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的挚友》tltz1_小非

10、九

　　在路西法的记忆里，萨塔拉这个名字，曾经代表两个存在。第一个联合了恶魔，在他还是天国副君时给他设了个套；第二个根本就是个恶魔，并且直截了当地捅了他一刀。

　　这个名字的含义是路西法的契约，但它的真实作用似乎是路西法的克星。路西法很讨厌背叛这个词，可能和他自己就被人称为天国的叛徒有关，也可能是他真的很讨厌第一个萨塔拉的行为。

　　总之，路西法讨厌背叛，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姑息叛徒。

　　因而第二个萨塔拉躺在他床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脑海里一片空白。说起来，自己这一天所做的一切，从飞去天堂到之后吻上萨塔拉都充满了扭曲感，有的时候他觉得这根本不是自己的行为，而是自己思维深处有一个无聊透顶、只想着耍帅的怪异男孩，那个男孩拉着他做出这些，而他仅仅是不为所动地旁观。

　　路西法一直讨厌人类，他也一点都不想被为人的记忆影响，只是想要消灭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理解它——在这样东西不能被简单抹除的前提条件下。

　　想要找回缺失的记忆很麻烦，也很危险——对绝大多数存在而言是这样的，但路西法不在这个大多数里，因为整个三界除了神最擅长这事的可能就是梅菲斯特，而梅菲斯特对路西法比对他自己上心多了。或者说，梅菲斯特实在是不怎么在意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整个世界，只是对路西法有一种中二病的忠诚，类似于手握重权的臣子面对帝王的不怎么靠谱的忠诚，只是路西法碰巧比他更强，所以他只好收敛收敛。

　　听完了路西法来意的梅菲斯特托着下巴，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用颇为悲悯的语气开口：“陛下，恕我直言，人类的记忆不配沾染您的灵魂。”

　　“问题是它已经沾染了。”路西法。

　　“所以，更好的办法是，”梅菲斯特露出一个阴森的微笑，“把它和萨塔拉一起——”他的手在自己脖子前横着划了划，“收拾掉您就绝对不会烦心了。”

　　“我觉得，”路西法诚心诚意地建议，“你还是把自己的脑子收拾一下吧。”

　　敢动路西法的记忆，即使是人类时的记忆，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梅菲斯特无趣地叹了口气，手腕一转，手里出现一道细长的类似缝衣针的紫色光针，那双比光还亮的紫眸注视着路西法的脸，像是在找个下刀的地方，“那么，请您放松一点，以在下微弱的魔力，实在是无法承受您的防备。”

　　路西法觉得他前半句话出由于某种兴奋而崩坏了中二的人设，只不过后半句又拐回来了。梅菲斯特明显很喜欢太岁头上动土的刺激感，他用手腕和食指架着光针，光针一端直接指着路西法的太阳穴，就凭这个动作，换个地方路西法能让他到监狱里面壁思过一百年。

　　光针慢慢推入，没进皮肤之下。

　　路西法只觉得像是有一道冰冷的东西深入思维，像是一条柔滑的蛇，蛇鳞轻轻摩擦着他的大脑。难怪那么多小说都用蛇来形容不好的东西，一个小声音在他记忆的某个区域开口，这感觉确实不太舒服。

　　他的思绪和那个小声音渐渐统一了。模糊中他感觉到梅菲斯特小心地扶住他，这恶魔张开了堕天使的黑色羽翼，层层叠叠的阴影包裹了他的视线，“我带您回您的卧室，”梅菲斯特柔滑的声音，“还请原谅我的唐突。”

　　那个小声音在黑暗中牵引着他。路西法的意识融进一片无法分辨颜色的光中，紧接着，他眼前出现了白色的墙壁，低声交谈的夫妇，以及金色的风车。

　　他的手移向那挂在眼前的晃动的风车，女子说着什么，听不太清。

　　属于人类的十七年，绝大多数时候没什么意思，只是比起太过漫长的天堂地狱的日子，还是充满了鲜明的情感。失望啊沮丧啊自卑啊自暴自弃啊愤怒啊厌恶啊，这些情感可能不是没有过，只是太久了，忘记了其中的绝大多数。那种耍酷装帅引起注意的纯中二心思，他也有过，他知道自己有过，只是离开了那段日子，就忘掉了那个自己。

