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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天台补作业偶遇了外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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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有虚实,或退或出。”
一个仿佛听过无数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谁在说话?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任你摆布!即便……你是神。”
呃,要这么中二的吗?
但那人声音里透出一种凄惶,仿佛曾陷入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几乎要相信世界上确实存在着神明,也确实给这个人带去了无尽痛苦。
于是,她忍不住睁开眼睛,转瞬之间就后悔了——面前是一片黑暗,睁眼与闭眼没什么区别,瞬间弥漫的阴冷气息反而使她如堕深渊。
但渐渐地,整片漆黑之中亮起了刺目的光,那白光由模糊一团变得清晰,转为长方形。
似乎是一扇门,仔细看去,却是一面镜子。
与此同时,黑暗深处飘荡着几句幽幽的缘州奚剧唱词:“古有巽神,称‘罗刹云吠’,偏是朔风吹散了桃花颜,十世百劫痴于情。无可赎兮,梦里梦外,半卷残山沉海,画中访故人。”
最后一个字余音袅袅。
引她睁眼的那个声音忽然消失了,只剩下荒郊午夜般的死寂。
要命的是,她和镜面的距离在不断拉近,还说不好是她在移动,还是镜子在移动。
“呵呵,别闹了。”她想笑,但更想哭,“黑暗里忽然出现一面会自己移动的全身镜,这什么垃圾鬼片场景!”
丰富的想象力像一双鬼爪子,蓦地攥住她那活蹦乱跳的小心脏:“这是噩梦,一定是个噩梦,赶紧醒!”
然而事与愿违。
镜中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微卷短发垂至耳后,黑色西装礼服优雅得无可挑剔,脸上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曳地长裙,又看向镜子里这个风度翩翩的男人。
彼此的浮夸程度,简直像是在直面洛可可风格的油画。
问题在于,“他”的相貌——长眉挑眼薄唇,包括鼻梁山根上的一点小痣,熟悉到闭上眼睛都分毫不差地描摹出来的面容。
这是一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
她盯着镜中人,害怕到了极致,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与反感。
“他”也回望着她,脸上依然微笑,未曾开口却发出了声音:“风已将牢笼撕裂,我们要重获自由了。”
这句话无头无尾,可对方的声音里饱含着复杂情绪,好似在吟唱一曲咏叹调。
“祂困住了我们,也困住了自己。”她也被传染了这种神叨叨的说话方式,就好像有另一个魂灵,正借着她的躯壳口吐人言,“终有一日,风神会醒来。燕枯,我们会成为祂的第一件祭品,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你我生于日月之影,本该与天地共荣,成为世间唯一的主宰!”
这一刻对方语气激昂得近乎癫狂,生生压下了她心中横飞的无数弹幕。
“……”
行叭,你开心就好。
她也搞不懂,为何一个标准的恐怖片开头会有这般热血玄幻文的展开,却忽然意识到,在对话进行的全过程,镜中人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甚至连脸上微笑的弧度都一成不变。
而自己亦是如此。
做噩梦就算了还动弹不得,为什么一直不能醒过来啊淦!
当然,她拒绝去想某著名的三字诡异现象。
不知不觉地,她又“开口”了:“但你太冒险了。一个凡人,如蝼蚁般卑弱,他破碎的魂魄即便化作梦境,又能困住风神几时?”
“祂的力量已开始逸散,否则我们也看不见彼此。”
“他”的声音仿佛有了实质,轻飘飘地飞在她耳边:“难道,你还愿意留在这里,永世不得自由?”
