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占欲》尤奈塞

66、第 66 章

　　伽罗几乎是撞进飞船的，舱门在她身后嘶鸣着关闭，冰冷的金属触感抵着她的后背，她靠着门滑坐在地，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胸口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震痛再次汹涌袭来，比以往更加剧烈，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砸在伤口上。

　　阿伽那充满嫉妒和怨恨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刺，反复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嫉妒？……我还有什么值得她嫉妒的……”她蜷缩在冰冷的甲板上，声音破碎得如同呜咽，“墨菲士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我……原来失去的，才是他永远无法释怀、永远渴望的……”巨大的失落感和被彻底否定的痛苦几乎将她吞噬，寻找“月核晶”自救的念头，此刻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叩、叩、叩。”
　　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敲击声，透过厚重的舱门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伽罗？你还好吗？” 阿克理斯那清澈、平静，如同冰泉流淌过玉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穿透了她的绝望。

　　伽罗猛地一惊，迅速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抱歉，阿克理斯。”她隔着冰冷的门板回答，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向导的事……恐怕无法继续了，我必须离开这里，希望潘伽尔的风景，不会让你失望……它……确实很美。”她顿了顿，补充道，“一路顺风。”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阿克理斯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也祝你……旅途顺遂。”

　　确认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伽罗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她挣扎着起身，走向驾驶座，导航星图上，那颗标注为“银月”的光点，灰暗而孤寂，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归处，引擎轰鸣启动，飞船挣脱潘伽尔的引力束缚，义无反顾地冲入冰冷的虚空，朝着那片死寂的星域孤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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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月影”号穿过银月星球稀薄而浑浊的大气层，降落在被称为“星沙平原”的广袤区域时，伽罗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纯粹的苍白死寂截然不同，整个世界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末日灰暗所笼罩。

　　天空仿佛被泼上了浓重的铅灰色油彩，厚重的云层低垂翻滚，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狂风如同绝望的巨兽在平原上咆哮，卷起地面细密的星沙，形成遮天蔽日的沙暴帷幕。更令人绝望的是，飞船刚刚停稳，酝酿已久的暴雨便如同天河倾覆般轰然砸下！

　　这不是滋养生命的甘霖！雨水浑浊不堪，带着刺鼻的硫磺恶臭和微弱的腐蚀性，密集地敲打在飞船外壳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巨响。这持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毁灭之雨，早已将广袤的“星沙平原”侵蚀、溶解，形成了一片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星沙海”！

　　浑浊粘稠、泛着诡异暗银色光泽的海水在狂风中掀起滔天巨浪，猛烈冲击着飞船的起落架。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充斥驾驶舱——地面正在急速液化下陷！

　　“我離開時候在下雨，我回來還在下。”伽罗猛推操纵杆试图强行升空，但狂风和暴雨形成的恐怖乱流如同无形的巨掌，死死将飞船按向下方那翻滚咆哮、吞噬一切的“海”面！

　　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能量护盾在狂暴的自然伟力面前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般瞬间破碎！飞船剧烈地颠簸、旋转，最终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浪狠狠拍中，如同断翅的飞鸟，绝望地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粘稠得如同泥沼的星沙海中！

