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住在童话里》一苏七一

22、Chapter21 再见，高楠

　　我醒来的时候，高楠和周南都不在这里，只有爸妈在我的身边。
　　妈妈脸上挂着泪，太过苍白的模样。爸爸也同样一脸沉闷，静静看着我，眉头蹙的让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抚平他。
　　可是我的身体太痛了，而肚子里面毫无反应。
　　我怔愣了好久，才明白，孩子，大概是没了。
　　虽然早就想好要打掉他，这个过早到来的生命绝对不该被留下。可是当一切真正发生的时候，我却突然好想大哭一场。

　　那是我的骨血，我和我最爱的人一起留下来的骨血。可是却没了。
　　已那种不堪的方式，没了。
　　即便我曾那么真心的希望这个过早的生命不要到来，我几乎恐慌他给我带来的那些反应。在那些无法入眠的深夜里，我多想捶打肚子里这个多余的生命。
　　他给了我最痛最深的记忆，却同样给了我第一次初为人母的感动。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我捂着那个孩子曾经存在安睡的地方，捂得紧紧的。好像只要这样紧紧捂着，那个小生命就会突然伸伸手，告诉我：
　　妈妈，我很好。
　　可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除了那种快要死掉的疼痛，什么都没有。
　　我呆呆的看着我至亲的父母，眼睛干涩，却什么东西都没有。
　　眼泪已经流干了，在高楠那么尖利说着我的时候，就已经干枯了。
　　可妈妈那么惊慌的声音还是一声一声传入我的耳朵里，刺激着耳膜，太过难受：
　　“紫璇，你别哭啊。你别哭啊……”

　　我怔怔听着她的话，很久很久，才后知后觉的感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在慢慢滑过。
　　原来，我竟然是哭了么？
　　可是，我的眼泪不是已经流干了么？
　　可是，我的孩子，你听到了么？
　　我亲爱的宝贝，你听到了么？
　　这是你不负责任的妈妈为你留下的眼泪。
　　对不起，我的宝贝。
　　原谅妈妈，那么弱懦，不能保护着你，让你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
　　原谅妈妈，那么无能，不能呵护着你，让你慢慢的长大体会这人间的百态。
　　原谅妈妈，那么自私，自私的剥夺了你出生的权利，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你取。

　　宝贝，宝贝。
　　我不是个好妈妈。
　　所以，你千万别原谅我。千万别。

　　我静静想着，终于忍不住咬着牙哭了起来。
　　可是喉咙里卡着的是我对那个未来得及出生的孩子的亏欠，千斤一般的重量，酸涩难挡，哭的再多，也消散不了。

　　我在医院住了差不多一个月，而出院的那天正是高考，虽然爸妈一直安慰我说没事没事，这次没考，还能复读，明年继续考。反正我的底子不差，再过一年来也不会有问题。
　　可是，我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爸爸的车里，静静仰望着车窗外的天空。
　　干净明朗，没有丝毫瑕疵。
　　我很羡慕那样的纯净，因为那是现在的莫紫璇，企及一生，也再也无法达到的东西。
　　我怔怔想着，闭上了眼睛。耳边似乎又在回荡高楠的惨叫。
　　他哭花的脸就如梦靥，夜夜纠缠在我脑海里。合着孩子尖利的哭声，折磨的我几欲发狂。
　　可是，都过去了。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静静想着，对前面开车的爸爸道：
　　“爸，我想出国。可以么？”
　　爸爸似乎顿了一下，片刻才干涩的问我：
　　“行啊。璇璇想去哪个国家。欧洲的还是美洲的？”
　　“我想去澳洲。”我淡淡答道，抱着自己的双臂，还是能感觉到六月淡淡的凉意。我说：
　　“我想去个阳光普照的地方。没有湿冷，没有冬天。可以最限度的接近太阳，永远也不会感到冷的地方。”

　　爸爸听了我的话后，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片刻，才叹息着开口：
　　“好。我和你妈会帮你办好手续的。你先在家安心待几个月，考完雅思后，争取让你明年入学……”
　　“不。我今年就想走，越快越好。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不想了……”我神经质的捏紧自己的胳膊，歇斯底里的尖叫着。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刻都不能多待了。
　　待得越久，我就会想起我的孩子。
　　我可怜的，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的孩子。