这次,“她”没有迟疑太久,直接抬起手触及镜面。
“掩瞽莫视——”
“祷聩未闻——”
“訄噤失声——”
“诸天衰亡——”
刹那间,镜中光明破碎,“他”随着流光倾泻而出,焰火般炽烈的眼神几乎要将她灼伤。
与此同时,对方身后亮如白昼的场景陡然放大,周遭的黑暗飞速褪去,仿佛两人正从云端跌落尘寰。
她看见了很多人。
挑担吆喝的卖货郎,鬓边簪花的小娘子,彼此扶持着出门买菜的垂髫老人,还有举着糖人笑弯了眼的稚龄小童。
有人蓬头垢面,也有人遍体绮罗。
所有人惊诧地望着他们,哭与笑都凝固在脸上,此刻停住的动作永远不再继续。
飞鸟从空中掉下,甚至是一切活着的、有生命的东西,都开始静止。
就像蝴蝶采撷花蜜,此处的时间和灵魂被一并盗走。鲜花转瞬凋谢,人们与树木各自枯萎,屋宇塌陷。
于是,村落荒废了,城池消亡了,国度覆灭了。
他们杀死了整个人间。
可他们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睁开了眼,看见了这一切。
原本鲜活喧嚣的一处人间,就了结于这一刻,断送在这一眼。
不知何处,那段戛然而止的奚剧再次响起,曲调变得格外凄厉——
“百年春秋既往,谁囿纸短情长,隔世空相望。南山成烬北海荒,旧游天上,照影成双。惊鸿一梦断,化作古神叹。”
尘埃落定,重归黑暗。
天上挂着枚浅黄月牙。
一个小女孩抱着熊猫玩偶坐在月牙上,小裙子垂下一片夜色染就的黑纱边,闪闪星光点缀在她眉眼与发间,似萤火忽明忽灭。
“我的坟冢,将是筑于永恒之上的牢笼。”司梦者静默地俯瞰着他们,“两仪蝶,你能逃到别处去,但你,能逃出梦境么?”
女孩从月亮上一跃而下,碎成了亿万个日夜。
那时,他们真的无处可逃了。
三千世界到处都是司梦者散落的神魂,凝结成一张无形巨网,慢慢将他们捕获。
失去自由的惊惧如绳索越勒越紧,作为猎物的她毫无章法地挣扎着,却莫名地,闻到了一阵极为馥郁的花香。
这股香气渐渐浓得有些刺鼻,几乎让她呛出泪花。
“啊啾!”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来,结果摸到了一大捧沾着露珠的花枝。
清晨的阳光照在山边,而她竟然躺在成片的瑞香花丛之间,这次不再是做梦了。
“燕枯?两仪蝶?”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蓦然想起了梦中不曾出现的另一个名字:叶尾。
叶公好龙的叶。
尾生抱柱的尾。
“那么,我又是谁?”
*
【22:07】
天台的风很大。
空地上站着一群女孩子。
她们原先似乎是在激烈争论着什么事情,甚至还有一两个在抹眼泪的。看见方北之后,全体压低了声音,通用语也切换成了她们韵调奇异的方言。
乍一听,像是在念咒语。
方北有点不好意思,扶了下眼镜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就近在空地边上放下东西。想了想还是转过头对她们说:“没事,你们可以继续说,我完全听不懂的。”
女孩们和他面面相觑,有几个反应过来以后,连声应了几句好。
方北坐在自己画板前笑了笑,拿起笔正想继续画他的习作,忽然一道影子落在了画纸上。
转头一看,是个短发女生站到了侧面,在看他画画。
“不好意思,挡到你光线了。”女生往旁边挪了一步。她穿着一件卡其色大衣,双手插兜,眉眼冷冽,样子有点酷,笑起来却如春风化雨,“我叫钟旻。”
“你好,我叫方北。”他也以微笑回应,“你们是南方人?”
钟旻点点头:“对,粤州浮莲的,你呢?”
“粤州吗?”方北停了一下笔,“我是白泽的。”
他心里却忍不住琢磨:浮莲是什么地方?跟她们的方言一样,很神秘的感觉。
“白泽啊,那你们过来缘州不是很远?”
“是挺远的,乘坐列车差不多十来个小时吧……”
钟旻时不时看向空地中央,似乎是在看她那些同伴们的其中一个。
“钟旻,该下去了。”
不一会儿,她们可能说完了事情,三两成群地往楼梯口走,喊着钟旻过去准备下楼。
“等会儿。”她应了一声,拿出手机转头对方北说:“能不能加个微讯?”
“啊?”他先是呆了一下,有点意外,随后放下笔也拿起手机,“可以呀。”
“走了,再见。”加过微讯之后,钟旻举着手机向他晃了晃,跟上那些女孩子的脚步走下了楼梯。
方北看了一眼微讯页面:“‘旻’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原来是“旻”,不是“鸣”。
南方口音有点可爱。
但她为什么会跟自己要微讯号呢?