　　“轰——！”
　　沉闷的撞击声被汹涌的海水瞬间吞没。
　　冰冷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海水瞬间从飞船的裂缝疯狂涌入！驾驶舱内警报声凄厉长鸣，闪烁的红光将伽罗惊恐的脸映照得一片惨淡。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七荤八素，腥臭咸涩的海水呛入她的口鼻。
　　“逃出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伽罗奋力解开安全带的束缚，扑向紧急逃生通道的阀门，冰冷的海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腰部！她用尽全身力气转动阀门，舱门艰难地打开一道缝隙，更汹涌的海水立刻倒灌而入！
　　伽罗屏住呼吸，顶着巨大的水压，奋力从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去！冰冷的黑暗瞬间将她完全吞噬，浑浊的海水中能见度几乎为零，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身体。她拼命向上挣扎，肺部的氧气急剧消耗。
　　突然！
　　脚踝传来一阵冰冷滑腻、如同铁箍般骤然收紧的剧痛！仿佛被一条粗壮无比、布满强力吸盘的触手死死缠住！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猛地将她向更深、更黑暗的海渊拖拽！
　　伽罗惊恐地向下看去，浑浊的海水中，隐约可见一头形似巨蛇、身体覆盖着暗沉鳞片和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瘤状物的狰狞海兽！它巨大的口器张开，露出螺旋状的利齿，缠住她脚踝的，正是它一条末端分叉、布满倒刺的恐怖触须！海兽贪婪地拖拽着猎物，要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深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伽罗的心脏！她徒劳地挣扎蹬踹，试图凝聚体内残存的微弱辉月之力反击，但在冰冷粘稠的海水和巨大的拖拽力下，那点微光如同风中残烛，转瞬即逝。肺部的空气耗尽，黑暗开始彻底吞噬她的意识……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黑暗深渊之际！
　　一只强而有力、带着恒定温暖的手，穿透冰冷浑浊的海水，精准地、牢牢地抓住了伽罗在水中绝望挥舞的手腕！
　　一股沛然莫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瞬间抵消了海兽那恐怖的拖拽力！伽罗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柔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向上拉起！
　　“哗啦——！”
　　伽罗被猛地拽出海面，重获空气的瞬间，她贪婪地、剧烈地大口呼吸，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泪水砸在她的脸上，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清了救她的人。
　　阿克理斯！
　　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暗银色长袍，此刻悬浮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空，黑发在狂风中猎猎飞扬，血红的眼眸在昏暗压抑的雨幕中如同两盏穿透迷雾的冰冷明灯，他一手牢牢抓着伽罗的手腕，另一只手随意地向下方翻腾的海面一指。
　　一道无形却凌厉至极、蕴含着毁灭意志的冲击波瞬间射入海中！
　　“吼——！！！”下方传来海兽痛苦而沉闷的嘶吼，缠住伽罗脚踝的触手瞬间松脱、断裂！
　　阿克理斯没有片刻停留，带着伽罗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而迅捷地掠过狂暴的海面，瞬间登上了那艘不知何时已悬浮在暴风雨中的、线条流畅优雅如艺术品的暗色飞船——正是他在十字星港停泊的那艘。舱门无声滑开又关闭，将狂暴的风雨、冰冷的死亡和绝望彻底隔绝在外。
　　飞船内部温暖、干燥、安静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伽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冰冷的身体因劫后余生而剧烈颤抖，残留的恐惧和茫然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面前连衣角都未曾沾湿一滴、如同神祇降临般的阿克理斯，尴尬和一种难以置信的疏离感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谢……谢谢你……”她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
　　阿克理斯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她湿透狼狈的身上短暂停留，没有任何评价，他走向控制台，飞船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迅速拉升高度，破开厚重的铅灰色雨云，将下方那片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星沙海彻底抛离。

