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住在童话里》一苏七一

18、Chapter17 如果我低头，你肯回来吗

　　那一天过后，高楠和周南正式决裂了。
　　虽然大家早就发现他俩之间气氛有些不对，却也没想到他们说翻脸就翻脸。就好像当年他们那些好的形影不离几乎都要同穿一条裤子的时光都是一场虚假的幻梦一般，他们也可以决绝如此。
　　当班上开始流传，这对好兄弟是因为我才决裂的时候。我的日子就有些不好过了。

　　高楠和周南在班上的人缘本来就不差，两人都很讲义气，当然获得很多男生的尊敬和欣赏。就连一大半女生也很喜欢冷清的高楠和幽默的周南。
　　现在，突然闹出这样的事情。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当知道全部是因为我的时候，班上男生看我的眼光就恨不得宰了我。而女生则大多都是不屑的鄙视。
　　除了周南，我已经没有朋友。
　　就连和我坐同桌的吴悠悠也非到必要不和我说话，看我的目光始终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顾。仿佛和我多说了一句话就会折辱了她。

　　我只能当作不在乎，只一心读着我的数学英语。
　　我的眼睛本来就不好，又因为最近用眼过度，直接变成了近视眼。
　　快两百度的近视，虽然不算严重，但还是有点看不清黑板。无奈之下，我只好去配了副眼镜。没有过多的挑选，我只是选了那种最普通的黑框架，可是等戴在眼睛上才发现那么不适合。
　　我的脸本来就小，这样的一副眼镜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而过大的镜框更是衬得鼻梁扁塌，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痴傻的模样。
　　我怔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真是再难看不过了。
　　可是，就算难看，也没有办法。

　　我就是这样想着，在上课的时候，从包里掏出眼镜盒，架在鼻梁的时候便听见身边久未和我说话的林语冰大惊小怪的叫喊：
　　“哇！你怎么戴眼镜啊。很丑啊！”
　　我愣了愣，有些不自在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理会她。
　　可是她的叫唤已经引来了众多的围观，四周的男男女女都好奇的打量起我来。好像我是什么稀世怪物一样，眼角的嘲讽遮都不遮掩一下。
　　我再麻木，也觉得不好意思。只能掩饰性的低着头，认真看着桌上的课本，然后听见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
　　声音不大不小，只是正好能让我听见。

　　“真的很丑诶。戴那种眼镜。”
　　“靠！她本来就丑了，不用戴眼镜都很丑啊。”
　　“对啊。戴眼镜是给自己遮丑吧。丑八怪。”
　　“哈哈，小心被她听到啊。”
　　“听到有什么关系，本来就丑……”
　　“……”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就要把我湮灭。
　　隐约间，我听见周南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们给我闭嘴！！”
　　可是他的声音那么势单力薄，瞬间又被其他的声音给遮盖了过去。甚至还有人似笑非笑的嘲笑他：
　　“喂！周南，有没有搞错！那么一个丑八怪，值得你为她这样！？”
　　“对啊！真不知道你眼睛是怎么长得。那么丑的你都看得上。”
　　“……”

　　至始至终，我都没有听见高楠的声音。
　　他就像消失了一样，与空气融合。
　　那些喧闹叫唤，没有一丁点能影响得到他。
　　我也不敢回头，只能任由那些嘲笑声如狼似虎。
　　将我啃噬，尸骨无存。

　　好在，老师也很快就来了。
　　班上总算是安静了下来，我却还是觉得那些嘲笑在回荡。
　　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我的耳膜，折磨我的心脏。

　　整整一节课，我都上的心神不宁。
　　即便是那么重要的数学课，我也没听进一个字。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老师离开。我立马取下眼睛上的眼镜，匆匆起身，想逃离这个让我太过不堪的牢笼。
　　可刚取下眼镜的头有些昏昏沉沉，我又走的太急，一个没注意，撞上了班上的某个男生。
　　那个男生被我撞的像触电一般的跳了起来，就像我是什么恐怖的脏东西一样，他甚至还发出夸张可怖的尖叫声：
　　“丑八怪，滚开啦！！”

　　说着，他已经毫不留情的狠狠一把推开我。
　　我完全没防备，被他推的一个趔趄，脚下不稳的往课桌上倒去。
　　当额头撞到坚硬的课桌角时，我整个人都有些晕沉。
　　下意识的摸着被撞的地方，只摸到一个鼓起的小包。然后便是尖利的疼痛，刻骨一般的刺着我薄弱的神经，太痛了。