方北觉得有点惊奇。
写生基地是在深山里,有时信号不太好。过了一小会儿,他才成功添加钟旻为微讯好友。
随手刷了刷钟旻的好友圈,动态寥寥无几,但她当天正好发布了一张新照片。照片上是杂草疯长的荒野,远处的山岭和天边乌云连成一片,整个画面色调阴郁,有些压抑。
正打算关闭照片时,方北忽然发现,照片中似乎还有一个人影隐藏在野草丛中,但看不清脸,只有黑漆漆的长发和一件橘红色衣裳,正随风飘起。
乍一看还以为是只红蝴蝶,有点诡异。
退出页面之前,他点了个赞。
不管怎么说,摄影作品也算是别人的作品嘛。
放下手机后,方北在水桶里把画笔涮干净,重新抹了颜料调出自己需要的新颜色,接着画习作了。
【你看到我啦——】
深沉夜色里似乎飘来一句欣喜若狂的嚎叫。
方北停顿了一下,没听到下文,认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画了没几笔,手机忽然又有新的微讯通知:“‘1970’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怎么又有一个人?是钟旻的朋友?
方北心里有些小小疑惑,不过还是接受了这条好友申请。
【方北,你好。】对方立刻发来微讯,【我是1970号。】
知道他的名字,看来是钟旻的朋友没错了。
“你好。”
【首先,我很感谢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发现了我的人。】
天台上忽然吹过一阵小风,凉得刺骨。
“发现了你?”
几乎在方北把消息发过去的同时,对方就噼里啪啦回复了一大段话:【是啊,我从井里出来以后迷路了,这穷乡僻壤的,又连个老电视都没有,这让我怎么回家?今天可算找到了那口井,结果居然被垃圾堵死了!现在这些人怎么一点都不环保,太没素质了!气死了简直!!!】
呃,怎么说呢,胡言乱语也要按照基本法呀。
这三个大大的感叹号,确实能让人很直观地感受到对方的愤怒心情,但是需要从井里回家的这一位,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方北沉默了。
“那,请问我发现了你,又是怎么回事?”
对方再次秒回:【噢是这样的,今天刚好有个小姑娘在拍照,我气得要死,一不小心就走错了“路”,进了她的照片里。谁知道她好友圈里没几个人,好久了都没人“看”到我。还好被你发现了,不然我都不知道得在里面呆多久——】
天台的风刮得更大了。
方北把手机放进兜里,决定收拾东西赶紧下楼。
过了这半个多钟头,房间里的聚会终于散了,室友们各自窝在床铺上玩手机。
画具放在床位旁边,方北先去洗了把脸。
右边衣兜里,手机的微讯消息提醒持续不断——
*
夜已深,缘州写生基地一整栋楼的灯光逐渐熄灭了。
方北微微叹气,用纸巾把手擦干,点开一看,果然是一连串的“1970”。
对方说,自己是一个数字共同体的分化体,来自深思文明。
【我们是七维空间。啊对了,比较巧合的是,贵文明所在的三维空间,与我们正好是时间轴上的同一位置。所以在不被你们发现的情况下,我们偶尔会过来串串门。】
“七维空间?时间轴?”方北差点对着手机笑出声。
虽然不太科学,但现在还能这么认真地开玩笑的人,真的不多了。
他慢慢走回自己床位:“那你现在怎么回不……”
还没把字打完,那一位又开始嚎了:【仪式感!仪式感你懂么?我们的前辈1号只把超空间通道的锚点设置在“电视机”和“古井”这两种地方,我身为不可说系统的一员,就算现在只是个实习生,也必须遵循前辈留下的优良传统,不能脱离设定好不咯!话说我们头儿刚刚给我发布了新任务,我现在得等十九天后才能回去啦,好烦。】
……对方难道能提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可说系统”又是什么?
方北斟酌了一下,回复道:“嗯,好的。我看那张照片里你是长头发,所以你是女孩子?有自己的名字么?”
他看了一下手机左上角,有点无奈。WiFi连不上,数据网络也不行了,已经跌为3G。
接着是2G,信号全没了。
那条消息发了好久,一直发送不成功。
吊诡的是,对方的回复已经出现在方北的微讯页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