　　飞船在灰暗的天空中平稳飞行，伽罗换上了飞船上备用的、材质奇特却意外合身的干燥衣物，温暖让她惊魂未定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请……请把我放在前面那座最高的黑色山丘上就好。”伽罗指着舷窗外一处相对干燥、由坚硬黑色岩石构成的山丘顶，她需要独处，需要冷静思考，需要重新规划……也需要离这位神秘莫测、似乎总在她最危急时刻出现的男神远一点，此刻的相遇，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不安。
　　飞船轻盈地降落在山丘顶部，舱门开启，带着硫磺味的冷风立刻灌入。
　　伽罗走出舱门，站在坚硬冰冷的岩石上，回望阿克理斯，再次郑重道谢：“阿克理斯，再次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你。”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疏离。
　　阿克理斯也走下飞船，暗银长袍在风中纹丝不动，他望着这片死寂荒凉、暴雨初歇的废墟大地，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旅者的行踪，本就难以预测，听闻这颗星球的水晶曾闻名遐迩，即便已成废墟，或许仍有独特的晶体在极端环境中诞生，我只是来探寻常理之外的‘异常’。” 他顿了顿，血红的眼眸转向伽罗，目光深邃，“倒是你，伽罗，你的旅途，似乎总与‘险境’和‘终结’相伴。”
　　伽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这里曾是我的家，我現在回来了……尋找旧日痕迹。”她含糊其辞，并不想透露关于“月核晶”和自身伤势的秘密。
　　阿克理斯似乎也并不在意她的答案，只是微微颔首。
　　伽罗转身，准备召唤出备用的悬浮载具离开，然而，就在这时，阿克理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平静：
　　“这片区域刚经历暴雨，地质极不稳定，风暴也可能随时再临，你熟悉此地，”他血红的眼眸直视着伽罗，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我需要一个对‘异常水晶’有所了解的向导，在你找到你的‘旧日痕迹’之前，我们的目的地，似乎暂时重合了。”
　　伽罗愣住了，她看着阿克理斯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瞳，拒绝的话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对方刚刚在星沙海中救了她一命，实力深不可测。
　　在这危机四伏的母星废墟上，拒绝这样一个强大的同行者，无异于自寻死路，尽管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潜在的压力源。
　　沉默了片刻，伽罗终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她指向远方一片被巨大风化石柱环绕、若隐若现的山坳轮廓：“好吧，如果你不介意环境简陋……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暂时落脚，避避风雨，也……离一些可能有特殊水晶的地方不远。”
　　阿克理斯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转瞬即逝：“带路。”

