”
      四周那么静,他的呼吸那么明显,一声一声,直直传至我心上。我狠狠闭了闭眼,转身走向羊圈,却听他在后面慢慢启口,每个字都像带上了无比的郑重。
      “小仁,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忘记以前的,抛开偌叶山庄和皇宫,只是你和我,只有你和我。”
      若不是心情实在糟糕,我真的很想笑趴在地——风度翩翩的男主角深情款款说着这么狗血的“我们重新开始”,这情景怎么想都能把人雷得满地打滚。
      “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你真当我傻吗?”我侧转身讽刺道,冷冷淡淡地看他的脸色暗下去,如同头顶阴霾的天空。

      回到帐篷,勒木笑嘻嘻地招呼我吃饭,石块充当的桌子上居然热气腾腾地搁着肉汤,勒木奶奶靠在床头一小口一小口抿汤,气色好了很多。
      我奇怪地用眼神询问勒木,以为他捕到什么猎物了。他笑着指指隔壁的帐篷,我手一顿,刚拿起的肉汤转手给了勒木。
      勒木看看汤,又看看我。我冷淡地比了个我不爱吃的意思。
      虽然我不待见那些闻上去很香的食物,但叶倾歌还是定时定量送来。跟雪一样白的善良少年勒木哪里懂得汉人行事的狡猾,语言不通不能跟他透彻解释,我只能气鼓鼓地看着他翻出最好的砖茶,屁颠屁颠上门回访。
      不过这几天,叶倾歌都很安分,只送东西不见人,我去羊圈的时候他就远远坐着,白色毛氅与雪地融成一片。我背对他,把注意力全放在羊身上,可是心里在意,手上难免失控,几只老羊被我拔下好多毛,见着我都有点哆嗦。
      要做到无视的境界,看来需要很高的段位啊……
      但无可否认,有了叶倾歌送来的肉类滋补营养,勒木奶奶的精神越来越好,已经能下床走动。这夜夜半,风雪忽大,我在睡梦中被呼啸的风声惊醒。勒木正在处理被卷得几乎掉下来的门帘,勒木奶奶急声吩咐着什么。我赶紧上去帮忙,扑面来的风雪肆虐地劈到我身上,冻得我透心凉。余光刮到隔壁的帐篷,那里黑暗寂静,沉默地对抗着暴风雪。
      他是南方人,受不受得了如此寒冷?他不是牧民,会不会加固帐篷?他素来锦衣玉食,经不经得住这般艰苦?他……
      他什么他!我狠狠鄙视自己的没出息,跑回被窝裹紧被子生闷气。勒木处理完了门帘,以为我怕冷,好心地把原本给奶奶用的火盆放我边上,自己跑去跟奶奶挤一炕。实在太冷了,我没有拒绝的勇气,借着火盆的温暖慢慢迷糊过去。
      感觉没眯多久,勒木一声叫喊再次吵醒我。我迷茫地看着匆忙跳下床的勒木,然后是挣扎起身的奶奶,接着祖孙二人大声争论着什么。
      今晚别想睡了。我认命地披好衣服凑过去,笑眯眯地做出让他们安静的手势。勒木转向我,激动地指手画脚,我连猜带蒙了半天,总算明白他的意思。
      冬季的每一场大风雪对留下的牲畜来说都是生死考验,勒木要去羊圈查看,奶奶也要跟去帮他的忙。
      这当然不行!外头的风雪跟刀子一般凌厉,别说勒木,我也不同意奶奶去。我微笑着对奶奶比划说,别担心,我去帮忙。
      我们顶着风雪出帐。密集的大雪连成片,早已失去了雪花妩媚轻盈的样子,子弹似的劈头盖脸砸下。我呵了口热气,瞅着被连绵大雪割划得面目全非的墨黑天地,无奈地叹气。自从准噶尔大战后,我还以为再也不用经历这样刻骨的冰寒了呢。
      踩着齐膝的雪摸到羊圈,羊们果然都清醒着挤成一团,见到亮光都受惊大叫起来。勒木急忙上前安抚,挨个点数后,焦急地提着风灯到处查看,在亮光停留处,我看见围栏上的一个大洞,还有一串浅浅的蹄印。
      走丢羊了?我问勒木。勒木点头,脸色都变了。我扫了眼羊圈,明白了他慌张的原因。
      离家出走的是那只怀孕了的母羊,是这群老弱孕幼里的重点保护对象。
      风雪狂暴,再加上同伴走丢,温顺的羊们此时也异常地激动。勒木要循迹去找,我拉住他,自告奋勇跟他换。
      一只离家出走的羊和一群抓狂的羊,危险程度高下立分。
      提着风灯,顶着暴雪,深陷在雪地里的小腿已经冻到麻木。大雪很快抹淡了母羊的蹄印,我不得不弯腰很仔细地辨认,勉勉强强继续追踪。
      真是的,怀孕的羊怎么也这么神经质!
      我开始想像涮羊肉烤全羊来报复那只麻烦的羊。微弱的火光冷不丁照出一个人影,我尖叫一声往后蹦去,可惜僵硬的身体不够配合,一屁股跌坐雪地上。
      人影晃了晃来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小仁?”
      人吓人,吓死人。我更气了,理都不理叶倾歌,挣扎着自己站起来。
      “你在找什么?”
      我埋头找蹄印,只当没听见。
      风声凄厉,挟来透骨寒冷,我汲取着风灯传出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蓦地有一袭温暖压到我肩背。我手一摸,发现是件毛氅,上好的皮毛暖和得让人舍不得放手,我咬咬牙,狠狠心,扯下来扔回去。
      灯火摇曳,我的心也开始不平静。我有些恼怒,加快了脚步,身后的咯吱咯吱声依旧不紧不慢跟着。我更加烦躁,站住了喝道:“你这是变相监视吗?!”
      叶倾歌也停住,沉默了一下说:“雪原危险,我不放心你。”
      我咬住唇,胸口一阵紧缩,出口的话还是那么冷嘲热讽:“我身体里流着关外人的血,担心我?还不如担心你自己。”
      身后没有回应。我硬起口气加了句:“我不想见你,非得逼我说这句话吗?”
      再度迈步,后面已经没了动静。失落和心痛堵在胸口,我仰头,对着黑夜呵出迷蒙的白烟。
      相见不如怀念,何苦如此呢……
      脚下的感觉有些奇怪,我低头一照,厚雪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滑溜溜的冰层。疑惑地环顾一周,虽然看不真切,我还是依稀辨出这里是勒木带我来砸鱼的湖。
      冰上当然没有蹄印。都怪叶倾歌害我晃神走错了方向!我气呼呼地跺脚,发泄似的踏着重重的步子转身回岸。耳边忽然响起“喀啦喀拉”的声音,来不及感觉异样,脚下一空,身体忽然坠入一团蚀骨的刺冷中。
      我下意识地张嘴,冰冷涌进口里,侵入腹中,里外夹击。我终于明白——我掉进湖水里了!
      厚厚的衣服此时成了累赘,像秤砣一样使劲把我拖向水底。我慌乱地划动手脚,可是冰水迅速夺去我的体温,就算心里明白不能慌,不能失去宝贵的自救时间,身体也很快变得难以控制。
      混乱的下沉和上浮间,体力和温度急速流失,绝望在团团围聚来的寒冷中弥漫。
      放弃,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福娃,就这样让我回去吧……
      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甘,我拼尽力气划动手,却发现这点力气根本不足以让我浮出水面。在心底苦笑了一下,我彻底放弃了挣扎。
      生,我命;死,我命。我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相见不如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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