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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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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点,市图书馆咖啡厅。
宋清词看了一眼对面男人手边的那杯美式,咖啡液面下降了不到一厘米。她自己那杯柠檬水已经见底,这是她半小时内加的第三次水。
相亲进行了三十二分钟,周淮远的表现堪称完美——衣著得体,言谈有礼,没有打听她的收入,也没有炫耀他的职位。他甚至在她提到“工作比较忙”时,体贴地接了一句:“能在自己热爱的领域投入,是种幸运。”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份精心制作的宣传册,每个字都对,但翻完也就翻完了。
宋清词悄悄在桌下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紧急呼叫。她难得有整个周末,但此刻她竟然盼著点什么能打断这场温吞水的对话。
“宋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周淮远问。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沈中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对答案并不好奇,只是按照剧本走完流程。
“看书,跑步。”宋清词答,“偶尔做饭。”
“我也是。”他笑了笑,“看来我们共同话题不少。”
这句话如果换个人说,可能会显得油滑。但从周淮远嘴里出来,就像在陈述事实——礼貌,但疏离。
宋清词端起杯子,发现柠檬水又被她喝光了。
“再帮你点一杯?”周淮远注意到了。
“不用,谢谢。”她放下杯子,“周先生平时——”
手机震了。不是普通震动,是那种从桌面上弹起来的震动。专属铃声。
宋清词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让她瞬间坐直了身体:“陈叔。”
她接起电话,没有回避。职业习惯让她即使在公共场合也能保持信息不泄露,但语气里的紧绷藏不住:“嗯,位置?多少人?好,我二十分钟内到。”
挂断电话,她站起身,对面的周淮远也跟著站了起来。
“抱歉,工作电话。”宋清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我得走了。”
“理解。”周淮远点头,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需要我送你吗?开车来的。”
“不用,单位有车接。”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飞快写下几个数字,“这是我的电话。今天的咖啡,我们改天AA。”
周淮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纸巾,嘴角微微上扬:“好。”
宋清词没注意他的表情,已经转身快步走向门口。风衣在她身后划出一道俐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外。
周淮远重新坐下,看著那张纸巾上的电话号码。数字写得很随意,但排列整齐,像是习惯了在任何条件下保持工整。他用指尖把纸巾推到桌角,端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美式,慢慢喝完。
咖啡凉透了。
三十二分钟。从她坐下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一直在观察。观察他的袖口,观察咖啡杯上的唇印,观察窗外的行人。她礼貌地回应每一句话,但从不主动延伸话题。她看手机三次,每次不到一秒,纯粹是习惯性确认时间。
她对他没兴趣。
或者说,她对“相亲”这件事本身没兴趣。来是因为应该来,走是因为工作需要,中间的过程只是流程。
周淮远放下杯子,招手买单。
“先生,那位女士已经买过了。”服务生指了指桌上的二维码,“她扫码付的。”
周淮远愣了下,低头看向那张纸巾。电话号码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咖啡钱已付,勿念。——宋”
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像一份简洁的备忘录。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他把纸巾对折,放进西装内袋。
晚上八点四十分,城东废弃化工厂。
警戒线在风中猎猎作响,红蓝警灯把夜空切割成碎片。宋清词蹲在一辆防暴车后面,快速翻看现场照片。
“嫌疑人赵强,三十二岁,原天际资本风控专员。”小刘蹲在她旁边,语速飞快,“三个月前被辞退,申诉未果。今天下午五点,携带刀具潜入前同事聚会现场,挟持一人质。目前人在二楼东侧第三个窗口,情绪极度不稳定。”
“诉求?”
“要求公司负责人重新调查他的离职原因,恢复名誉。但天际资本那边回复,负责人今天不在本市,无法到场。”小刘咬牙,“这就是推脱。”
宋清词没说话,盯著那扇黑洞洞的窗口。二楼灯光很暗,只能看到一个晃动的人影。
“宋姐,陈叔让你过去。”另一个队员跑过来。
她起身走到指挥车旁。陈叔正在看监控画面,眉头紧锁。
“小宋,情况有变。”他侧身让出位置,“你自己看。”
监控音频里,绑匪的声音嘶哑而激动:“我说了我不要警察!让周淮远来!让周淮远来跟我谈!他不敢来吗?他心里没鬼吗?!”