　　那个男生终于明白似乎有点过火，嫌恶的脸上也露出一点点害怕的神色，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扶我一把。
　　可更多的人都是看戏一般的神色，我疼得下意识抽气，眼前似乎也有点模糊。
　　然后是周南冲过来的身影，从始至终，只有他肯无条件的对我好，而这么多年，我的身边也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那么小心翼翼的抱着我，把我扶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摸着我头上的包，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小，小璇子，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遮住自己要掉下眼泪的眼睛，挣扎着从他身上起来。

　　努力勾着唇，我很想露出一个不太难看的笑容，但大概还是失败了。所以最后我也只能说：
　　“我没事。你别找他麻烦。”
　　他不说话，只是狠狠磨着牙。我听见他拳头捏的咯咯作响的声音。
　　“好不好？”我又问了一遍，努力吸着气，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的往下掉。瞬间濡湿了我的手。
　　“嗯。”最终我还是听见他的回答，重重的一个单音节，含了多少不甘，却也只是无可奈何。

　　我终于放下心来，也顾不得自己丑态百出的样子。只能匆匆的说：
　　“那就好。我去下洗手间。”说完这句，我几乎逃也似的跑出了教室。
　　只是离开那个让我太过不堪的境地后，我终于能放下手。任眼泪在奔跑的风中消散，我只是太难受了。
　　真的，真的，太难受了。
　　所以，可不可以脆弱一下。
　　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坚强？

　　我躲在洗手间里，哭了好大一会儿，才总算平息下来。
　　从隔间里出来就看见林语冰和班上另外几个女生站在洗手台边，正在洗手。
　　我们对上的时候，彼此都是一愣。
　　然后，其中一个女生便阴阳怪气的笑道：
　　“这不是咱班的风云人物嘛！？怎么，躲在厕所里面哭啊？谁欺负你了不成。”
　　我没说话，只是抿着唇想走。却被另一个女生拦住，她看着我，目光有些挑衅：
　　“哟！干什么干什么？上完厕所不洗手就想走啊。语冰，你可真不容易，跟这么个邋遢鬼坐一起。”
　　这话说完，她们全都笑了。

　　我抿唇低着头，好半天，才能慢慢开口：
　　“你们挡在那里。我怎么洗？”
　　“干嘛！？”女生像被炸毛的猫似的，朝我挥起爪子道：
　　“嫌我们挡着你的道了！想去跟你家周南告状了？有种就去呗。粘完这个粘那个，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靠！你说话可得小心点。留神着人家真告诉周南，没你好果子吃！”
　　“哈哈，她有种就去呗。我能怕她不成……”

　　她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话，完全把我当了空气。却偏偏要堵在厕所门口，让我不能出去，只能继续听着她们极尽侮辱的话语。一些来来往往其他班上的人好奇的打量着我们，而她们的毫不避讳，更让那些陌生人看戏似的看着我。
　　而我只是恍惚，神经仿佛冲破了大脑。只有耳边还会响起几句难辨意义的辱骂，而我早已不在乎了。
　　我怔怔想着，有些恍神的时候，却听见了一个太过熟悉的声音。有些冷，有些厉：
　　“你们在干嘛？”
　　我愣了愣，只看见声音来源处站着的那个女生。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范儿，抿着唇皱眉的模样也依旧好看的让人忘乎所以。

　　宋雅雅就是这样太过陌生又熟悉的站在那里，冷静看着我们的模样，有种说不上来的气势逼人。
　　那些女生看见她都有些发怵，明显都惧怕她的气势。说话也不由自主的结巴起来：
　　“雅雅，我们……”
　　“以多欺少么？你们真够不要脸的。”

　　这话一说，几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林语冰克制一般的抿着唇，在接触到宋雅雅高高在上的鄙视目光后，终究还是没忍住，冷笑着道：
　　“宋雅雅，你说话别太难听！”
　　“我说的不对么？”雅雅却只是淡淡看她一眼，伸手把我拉了过去。她看着林语冰的眼神更冷了一些：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现在就明着告诉你，就算高楠和莫紫璇分手了，他也不会看上你。”