　　还有，孩子的爸爸。
　　毁了我一切的，高楠。

　　可是明明这么痛，我也还是忘不了他。
　　我忘不了他的脸，微笑的，坏笑的。说着高楠最爱莫紫璇，哭求着面目扭曲又歇斯底里的叫我紫璇的那张脸
　　我忘不了，他叫我白痴时，微微上挑的眉。
　　我忘不了，他说我爱你时，红如螃蟹的脸。
　　我忘不了，他说我们永远在一起时，那种绝望又认真的眼神。
　　我忘不了，我都忘不了。

　　只是时间太久太长，所以，是不是最后，那些念念不忘，执迷不悔的记忆终究还是会被磨灭。
　　那些痛，那些几乎虐杀了我的痛，
　　是不是终究也只是昨日记忆。
　　终究，还是要淡忘？

　　出国的事情很顺利，我去考了雅思。
　　我的英语底子不错，考了五分，虽然还是要读半年语言，但终究还是可以马上离开这个国家，离开这个地方了。
　　我的签证在九月份的时候办了下来，接下来的就是订机票，收拾行李，然后离开。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爸爸帮我选的地方是澳洲的布里斯班。
　　一个位于黄金海岸的城市，听闻每年的平均气温能达到20.5℃。
　　那样的一个城市，没有寒冷，没有冬天。
　　所以也就不会有伤害，和那些让人无能为力的离别了吧。

　　我就是这样想着，在十月初的时候，踏上了去布里斯班的飞机。
　　去机场的时候，爸妈都来送我了。
　　爸爸提着我的行李去办托运，妈妈却是抓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
　　我倒是还算镇静，隐约的，还有一种要解脱的轻松感。
　　所以，我从来就没想过，会在这里又一次遇见高楠。

　　他形容憔悴潦倒的几乎让我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就如一个陌生人一样，我终究不是大方的人。我终究还是记恨着他赋予在我身上的痛。
　　我对爸妈说登机时间快到了，我也差不多要过安检了。
　　爸妈明显也看见了他，有些担忧的看了我一眼。见我并不像有事的样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爸爸说：
　　“那你去吧。一路平安。”
　　“嗯。”我淡淡的应完这个单音节，便提着包，往安检处去了。

　　可是后面却传来他慌张的叫唤，那么卑微，那么张惶，却再也再也不能阻止我离开的脚步。
　　只是他的声音未免太过惨烈，太过歇斯底里，仿佛疼的厉害一样的嘶哑，他说：
　　“紫璇，你别走。莫紫璇，你别走，你别走……”
　　从头到尾，他只会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几个字。却如穿脑魔音一般的，让我觉得每走一步，心就痛一分。

　　他还在叫我，隐隐带着哭腔，一分一毫，全刺进我心脏最软弱的那个地方：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别走，求求你了……”
　　他的叫喊嘶哑，终于还是让我忍不住回过了头。
　　我看见他被我爸妈紧紧抓着，让他不能再向我前进分毫。可他的身体还是那么急切的向前倾着，俊美的脸上终于还是流露出了一种迫切的渴望和乞求神色，明明是该有些滑稽可笑，明明我该觉得痛快的。可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只是看着他，静静的。站在安检口，那么安静的看着他。
　　脚下仿佛有千斤重的石头，阻挡着我迈出离开的脚步。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
　　我终究要走，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一条走了就不能后悔的路。
　　我听见机场广播在广播着我航班的飞行时间，我知道再不过安检，就要赶不上飞机。可是这些我明明都很清楚的知道，我却还是舍不得把眼光从他身上移开半分。
　　明明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柔美好的少年，明明他曾那么决绝的让我心痛到死，明明我所有的一切，所有梦想的，想好好珍惜的一切都是被他亲手一一打破。
　　明明，明明就是他毁了莫紫璇。

　　可我还是喜欢着他，不可自抑的，不肯忘记的喜欢他。
　　我知道这样的爱太过可笑，我知道这样的爱太过卑微。
　　可我只是喜欢他而已，这么多年，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我站在机场的安检口，看着他，就这样怔怔的留下了眼泪。
　　然后对面的他也哭了，没有丝毫形象的，哽咽的，痛哭失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可是我们终究都不是孩子了，我们只是即将长大的，必须长大的少年人了。
　　我想和他说点什么，至少叫他不要哭。
　　他明明是那么骄傲的男子，他明明是那种所有东西都能掌握在手的自信男子，他明明一点也不适合那样孩子一般的痛哭。
　　可是，我却开不了口。喉咙里面仿佛卡住了什么东西，让我发不出声音来，却酸涩的那么难受。到最后，我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只是站在安检口，努力的，用力的扬起了一个笑容，我说：
　　“高楠，再见。”