　　伽罗带着沉默的阿克理斯，在崎岖的峡谷和危险的星沙流沙区艰难穿行，终于抵达了那片被巨大风化石柱环抱的山坳，她在一块毫不起眼、布满岁月痕迹的岩壁前停下，手指在几块特定排列的岩石上有节奏地按动。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岩石摩擦声，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裂隙缓缓打开，露出了后面幽深而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通道。
　　“这里……是我很久以前留下的一个秘密据点。”伽罗的声音在洞窟中轻轻回荡，带着深沉的追忆。洞内并非漆黑一片，无数天然形成的巨大白水晶柱从洞顶垂下或从地面生长而起，散发着纯净而柔和的乳白色光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境般晶莹剔透，空气清新凉爽，带着水晶特有的微凉气息，与外面死寂荒凉的世界宛如两个天地。
　　洞窟深处，甚至还保留着一些简单却充满生活痕迹的物品：一张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水晶桌，几把同样材质的石凳，一張由整块巨大白水晶雕琢而成的床铺，上面铺着米色、触感奇特的柔软垫子，还有一个用特殊耐腐材料密封的大储物箱。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尘封了八万年的景象，伽罗的眼眶瞬间湿润，这是她当年被父王无情放逐后，独自逃往这颗充满回忆的孤独星球时建立的避难所，是她灰暗记忆中仅存的、散发着微光的净土。
　　“你在此稍等，我去弄些吃的。”伽罗对阿克理斯说到，甚至没敢看对方的脸，快速转身走向洞窟深处一条更为隐秘的侧道，那里连通着一个被水晶穹顶覆盖的小型地下湖，湖水清澈见底，竟还有少数适应了极端环境的银色鱼群在悠然游弋。
　　伽罗动作熟练地抓了几条鱼，回到洞窟中央，她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用特殊能量水晶维持的无烟篝火，将处理干净的鱼放在特质的水晶盘上，又从随身的空间装置中拿出几颗散发着清香的伽蓝果挤出汁液调味，很快，诱人的食物香气在充满水晶清冷气息的洞窟中弥漫开来。
　　阿克理斯一直安静地坐在水晶桌旁，如同一个完美的旁观者，那双冰冷的红瞳却始终注视着伽罗忙碌的身影——从抓鱼时的迅捷，到生火时的熟练，再到烤制时专注而自然的姿态。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与她曾经的辉月公主或帝国皇后身份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活质感的烟火气息，当伽罗将一条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雪白鲜嫩、散发着热气和诱人香气的鱼放在他面前的水晶盘中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盘中这原始却充满诚意的食物，又抬眸看了看伽罗带着真诚而期待笑意的脸，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以一种无可挑剔、仿佛在品尝宫廷御宴般的优雅姿态，用指尖轻轻撕下一小块鱼肉，缓缓送入口中，这份优雅与这原始的环境和食物本身，形成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反差。
　　“如何？”伽罗自己也拿起一条，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让她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八万年前那些孤独却宁静的时光。
　　“……新奇。”男神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评价，但伽罗敏锐地注意到，他又默默地、姿态优雅地吃了一口，她心中莞尔，更加确信他的身份绝不简单，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高贵与优雅，绝非寻常星旅者所能拥有，但她没有追问，经历了太多背叛与伤痛，她对探究他人的秘密已失去了大部分兴趣。
　　她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信心的，转身走向那个大储物箱，从中拿出两个剔透的水晶酒杯，又跑到一处水晶簇旁，小心地挖出一瓶密封完好的酒。
　　“要一起吗？”她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酒液在瓶中荡漾出红宝石般的光泽，阿克理斯微扬了下嘴角，目光落在她倒酒时那白皙无瑕的手指上，红色的酒液注入水晶杯，更显瑰丽。
　　“这是用伽蓝果酿的。”伽罗介绍道，自己先拿起一杯饮了一口，酒香混合着独特的果甜在口中散开，熟悉的味道带来一丝慰藉，馥郁的果香很快飘满了整个小小的水晶矿洞，空气都变得甜美起来。
　　伽罗似乎想借酒消愁，一口气喝掉一杯，又为自己续上，她举起酒杯，主动与阿克理斯手中才喝了一半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喝吧，别客气，伽蓝果酒管够。”伽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醉意的软糯和豪气，脸颊也浮起淡淡的红晕。
　　“你结婚了？”阿克理斯忽然开口，优雅地啜饮着杯中酒，红瞳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深邃。
　　“不，我没有，”伽罗带着醉意摇头，眼神有些迷离，“我想……我不会了。”
　　“为什么？”阿克理斯看着她，等待下文。
　　“因为他……他身边有许多许多的女神，”伽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和自嘲，“他还有真正喜欢的……他又花心又坏……” 阿克理斯听到这里，左眉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我不要喜欢他了……”伽罗完全沉浸在酒意里，又昂脖喝光了杯中的酒，“因为……因为我已经不是公主了……”她的话语带着孩子气的失落。
　　阿克理斯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微张着嘴，停下了喝酒的动作。
　　“不过！”伽罗的语调忽然又高昂起来，带着醉酒的豪气，“我还拥有一颗星球！你知道吗？这颗银月星球是属于我的！”她打了个酒嗝，白雪般的脸颊上红晕更深，那双大眼睛此刻却像盛满了最璀璨的星辰，闪闪发亮。
　　“我决定要守在这里生活！好好地开发它！我八万年前就住在这里了！”她挥舞着手臂，仿佛在规划一个宏伟的蓝图，“对了！我还要去找回我的女儿！带她一起居住在这颗星球上，看日月星辰！嗯！”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充满了憧憬。
　　“我和我女儿长得可美了，”她忽然指向阿克理斯，带着醉后的娇憨和警惕，“你……你不能肖想我们！”说完，她又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猛地凑近阿克理斯的脸，直直地盯着他那双如血宝石般深邃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眨动频率似乎异于常人，缓慢而深沉。
　　“你的眼睛……好看……像……”伽罗的话音未落，酒力彻底上涌，身体一软，便毫无预兆地趴倒在水晶桌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