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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渡念(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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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业昌被萧玉封到墙里,与成千上万个倒霉鬼紧挨在一块儿。林业昌知道萧玉不好对付,相比司妍就很好说话,只可惜他提起蓝册子很不是时候,司妍听到蓝册就想起宋绍勋更是心烦意乱,干脆她把手里抹布塞入林业昌的嘴,再将他摁进墙里,眼不见为净。
仗陆陆续续打了一个多月,日军发表停战声明,老百姓们暂时结束胆战心惊的日子。
这一个多月司妍与萧玉也在忙,客人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身着军装,魂魄不齐。按萧玉的话来说,定是死的时候魂魄被炮、弹炸飞了,剩下几缕残魂连天南地北都不认得。不过这些残魂仍知道打仗,豪迈地拍桌子蹬脚,大声念叨:“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那段时候,忘川河边多了许多不肯投胎的魂,他们徘徊在黄泉道上说是要等到战友,还有些说是要等到打退日军的那天,总之他们不肯走,劝也劝不听。好在没多久就到清明,或许亡魂的家人知道他们回不来了,故立个牌位,做了坟,使得这些残魂残魄找到回家的路。
客栈空荡了,销声匿迹已久的林业昌就像迎春花吐露黄芽,静悄悄地墙里浮出半张脸,在司妍经过的时候轻问:“蓝册子找到没?”
真是阴魂不散,司妍差点忘记这么号人物了,她不悦地给他个白眼,说:“你也看到了,这段日子很忙。”
“是在打仗吗?我听到他们说了,日本鬼子很凶狠,东三省全都被日军占去了。司掌柜,这些将军士兵全都死了吗?”
“嗯,这些只是找不到家的迷魂,还有许多不会进我这间客栈。”
林业昌听了这番话,眼神瞬间黯淡了,他对未来感到绝望,与无数同胞一样担心中华的命脉。见一批又一批的将士来到客栈再被送走,他觉得这场仗快要输了。
“不会输的。”
司妍低声道,她似乎看穿他的心思,蓦然点亮弱微的希望。
林业昌两眼放光,打起精神问她:“你知道未来?”
司妍摇摇头。“我不知道未来的事,但我知道许许多多人同你一样,所以这场仗不会输。”
她的目光很坚定,说得林业昌心里暖洋洋,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哪怕是一缕无用的魂。
“司掌柜!给我纸和笔,我要写一篇文章投到先锋日报社去,文章的名字叫……”
林业昌话没说完就被司妍摁回墙里,好不容易能清静些,她可不要听他的长篇大论。
收拾完客栈后,司妍回到了阳界。屋里挂着的老黄历已经翻到三月了,天依然很冷,特别是晚上风大夜寒,想来些热乎的填肚子,翻遍灶头间,找不出东西下锅。
或许是打仗的原因,这几天物价奇高,米天天涨,鸡鸭鱼肉也是一天一个价。上次旭初挖出来的金条已经花光了,因打仗出不了城,没办法补给,日子变得难熬起来。
这房子里有三张嘴,其中两张特别能吃。司妍心想没米下锅总不行,于是就到房里找些值钱的玩意,准备明天让萧玉上当铺换几个袁大头。无意间,司妍在抽屉里翻出一条红色的菱花纹羊绒围巾,是宋绍勋送她的高档货,质地很柔软,能值不少钱。
司妍拉着这条围巾不由自主想起这么个人,自从上次给他一巴掌后,他再也没来找过她。男人要脸面,更何况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亨,没道理挨她一顿揍,还屁颠屁颠地上门讨好,又不是萧玉这种死皮赖脸的脾性。
司妍默默地把围巾叠整放回原处,这个时候门响了,不知是谁在外。司妍走到窗边挑起一角窗帘,就看到门口站着个男人,戴着宽檐帽,身穿黑大衣。
是宋绍勋,她刚刚想着的人。司妍回头看看墙上挂钟,九点十五分。
宋绍勋在门外等了半分钟,终于有人来应门了,门后是张半生不熟的脸,应该是他们家的丫鬟月清。
“你找谁?”