　　这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原谅也好，遗忘也罢。我只是累了和他的纠缠不清。我只是倦了我们仿佛永远不会终止的互相伤害。
　　高楠，高楠，你终究不是我对的人。
　　所以，只有再见吧。
　　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不用相见就不会有伤害了吧。

　　我听见身后传来那个少年歇斯底里的哭叫，那么凄惨，仿佛疼得厉害，满心都是无法解脱的痛楚：
　　“莫紫璇！我不要再见！你凭什么说再见！我知道你恨我，你怪我!那你就亲口说出来啊！你说出来给我个痛快啊！莫紫璇，你这个胆小鬼！你说啊！说你最恨高楠，说你最恨我啊！你为什么不说……”
　　那些声音终究被漫漫人海的喧闹繁华所同化，变成那么微不足道的盲音。然后慢慢消失，再也不见。

　　可是，可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听不见了。我心脏的那个地方却还是那么疼痛了。那种疼痛的快要死掉的感觉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明明，我明明就那么恨他把我的一切还来不及实现的梦想都打碎了啊。
　　我明明，我明明就憎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的这个夺了我一切的男子啊。

　　可是，心底最深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是你轻勾嘴角满不在乎叫我白痴的样子，还是你递给我那个已经枯黄发干的草戒指？
　　是你说白痴我爱你时候的样子，还是你说你把你的世界全部都给我的那种不顾一切的样子呢？
　　我念念不忘的，执着的拼死也不想忘记的东西到底是那段我们已经逝去回不去的回忆？还是那个给我全部回忆的，你？
　　即便，那些痛，那些伤。也一并都是你给的。
　　可是，即便仇恨，我也还是那么可悲的，不可自抑的爱着你啊。

　　那一年，飞往布里斯班的飞机上，很多人都看见有个女生坐在舒适的飞机座椅上，哭的不能自抑。
　　她哭的那么惨烈，那么伤心。就像失去了什么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一样，连眼泪都无法挽回她的疼痛。
　　可是除了那一场失控的痛哭和离开，便再无其他。
　　我们的故事终究在那一年，落下帷幕。
　　而此后是我和你分离六年的时光长河。
　　缓缓渗透，慢慢浸入我们彼此毫不相干的人生。
　　再见面，也只是物是人非。

　　虽然没过多久，周南就飞达布里斯班。
　　这六年，我醉生梦死，他却不离不弃。
　　老外的骚扰，异地的孤独，都是他。
　　都是这个我以为是弟弟的男子帮我解决，给我最坚实的依靠和温暖。

　　可是你知道吗？亲爱的你知道吗？
　　每次那些温暖过后，我都很想哭。
　　我只是不懂，真的不懂。
　　为什么那个陪在我身边人的不是你。
　　为什么那个给我那些温暖的人不是你。
　　为什么那个说好要天荒地□□赴末世的人，最后只有在梦里，才能再遇到？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回国的飞机上。周南就坐在我的身边，这些年，一直如此。
　　我回头，只有他还站在那里，固执的不肯离开。
　　而当年那个说着要不离不弃的人，早已散落在天涯。
　　我揉了揉眉角，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太过久远的梦。
　　我似乎又看见年少时的自己，年少时的你。
　　太真实了，那些记忆过往，好像我一伸手就能握住。
　　可我明白，这些都是假的。
　　你早就不在了，属于我和你的时光，早已狠狠过去，没有回头。

　　我闭了闭眼，听见身旁周南的声音：
　　“感觉好点了么？”
　　“还好。”我淡淡回答他两个字，还是觉得倦。于是又闭上眼，沉沉入睡。
　　隐约中，似乎听见他轻声的抱怨我真是只猪怎么就知道睡，好像一辈子都都睡不够似的。
　　我却只能在心底微勾着唇角笑。
　　我知道，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我也只是想着那个已结束的梦。
　　我也只是想知道，如果那个梦重新再来一遍。是不是高先生和高夫人就能幸福的在一起，就像所有童话故事里说的那样，永远永远在一起，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