宋清词的脚步顿住了。
“嫌疑人刚才突然改了诉求。”陈叔说,“不再找天际资本的人事部,直接点名要见天际资本的副总裁周淮远。我们已经联系上了,对方说——”
“说什么?”
陈叔的表情有点微妙:“对方说,他就在附近,十五分钟内到。”
宋清词的心跳漏了半拍。
周淮远。这个名字今天下午还出现在一张相亲名片上。那张名片被她塞进风衣口袋,此刻大概正皱巴巴地躺在她办公室抽屉里。
“认识?”陈叔观察力敏锐。
“不认识。”宋清词回答得太快,顿了顿,补充道,“今天下午相亲见过。”
陈叔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说:“准备工作。人来了,你负责对接。”
宋清词点头,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场。她用望远镜观察二楼窗口,绑匪的影子时隐时现,人质被挡在里侧,看不清楚。
“情绪周期?”她问。
“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进入疲劳期。但刚才那通喊话消耗了最后的亢奋,接下来可能转向绝望。”小刘递过水壶,“宋姐,喝点水。”
她接过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温度透过瓶壁传来,让她保持清醒。
“周淮远到了。”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宋清词转身,看到警戒线外走来一个男人。
西装革履,步伐从容,和这个充斥著破碎玻璃与锈蚀铁架的地方格格不入。灯光打在他身上,照亮那张下午才见过的脸——五官深邃,表情平静,没有紧张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见惯风浪的淡然。
他在警戒线前停下,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不是下午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这个笑容里带著点什么别的东西——玩味?兴致?或者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他穿过警戒线,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在自己公司的走廊上。
“宋小姐。”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好巧。”
宋清词看著他,大脑飞速运转。她需要处理的信息太多——他的身份,他和嫌疑人的关系,他出现在这里的风险,以及他们之间那场三十二分钟的失败相亲。
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职业本能占了上风:“周先生,感谢配合。我需要先和你确认几个信息。”
周淮远点头:“可以。”
“赵强是你公司的前员工?”
“是。风控专员,三年前入职,今年三月因违反公司合规条款被辞退。”他的回答简洁清晰,“辞退流程符合劳动法,补偿金按规定支付。但他认为处罚过重,申诉过两次,均未通过。”
“你们私下认识?”
“不认识。他入职时我已经不直接管理风控部门,只在最终的辞退文件上签了字。”周淮远顿了顿,“他见过我,在年会上。我对他没印象。”
宋清词快速分析这些信息。嫌疑人的诉求从“恢复名誉”转向“见到周淮远”,这中间的逻辑链条是什么?是觉得周淮远权力更大,能推翻人事决定?还是单纯的迁怒?
“你愿意和他谈吗?”她问。
“愿意。”周淮远没有犹豫,“但我需要你的指导。专业的。”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有些重,目光落在她左胸的执勤证上。证件照里的她没笑,眼神锐利,和此刻一模一样。
宋清词忽略他的视线,转身朝指挥车走去:“跟我来。时间有限,我边走边说。”
她走得很快,周淮远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小刘凑过来,小声问:“宋姐,这谁啊?”
“配合人员。”她言简意赅。
小刘打量了周淮远一眼,又看看她,欲言又止。
指挥车旁,陈叔正在部署最后的方案。看到周淮远,他点点头:“周先生,感谢配合。情况你了解了?”
“在路上看了新闻。”周淮远说,“具体细节还不清楚。”
“小宋,你负责和他沟通。”陈叔说,“五分钟后,我们需要他出现在嫌疑人视线范围内。谈判由你主导,他只作为‘被要求到场的相关人员’配合。”
宋清词点头,把周淮远拉到一边,快速说明现场情况。她说话时习惯看著对方的眼睛,以便捕捉细微的情绪变化。周淮远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不打断,不追问。
“……记住了吗?”她说完最后一句。
“记住了。”他重复了一遍,“站在指定位置,不主动说话,只在你点头后回应,回应内容不超过三个短句。”
宋清词有些意外。这个男人的理解和记忆能力,比她预想的强得多。
“还有问题吗?”她问。
“有。”周淮远看著她,“如果我说错话,你会怎么做?”
