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粒后悔药》岁至闻汐

1、[一] 早春的清晨

　　早春的清晨，通常是昏暗且凛冽的。才过六点，一对年过半百的中年夫妇便轻轻推开了外科病房的门。房间里三张床上的病人似乎都在熟睡，无人说话，也无人翻身。可当走近靠近门的那张病床边时，夫妇二人才知自己的女儿睡得并不安稳。

　　病床上的姑娘年纪轻轻，看着也就二十五六的模样，可身子却瘦弱得很。她双眼紧闭，眉头亦皱得紧紧，鼻息间时不时发出一两下无力的闷哼。姑娘的父亲抬手看了看表，低声对妻子说道：“看来止痛剂的效力快过去了，所以她又痛起来了。”言毕转头，却见妻子早已泪流满面、手掩口鼻，无声地啜泣起来。

　　“哭什么呢，女儿一会儿就要去做手术了，我们还不赶紧帮她准备准备……”

　　母亲抬头看了看丈夫亦微红的眼眶，沉默片刻，终是咽下了盘踞在喉中的悲伤，点了点头，卸下大衣围巾，弯下腰围着女儿忙碌起来，边忙活还边在女儿耳边低声念着：“岚岚不怕，等做完手术我们的病就好了，到时候妈妈再给你做你最爱的荠菜豆腐羹……”

　　而做父亲的却再也忍不住了。他低着头咬着颤抖不止的唇，快步走出了病房，才进走廊，迎面却撞上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子。

　　“叔叔……”

　　对面迟疑了片刻才开口，可那做父亲的却全不看他，也不发一言，只扬手指了指病房，便又笔直地向走廊纵深处走去。

　　年轻男子不觉一惊，以至于在病房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一进门，他便看见姑娘的母亲正忙着给女儿翻身，于是快步上前搭了把手。趁此机会，男子眯眼细瞧了一番，病床上的姑娘面色虽差，可看上去和昨晚自己离开时的情况并无二致。他这才松了口气，然后转头和身旁的中年妇女打了个招呼。

　　“阿姨早啊。”

　　“小宋一早又来了啊。一会儿你还是安心去上班，这里有我和岚岚爸爸，你就不用操心了。”

　　“嗯，我知道，阿姨。可想着岚岚一会儿要做手术，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想先来看看呢，不然……”意识到说错了话的小宋立马住了口，这一刻，他恨不得能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吞下去才好。这脱口而出的“不然”二字仿佛给才亮起来的天色忽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不然什么？不然以后就看不到她了吗？

　　呸呸呸！想什么呢！乌鸦嘴！

　　可年轻男子的心却重重地沉了下去，好像自己捅破了一层可怕的窗户纸，而窗外便是炎炎的地狱熔炉，不堪直视。虽然女友此番病势凶猛，可他从来只是盼她康复，却从未想过也许就此便阴阳两隔。她的善解人意，她的淘气撒娇，她的发香耳语，都已理所当然地成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设想中的未来到处都是她的影子，一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她甜美的笑颜。

　　倘若失去了她，自己的人生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病床上的女子仍是闭目无言的模样，可枕上的大片泪渍却表明她曾无比痛楚。男子将手伸进被子里，隔着病号服捏了捏那皮包骨的胳膊——几个月前，自己抓着她圆滚滚的手臂时还曾笑言道“该减肥了”，哪知，时隔不久，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一语成谶了！

　　一念及此，男子不禁俯下身，伸手抚着女子瘦削苍白的脸颊，低声唤道：“岚岚，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我是飞宇啊……”

　　“24床沈岚，到时间了，该去手术室了。”小护士手拿着记录板健步而入，利落地一阵铿锵后，一直未睁开过眼的沈岚便被推出了病房。在门外候了半日的沈爸爸忙不迭地陪了过去，而方才一直忙前忙后的沈妈妈却忽脚下一软，几乎倒在了宋飞宇身上。

　　“阿姨你没事儿吧？”虽是不舍女友远去的身影，可宋飞宇还是立即扶着沈妈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转身倒了杯水，想递到阿姨手上，可沈妈妈却好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旁还站着个人，双眼只直勾勾地盯着雪白的墙壁，良久，才满眼是泪地转过头来，也不知是向着谁喃喃了句：“真不该让她去做审计的啊……”

　　而几层楼下的外科手术室里，对外显示“手术中”的红灯已然亮了起来。两个医生正在换衣消毒，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巡视护士在一旁翻着病历，毫无感情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冷冰冰地四下回荡：“沈岚，女，26岁，一周前因急性胃痛入院，经胃镜和CT检查，确诊胃癌三期，另于肝部疑似阴影……”

　　“这么年轻，怎么就得了这种病？”刚毕业的助手医师颇为不解。

　　“过劳，不运动，熬夜加班，饮食不规律，生病了还不能请假看医生。”主刀医生的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听说这个姑娘是‘四大’的审计，前几年新闻里不是才报过一个‘四大’的小姑娘过劳死么。”

　　说话间，三个人已进入了手术室。其他医师均已到位，而中间抬高的那张床上，躺着的正是因打了过多镇静剂和止痛针而神思不清的病人沈岚。

　　麻醉针的长针头扎破了她的皮肤，突如其来的痛感让沈岚不由得睁开了眼，可是，映入眼帘的只有刺目苍白的无影灯光。而下一刻，她便彻彻底底地昏睡了过去，再无半点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