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乙女】不辞》苦竹三十三

2、2 哪吒最

　　哪吒最初留意到阿笙，便是察觉这无名小仙身上，总萦绕一缕若有似无的猴妖气息，时隐时现，飘忽不定。

　　他暗中悄然探查，才知晓不过是阿笙时常去往五指山下，与被镇压的石猴对坐饮酒、闲谈叙旧，并无异心，便暂且搁下了疑心。

　　可往后日久观察，种种异状却接踵而至。这小仙官似乎存在感很低，屡屡私自下界，来去自如，连南天门值守的天兵天将都未曾察觉半分异样。他时常对着虚空自言自语，忽而欣喜，忽而怅然，纵使哪吒耳力超群，也无法听明白全部。更有甚者，他会在无人之处钻研种种奇诡阵法，桩桩件件，处处透着难言的蹊跷。

　　哪吒虽早已位列封神，威名响彻三界，骨子里那份少年人的执拗与好奇，却从未褪去。他一心想要探清这其中的原委。

　　这一留意，便是悠悠五百载。

　　哪吒向来是有耐心的。

　　他偶尔会在脑海中回想阿笙的模样：一身素色青衫打理得一丝不苟，长发束于玉冠，眉目清隽温润，一副温顺寡言、毫不起眼的少年仙吏模样。可任凭他反复回想，那面容的细节却总是朦胧模糊，无论如何也描摹不出分毫。

　　他心中暗忖，自己所见的，绝非他的本相。

　　阿笙身在天庭，究竟怀揣何等目的，哪吒始终看不透。这份莫测的神秘，反倒愈发搅得他心绪难平。

　　这少年仙官实在太过古怪，既不似天庭土生土长的仙神，亦非山海孕育的精怪，恰似一缕凭空降临的浮云，游离于三界规则之外。

　　日积月累的疑窦在心底盘旋，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私心正悄然生根发芽。

　　“你这符牌，是假的。”

　　字字皆是试探。

　　阿笙垂落眼帘，竭力稳住心神，压低声线：“天地辽阔，属下不过贪恋几分清风山色，故而自请下界差事。至于符牌，殿下大可随意查验。”

　　阿笙暗自焦灼，只要哪吒接过符牌，便会受系统附加术法影响，相信她的说辞，放她一马。

　　可哪吒偏偏不肯伸手去接，这该如何是好。

　　哪吒的目光落在她簌簌轻颤的长睫之上，并未有任何动作，眼底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他沉默片刻，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从今往后，你调入云楼宫，随侍在我左右。”

　　阿笙心口骤然一紧，本能开口推辞：“殿下，属下愚钝，恐难以胜任。”

　　“无妨。”哪吒微微挑眉，语调平缓，却字字笃定，“我亲自教导。”

　　阿笙满心懊悔，脑中飞速复盘，暗自思索自己究竟何处露出破绽，引得这位神通盖世的三太子起了疑心。

　　阿笙挣扎着开口：“属下未曾得玉帝调令，万万不可……”

　　“调令，三日前便已拟好。”哪吒垂眸望去，将阿笙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

　　阿笙喉间发涩，心中一片凄然。天庭法旨如山，无从违抗。哪吒没有将假符牌一事公之于众，已然是留了情面。倘若自己再不识时务，后果不堪设想。

　　她只能强压下满心惶惶不安，躬身低应：“……属下遵令。”

　　阿笙再度细看调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文末清清楚楚写着：入居云楼宫，随时听命。

　　就这样，阿笙痛失独居小屋。

　　自入云楼宫之后，阿笙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唯恐半分破绽落入旁人眼中。

　　哪吒时常与她“偶遇”，纵使她百般刻意回避，也总能被他精准寻到踪迹。

　　次次避无可避，阿笙只觉压力陡增。

　　这日，阿笙手捧一盏清茶，缓步走入殿中。

　　哪吒接过茶盏，并未品尝，而是发问道：“你自幼修习仙法？”

　　“是。”阿笙垂着眼帘，轻声应答。

　　“师从何人？祖籍何处？”

　　一连串追问层层逼来，阿笙心底泛起慌乱，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敷衍：“属下修行零散，并无名师指点，不过凡间山野散修，侥幸得入天庭。”

　　哪吒缓缓搁下手中茶盏，目光灼灼，牢牢锁在她的脸庞：“你可知我最厌恶什么？”

　　“……”

　　“我最厌恶旁人欺瞒于我。”

　　阿笙微微躬身：“殿下为何屡屡对属下心存疑虑？”

　　哪吒望着她强作镇定，眼底却藏着浅淡惶惑的模样，心头莫名一动。

　　阿笙忽然屈膝躬身，神色带着几分佯装出的孤绝：“倘若殿下眼中实在容不下我，不如将我打发了吧。”

　　阿笙就像一缕无根浮云，骤然落入这方天地，身世神秘，处处透着古怪。五百年间，哪吒知道不少阿笙做的千奇百怪的事，实在舍不得放走这么个有趣的人。

　　哪吒的语气稍稍放缓，其中裹挟着一丝连他本人都未曾察觉的迁就。

　　“谁说要赶你走。”

　　他的目光落在阿笙微微泛红的眼尾，心底倏然漾开一抹柔软，喃喃自语道：“对我说一句实话，就这么难么……”

　　阿笙慌忙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

　　哪吒望着她处处设防、刻意疏离的模样，唇角轻轻抿起，似是有些不满。

　　沉沉夜色笼罩整座云楼宫，流云悠悠游走在殿外飞檐之上。

　　阿笙静静立在原地，万千心绪纷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