“我会用话术把局面拉回来。但你最好别说错。”宋清词顿了顿,“因为一旦需要我补救,就意味著现场风险等级上升。”
周淮远点头,忽然笑了:“宋小姐,现在的你,比下午有趣多了。”
宋清词没理他,转身朝现场走去。
五分钟后,周淮远站在指定位置——二楼对面的废弃塔吊下,灯光从侧面打过去,确保他能被嫌疑人看见,又不会成为直接攻击目标。
宋清词蹲在掩体后面,通过扩音器和二楼对话。
“赵强,你要见的人来了。”
窗户里的人影晃动了一下,一张苍白的面孔探出来,往这边张望。
“周淮远!是他吗?我看不清!”
宋清词朝周淮远点头。
周淮远往前迈了一步,灯光清晰地照亮他的脸。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周淮远。赵强,你想和我谈什么?”
“你终于敢来了!”赵强的声音颤抖著,“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我的吗?我为公司卖命三年,就因为一个小错误,他们就把我踢出去!我申诉没人理,打电话没人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知不知道底层员工的命也是命?!”
“我知道。”周淮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你的申诉材料我看过。”
宋清词一愣。他没说这个。
“你看过?”赵强也愣了。
“看过。”周淮远说,“人事部门转给我的。你提出的几点质疑,有一部分是有道理的。”
宋清词的眉头动了动。这话有风险。承认对方的部分诉求合理,可能会让对方认为自己完全正确,从而更加强硬。但周淮远的语气和用词都很克制——“有一部分”三个字,既表达了理解,又保留了边界。
赵强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没那么尖锐了:“哪部分?”
“合规调查的程序告知。”周淮远说,“调查启动时,你正在休假。返岗后直接收到处理通知,没有经过当面沟通环节。这个流程确实有瑕疵。”
宋清词仔细观察赵强的反应。他抓著窗框的手松了松,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这是防御性降低的信号。
“但辞退决定本身,符合公司规定。”周淮远继续说,“你违规操作的证据链是完整的,签字确认的文件也是你本人签的。”
赵强的手又收紧了:“那是我被逼的!他们说不签就直接开除,连补偿金都没有!”
“所以问题不在决定本身,在程序。”周淮远说,“这个程序问题,我可以负责解决。”
宋清词适时开口:“赵强,周先生的话你听清楚了吗?他愿意解决程序问题。但你现在的行为,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
赵强没有回应。
宋清词继续:“你已经站了三个多小时,累了吗?手里的刀很重吧?放下来歇歇,我们慢慢谈。”
窗户里的人影晃了晃,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宋清词不断调整话术,引导赵强把注意力从“怨恨”转向“解决方案”。周淮远始终站在指定位置,偶尔回应一两句,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越权替警方承诺,又不断强化“程序问题可以解决”这个信息点。
四十分钟后,赵强扔出了手里的刀。
特警突入的瞬间,宋清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周淮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
现场一片混乱,人质被搀扶下来,赵强被押上警车,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拼命按快门。而在这片喧嚣中,周淮远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宋专家,刚才我的表现,算不算通过了你的面试?”
宋清词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眼睛里带著笑意,但那种笑意不是下午的疏离,也不是刚见面时的玩味,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站在这里,和现场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充满危机、混乱和高度紧张的世界。但他刚才的表现,却比很多训练有素的人更冷静,更准确。
“你不是在配合警方吗?”她听到自己说,“什么面试?”
周淮远低头看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下午那场相亲,你不是没看上我吗?我总得争取个补考机会。”
宋清词愣住。
他笑了笑,转身朝警戒线外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那张纸巾我留著了。AA的咖啡钱,下次见面我还你。”
他走了,西装外套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小刘凑过来:“宋姐,这人谁啊?刚才配合得真好。”
宋清词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握著那个没喝一口的水壶。壶身已经凉透了。
远处,警灯还在闪烁。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杯柠檬水,想起他慢条斯理喝完那杯凉透的美式,想起他看见纸巾上那行字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名片。
“周淮远,天际资本副总裁”。
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半块压扁的巧克力,一支没水的笔,一张不知道哪次任务留下的便签。她把名片塞回口袋,抬头看向警戒线外。
那里已经没有他的身影。
嫌疑人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宋清词正在做现场记录。
她的字迹很工整,时间、地点、对话要点、情绪转折点,一项项列下来,像一份清晰的谈判流程图。这是她工作第六年养成的习惯——把混乱的现场转化成可追溯的文字,才能在事后复盘中找到可以优化的细节。
“宋姐,喝点热的。”小刘递过来一杯豆浆,还是烫的,“刚从旁边小卖部买的,老板娘听说我们在办案,死活不收钱。”
宋清词接过来,没喝,只是捧在手里。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豆浆的温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让她紧绷了三个多小时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人呢?”她问。
“嫌疑人带回局里了,人质送去医院检查,说是没受伤,就是吓得不轻。”小刘蹲在她旁边,语气里带著兴奋,“宋姐,刚才那波操作太稳了。那个周先生配合得也好,你俩跟演双簧似的。”
宋清词没接话,低头继续写记录。
“对了,那个周先生——”小刘往四周张望,“走了吗?刚才还看见他在那边。”
宋清词的笔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不知道。”
“你们不是认识吗?”