　　他重新读着夏鹭的生命。

　　这生命安稳又无聊透顶，只是仿佛一场考前复习，忽然开始试着寻找自己最初的记忆，那段被他弃如敝履的生命最初的东西，那个时候他还会仰视神明，憧憬而崇敬，带着懵懂的喜悦，那个自己被他在后来抛弃，从他反叛天堂开始，过去的一切都变成不能提及的禁忌。

　　你背叛了最初的你自己，有个声音对他小声说。

　　你背叛了最初的你自己。

　　人的生命很短，活得再久也无法积累一千年一万年的智慧，但过了一千年一万年，那些偏执、愚昧、稚嫩、无聊透顶的想法，自然会被遗忘的一干二净。

　　可是人不是靠智慧活着的啊。

　　最可怕的就是，智慧到了极点，和其他所有东西到了极点一样，终究是毁灭啊。

　　路西法醒来时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抓着一个人的手，那人也握紧了他的手，环抱着他的躯体，柔软的温度带着忽然翻涌上来的畏惧，畏惧——多久没有出现过的词。

　　他愣愣盯着面前萨塔拉的脸，也可能根本没有看着他，只是在发呆。

　　那个作为人类的他，是不是有些不合理？为什么那么轻易地产生感情，是人类的某种本能还是他本身灵魂的影响？

　　如果是他本身……

　　他爱上萨塔拉是什么时候呢？

　　路西法不记得。他似乎一直没有非常特殊地注意过萨塔拉，在萨塔拉还是帛曳的时候，那个小天使单纯地让他怜悯；在萨塔拉成为萨塔拉之后，这个天使又总是躲在阴影里。

　　他甚至是最近才注意到萨塔拉对他自己的情感，然后刻意把莉莉丝带到这里一晚，再让萨塔拉送她回去以示警告——

　　天啊。

　　对于不在乎的人他怎么可能用这么大的心思。

　　如果只是怜悯，或是对于对方成为奴隶帮他的报答，何必花这么大的心思，对方喜欢他不是更好，更方便控制。

　　路西法的目光终于聚集到萨塔拉脸上，银灰色长发的天使温和地拥着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路西法不会因为这种他司空见惯的关心而有所波动，他向来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关心他的人多得是——

　　但不是刚被他从监狱里带出来不久的人吧。

　　不是叛徒吧。

　　你要是背叛你就背叛得干脆一点啊！你这样我怎么说服我自己去惩罚你啊！

　　“真过分。”路西法小声说，也不知是因为萨塔拉、夏鹭或是他自己，“中二期的小孩子真无聊。”

　　萨塔拉眼里滑过一闪而逝的愕然。

　　“喂，”路西法指了指自己刚刚被梅菲斯特的光针刺过的太阳穴，他没有挣开萨塔拉，就维持着这种姿势盯着对方，“他不想你死，怎么办啊？”

　　“……”萨塔拉的唇轻轻张开，露出整齐的牙尖。路西法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听到他的答案，无论那答案是什么，但他又无比地想要知道萨塔拉的想法，“他无权干预您的决定。”

　　“那我抹杀了他呢？你希望他死掉么？”路西法勾起唇，用言语把萨塔拉或是他自己逼到一个死角，但萨塔拉似乎没听出他话语里的尖锐，“如果您这样决定了。”

　　路西法简直想要安慰一下那个作为人类的夏鹭了。

　　如果不是作为人类的那个也是他自己的话。

　　说到底，他自己都无法决断，他承认自己和对方是一个人，或是不承认：夏鹭的情感究竟是他的情感的一部分、他希望被珍视的东西，还是另一个人的行为，值得他去嫉妒？

　　嫉妒。

　　真是可怕的所谓原罪。

　　如果把时间倒拨二十多年，路西法可以很有自信地说，这种想法基本就是莫名其妙庸人自扰，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就是那个庸人——还是个已经庸人自扰了都没有自知的庸到极点的庸人。

　　他不熟悉这样的烦躁与自我厌弃，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绪。像是心口有一根柔软的刺，不算很疼，只是不舒服，又不能挖开胸膛拔|||出|来，只好就这样尴尬地留着。

　　“路西法大人……”

　　“萨塔拉。”他叹了口气，反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人间的记忆里有一个地方很有趣。”

　　萨塔拉的躯体完全僵住了。就像夏鹭说出“我想起你是谁了……那道光”时的反应，只是更明显地暴||露了某些东西。

　　“原来……”路西法轻声说，“两个萨塔拉，都是你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