　　我被雅雅这话说的愣了愣，下意识的就转头去看林语冰。
　　却见女生从来讨喜的脸已经扭曲起来，咬牙切齿的瞪着雅雅，恨不得一口把她活吞下去。
　　可是雅雅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抓着我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和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这样突然抓着手，就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柯洛也还在的时光。
　　我们就是这样，三个人，雅雅牵着我，而柯洛站在一旁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为什么，现在想起来，我只觉得那些都如梦境一般的遥远虚空。
　　为什么，即便你这样牵着我，也还是让我觉得自己抓不住你。
　　也还是觉得，你其实真的离我很远。

　　我恍惚想着，忍不住便开口叫她：
　　“雅雅——”
　　也许是我的声音太过脆弱，带着我往前走的人慢慢停了下来。放开我的手，她回头看我，表情有些别扭冷傲：
　　“你别误会什么。我不是帮你。”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在我的目光注视下，她似乎更别扭了：
　　“我只是看不惯林语冰而已。你真的别误会。”
　　“嗯。”最终，我也只能这样默默应着单音节，心里哽咽般的难受。

　　而她面对我，似乎总觉得别扭。
　　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个人率先甩下我离开了。
　　我看着少女高傲美丽的背影，怔怔发呆。
　　胸口那个地方，似乎疼的厉害。
　　可我也明白，我们回不去了。
　　就像我和高楠那样，我和雅雅，也只是两条同一平面不能相交的平行线，渐行渐远，终成不见。

　　只是，我到底要多愚蠢。
　　才把那些我生命中那么重要的人全都丢失不见。
　　只是，我到底要多决绝。
　　才让那些爱我的我爱的人都成了回不了的过去？

　　后来的课，没有刚才那一节那么难熬。
　　也许是因为同学们习惯了我戴眼镜的呆傻模样，也许是因为他们看见了我眼眶抹不去的那一抹通红，又或者只是纯粹可怜我被撞出来的大包。
　　总之，他们没再嘲笑我。
　　我也就自欺欺人的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老师的讲课和书本上。

　　放学的时候，周南一定要带我去医务室看看。被我拒绝了，我只是像平常那样笑着，一路和他说些没有营养的笑话。
　　可平常哪怕我的笑话再冷，他也会捧场的笑几声。这次，却一路沉默着，脸色阴沉的难看。
　　我自唱自演的说了半天的话，也没能让他的脸色好看点。终于也只能泄气一般的放弃，沉默着不再言语。
　　快到家的时候，我向他道了声再见后，就准备进屋。
　　却被他狠狠一把抓住，力气大的我手腕立时被掐出了一道道的红印子。

　　“你，怎么呢？”我有些迟疑的问着，看见少年隐忍的抿着唇，嘴唇却因为痛苦在无声的颤抖着。
　　“没事吧？”我有些担忧的看着他，却猛然听见他哭泣一般的怒吼：
　　“你为什么不让我揍那畜生一顿！？”
　　我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说今天推我的那个男生。
　　看着他那么激动的样子，我却有些哭笑不得。勉强伸手，我摸着这个几乎和我一样高的少年的头，语调轻柔：
　　“我又没什么事。干嘛打架啊。”
　　“我，我……”他隐忍的咬着唇，握着的拳头因为过于用力都能听见骨节相磨的咯咯响声。

　　好半天，他才镇定下来，终于能好好的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来：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的声音有些像哭，太过沮丧，几乎灼痛我的耳膜。
　　可他还在自顾自的说着，大大的猫眼因为委屈和怒气似乎也慢慢染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今天你被他们这样欺负，我也没有办法。小璇子，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你胡说什么啊！”我终于忍不住，一指戳向他脑门，我训他：
　　“每个人都有没办法做到的事情。你又不是无敌金刚，肯定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啊。”
　　“可是我……”
　　“别可是了。”我白他一眼，大言不惭：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姐姐。哪有姐姐让弟弟保护的道理？”
　　“什么姐姐弟弟。我长大了，你别老以为我还小好不好！？”
　　“切！再大在我眼中，你也还是那个拖着两条鼻涕跟在我后面跑的弟弟。”
　　“你……”

　　我俩正闹得开心，冷不防却听见一个无比熟悉又清冷的声音：
　　“莫紫璇。”
　　我和周南同时都愣了愣，然后周南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下意识的就挡在我身前，充满敌意的看着他昔日的好兄弟，他的语气也不善：
　　“你想干什么！？”
　　高楠看见他这个样子似乎有些哭笑不得，片刻才淡淡道：
　　“我只是想和莫紫璇谈谈。”
　　我愣了愣，周南也蹙起了眉。然后又听见他清冷而礼数周全的询问：
　　“可以么？”