“不认识。”她说,“今天下午相亲见过。”
小刘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相、相亲?!”
宋清词抬眼看他:“有意见?”
“没没没!”小刘连连摆手,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就是觉得……太巧了吧!你们下午相亲,晚上就联手办案,这不拍电影都浪费素材!”
“记录写完了?”宋清词问。
小刘立刻闭嘴,乖乖蹲到一边去整理装备。
宋清词低头继续写,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小刘说得没错,确实太巧了。巧到她刚才在现场看见周淮远从警戒线外走来时,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但她没有认错。
那个男人穿著和阿玛尼橱窗里一模一样的西装,踩著绝对不超过五千块钱不能沾水的皮鞋,从容不迫地走进这个满地碎玻璃和锈迹的废弃工厂。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被绑匪点名要见的“目标人物”,倒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
可他配合得又好得出奇。
她说“站在指定位置”,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说“只在我点头后回应”,他就真的只在收到信号后才开口。她说“回应不超过三个短句”,他每一句话都精准控制在十五个字以内。
这种配合度,比很多受过专业训练的谈判助手都高。
宋清词合上记录本,抬头看向小刘说的“那边”。警戒线已经撤了一半,记者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清洁工在打扫现场。没有周淮远的身影。
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那张名片。
“宋专家。”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宋清词转身,看见周淮远站在两米开外,手里拎著一个纸袋。他的西装外套不知何时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还没走?”她问。
“刚做完笔录。”他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趁热吃,应该还没凉透。”
宋清词低头一看,纸袋里是一份馄饨,包装上印著附近一家老字号的logo。那家店她知道,二十四小时营业,馄饨是招牌,但离这里至少有一公里。
“你跑去买的?”
“让司机去的。”周淮远说,“我留下来等笔录,顺便——等你忙完。”
宋清词看著那碗馄饨,没接:“周先生,今天的事……”
“我知道,今天是意外。”他打断她,“但意外归意外,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吃过东西,这是事实。我刚才在现场看见你蹲了三个多小时,一口水都没喝。”
宋清词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吃晚饭。下午从咖啡厅直接赶到现场,然后就是连续四个小时的高强度谈判,她早就忘了饥饿这回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
“下午的咖啡你也没喝。”周淮远说,“柠檬水加了三次,咖啡一口没动。你不是不渴,是习惯了在专注状态下忽略身体需求。”
宋清词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淮远把纸袋往前递了递:“拿著吧。不是相亲,不是追求,就当——合作伙伴的战友投喂。你们不是讲究等价交换吗?刚才我配合你,现在你收下这碗馄饨,公平。”
宋清词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是职业化的微笑,不是礼貌性的弯嘴角,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
周淮远的眼神动了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等价交换?”宋清词接过纸袋,“周先生学得挺快。”
“现场学的。”他说,“你刚才和嫌疑人谈判时用了三次‘等价交换’这个概念,我觉得很有道理。”
宋清词打开纸袋,热气扑面而来。馄饨汤清澈见底,紫菜和虾皮浮在面上,香气勾得她胃里一阵痉挛。她确实饿了。
“坐那边吃?”周淮远指了指不远处的台阶,“干净的,我刚才擦过。”
宋清词看著那阶台阶,又看看他。他手臂上搭著西装外套,白衬衫在夜色里显得很干净,袖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褶痕——可能是刚才擦台阶时留下的。
“你不走?”她问。
“车还在路上。”他说,“司机买完馄饨就被我打发回去了,让他顺便去买点东西。”
宋清词没问买什么,端著馄饨走到台阶边坐下。周淮远在她旁边隔了半米的位置坐下,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唐突,又足够让人不感到压迫。
她吃了两口馄饨,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要说看过他的申诉材料?”