宋绍勋被她问得有些懵,原本想好的说辞一下子全都忘了。看来司妍在家时没提及过他,丫鬟都不知道。
宋绍勋收回杂乱心绪朝月清微微一笑,说:“我姓宋,想找司小姐。”
“小姐已经睡了。”
宋绍勋不相信,抬眸往二楼看去。二楼的窗户拉着帘子,里面灯光微弱,恰好这澄黄的微光勾勒出一个影,虚糊却足够柔美。
她不想见他。宋绍勋心想。他低头自嘲似地笑了下,然后把一盒蛋糕送上。
“既然司小姐已经睡了,我也就不打扰,小小心意还请收下。”
一盒蛋糕五十块,是很昂贵的礼物,不过月清不懂,收下之后道声谢,然后就把门翕上了。
宋绍勋再往二楼看,她没动静,兴许还在生他的气。他今天是有心来道歉的,本应该早就来了,无奈这仗打了一个月,战事结束之后,他才抽得出空来。
上次的事宋绍勋懊恼许久,那个吻一半是冲动,另一半也算预谋,只是他高估了自己,以为司妍和别的女人一样,对他若即若离不过是想勾住他的把戏,他只要稍加手段,她就会掉到他的网里,结果他先掉进去了,爬也爬不出来。
宋绍勋点了支烟,再楼下默默站了几分钟,烟抽完了,人还没来,他深吐口气,裹紧黑呢大衣转身走了。
宋绍勋缓慢地走着,幽暗似深喉的弄堂纵横交错,每户门前堆有自家的杂物,脚踏车、竹筐、花花草草……宋绍勋迷失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干脆调头再敲下她家的门,告诉她自己陷入情网,走不出去了。
宋绍勋转身刹那,眼角余光瞄到个人影。那人立在街灯下,被微弱的光包裹着,这光如濒死的老者,颤颤巍巍,使得她的笑靥虚糊不清。
宋绍勋不由屏住呼吸,摘下唇间未点燃的烟,他思索合适的言行,有把握之后方才走过去,弯眸浅笑道:“司小姐,你好。”
司妍勾下唇角,从光团中缓缓地走到他面前,她是这弄堂里唯一不朦胧、不杂乱的,淡绿旗袍上的荷花纹路都分外清晰,一眼便忘不了了。
“宋先生,你好。”
她的声音很清冷,有那么点高高在上的味道。宋绍勋不介意,甚至还有些微虐的快感,可接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大亨变得口拙了。
“谢谢宋先生送的蛋糕,正好肚子饿了。”
司妍先开了口,宋绍勋正准备说些什么时,有人来了。那人推着脚踏车,不停按着车头铃,催人让道的意思。宋绍勋侧身站到司妍身边,一下子他俩就靠近了。
人走远,宋绍勋与司妍都陷入沉默,似乎在玩“谁开口谁就输”的游戏,宋绍勋早就输得精光,也不在乎再输一次。
他手握拳挡住嘴,轻咳几声,说:“我是来道歉的,上次鲁莽冒犯到司小姐,希望司小姐大人大量。”
司妍没出声,宋绍勋盼不到她回应,又说:“本打算早点来,不过近月都在打仗,我手里事务放不下,所以……”
“你的伤好了吗?”司妍突然问道。
宋绍勋微愣,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过半晌才点点头回她说:“谢谢关心,好多了。”
宋绍勋的脸仍有些苍白,那三发子、弹打伤他的元气,调养近一个月不过好了七八成,再加上平时公务繁多,这几天也没怎么休息。
司妍看得出来他伤势未愈,或许她的那一拳也是原因之一。司妍很少会有愧疚的心思,而这一时候,心弦竟然微微松动。
“我送你出去吧。”
话落,她起步往前走,犹如一盏明灯,引着宋绍勋。宋绍勋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忽然一阵风捎来些许寒意,这是老天的安排,他便顺着天意解下大衣,披肩在司妍肩头。
“天冷,你穿得单薄了。”
宋绍勋很有礼貌,似乎只是担心她受寒,别无他意,其实他想,但不敢。
“这些天宋先生在忙些什么呢?”
司妍收下他的好意,声音也变得轻快了。
宋绍勋低头莞尔道:“也没什么,只是与英美大使馆打过几通电话。”
“什么电话,要紧吗?”
“本来要紧,眼下就不要紧了。”
他的话让人听一半,猜一半。司妍从报纸上看过,此次日军停战声明是在英美大使馆介入下达成的,莫非他也参与其中?
司妍没有再问,她觉得没什么必要,不管宋绍勋是什么身份、做什么事都与之无关,唯一有关联的就是那本蓝册,只是眼下她还不知道蓝册是不是在他手里。
司妍陪宋绍勋走到街口,他的汽车就停在不远处,纯黑色的,擦得锃亮。无意间,她在车边看到个男童,头发剪成一寸,身上穿着富少爷们才穿得起的西装小马甲。
司妍微愣,眯眼再看顿时就认出他来,这男童就是她常给蛋糕吃的小乞丐,换了个模样后干净俊俏多了。
男童看到宋绍勋来了,连忙把车门打开,然后立在车边,背挺得笔直。
宋绍勋侧首看着司妍,微微一笑说:“他叫阿宝,在宋公馆里帮佣。”
司妍看着阿宝情不自禁露出一丝温柔浅笑,阿宝看见她之后,端端正正地鞠躬,咧开嘴笑得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