　　这句话明显是在问我，我有些失措的看着他。发现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俊高傲，只是半挑的睡凤眼掩在长长的眼睫下，看不清楚，里面最深层的流光。
　　我愣愣看了他好久，才慢慢点了点头。转头对着一旁的周南笑笑，我说：
　　“你先回去吧。我没事的。”
　　周南听见这话时明显不甘，还有些委屈的瞪了我一眼，但最终还是转身离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努力抑制着自己过快的心跳，我尽量让自己云淡风轻的问他：
　　“你有什么事么？”
　　他却只是淡淡看着我，好半天，也没有说话。

　　正当我以为这样的沉默要持续到地老天荒的时候，他却突然走了过来，再自然不过的伸手摸上我头上肿着的小包，太久没有感受到的温柔几乎差点让我落泪：
　　“疼吗？”
　　“没事。”我有些不自在的躲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太过执着认真，只是因为害怕，一个不留神。眼眶里面积蓄已久的泪就要掉了下来。

　　他见我躲开，也没追了上来。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来递给我：
　　“云南白药。我听人说治外伤很管用。”
　　我没说话，也不肯伸手去接。然后便听见身前人低低的叹息，然后那个药瓶直接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隐约，还有他手心的余热。温暖如故，是那种让人迷恋的温度。

　　我静静感受着，陡然就很想哭。
　　而眼眶积蓄的那点眼泪也实在控制不住，终究还是一滴一滴，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我听见他的叹息更重，然后那个久违的怀抱再一次好好的拥抱住我，那么用力，好像此生都不会再放开。
　　我听见他的声音，无奈的叹息着：
　　“白痴，你说我们分手到底是在折磨谁了？”
　　我哭的更凶，一开始都还只是无声掉着泪。听见这话，干脆大声哽咽出声。
　　我真的太痛太累了，所以只能用这样没出息的途径，好好的释放这些疼痛。

　　可他却似乎不依不饶，继续说着话，语调还是那样清冷的温慢：
　　“有意思么？白痴？我们这样互相折磨着？有意思么？”
　　我哽咽不能语，只能俯在他温厚的胸膛前，拼命哭着。可他的声音还是如穿脑魔音，一点一点，回荡在我脑海深处，却更让我疼的厉害：
　　“白痴，我们不闹了好不好？我们不分手好不好？白痴，如果我低头，你肯回来么？”
　　他的声音太灼惑太诱人，我几乎就要哭着点头说好。可那一刻，我又想到了自己来不及实现的梦。
　　我要读大学，我一定得读大学。
　　因为只有读了大学，我才有可能实现自己从小就钩织着的那个梦。我才有可能建造我的童话里。

　　可是，如果有了高楠。我还能那么坚定不移的学习着，一点也不分心么？
　　我怔怔想着，只觉得刚才火热的胸口已经变得一片冰凉。
　　而那个少年还是那样期盼的抱着我，从来清冷的睡凤眼第一次含着那么多那么多的期待。
　　我舍不得他，我真的舍不得他。
　　我怔怔想着，终于能够哽咽着开口：
　　“高楠，我们现在先别在一起了好不好？”

　　他明显愣了一下，我感觉他抱着我的手都有些僵硬：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暂时别在一起。以后，以后等时机成熟了再说好不好？”
　　“什么时机？”他却只是冷笑着，慢慢推开了我。少年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冷：
　　“你还要等什么时机？”
　　“我……”我正想解释，已经被他无情打断：
　　“如果是柯洛，就不用等什么狗屁时机了是不是！？”
　　“……”

　　“莫紫璇，你真的当我是傻瓜冤大头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和我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忘记柯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到现在还想着那个姓柯的所以才要和我分手么！？莫紫璇，你真是个卑鄙小人！”
　　他冷笑着说完这最后一句，太阳穴上的青筋已经完全浮现了出来。而看着我的眼神太过清冷陌生，却像是尖利的刀子慢慢划在我的身上。伤口虽然细小，却入骨一般的深邃疼痛。
　　我有些害怕的看着他，徒劳的想要解释。他却根本不给我机会，只是冷冷的又仿佛自嘲的说了最后一句：
　　“也只有我这么傻，心甘情愿被你耍了一次还不够。竟然还想来第二次。不过以后都不会，打死我也不会了。莫紫璇，我们绝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