周淮远转头看她。
“我没看过。”他说实话,“但我想,他坚持了三个多小时,情绪已经到了崩溃边缘,需要的不是更多否认,而是一个能让他松懈下来的‘意外’。”
宋清词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你是赌的?”
“不算赌。”他说,“我在来的路上查了他的资料。三年员工,两次绩效优秀,一次合规奖励。这种履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闹到这一步。要么是公司有问题,要么是他个人出了问题——但不管是哪种,他一定觉得自己‘委屈’。”
“所以你编了一个‘流程瑕疵’?”
“不是编。”周淮远说,“我确实不知道有没有瑕疵,但我可以‘假设’有。如果他顺著这个台阶下来,事后我可以去查;如果他根本不在乎程序,只想要更多,那我这句假设也影响不了结局。”
宋清词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可怕。
他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准确判断出嫌疑人的心理弱点,并且用一句看似让步的话,给了对方一个下台阶的机会。这句话没有任何承诺,没有任何风险,却让赵强的心理防线出现了裂痕。
“你学过谈判?”她问。
“我学过风险评估。”他说,“商业并购里,对方的心理预期和底线,往往比财务数据更重要。”
宋清词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馄饨。
周淮远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看著远处正在收拾的现场。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凉意。宋清词喝了口汤,热气从胃里蔓延到四肢,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颤。
“冷?”周淮远问。
“还好。”
他站起来,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递给她:“披著。”
宋清词抬头:“不用——”
“披著。”他打断她,语气难得强硬了一次,“你如果感冒了,明天没法写报告。报告写不完,这个案子就结不了。案子结不了,你那位搭档小刘就得天天追著你问细节。所以从成本收益的角度,披著是最优解。”
宋清词被他这套歪理说得哭笑不得,但还是接过外套,披在肩上。
外套带著他的体温,还有一点淡淡的木质香。不是那种刺鼻的古龙水,是很淡很淡的味道,像是衣服在衣柜里放久了沾染上的檀香。
“你这个习惯,”她说,“对每个合作对象都这样?”
“哪样?”
“观察那么仔细。”
周淮远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每个。是今天下午被一个姑娘用三十二分钟拒绝后,忍不住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宋清词噎了一下。
“反思出来了?”她问。
“反思出来了。”他说,“我那天表现得太像一份宣传册了。每个字都对,但没温度。”
宋清词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周淮远也没指望她接话,自顾自继续说:“后来我在现场看见你,忽然就懂了。你工作时候的样子,和相亲时候完全不一样。不是说态度不好,是——你相亲的时候在‘完成任务’,工作的时候在‘投入’。那个区别,很明显。”
宋清词低下头,用勺子搅著碗里剩下的馄饨。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下午那场相亲,她确实只是在“完成任务”。母亲托人介绍的,说对方条件很好,让她去看看。她就去了。抱著“看看而已”的心态,礼貌地回应每一句话,礼貌地喝完那杯柠檬水,礼貌地在接到工作电话后离开。
她没有想过要了解他,也没有想过让他了解自己。
“周先生。”她开口。
“周淮远。”他纠正,“叫我名字就行。”
“周淮远,”她从善如流,“今天的事,我很感谢你的配合。但如果你是觉得——”
“我没觉得什么。”他打断她,语气难得认真了一次,“宋清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今天的事太戏剧性了,觉得我可能是被现场气氛感染了,觉得这只是‘事件刺激下的应激反应’。”
宋清词没说话。
他猜得一字不差。
“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看著她,眼睛里没有下午的疏离,没有刚见面时的玩味,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真诚,“我对你感兴趣,不是因为你在现场多厉害,是因为你在相亲桌上,一眼看穿我对那场相亲不抱期待,并且礼貌果断地离开——你没有浪费我的时间,也没有浪费你自己的。”
宋清词握著勺子的手紧了紧。
“后来在现场,我看见你工作的样子,只是让我更确定了。”他继续说,“我感兴趣的这个人,比我想像的更有意思。仅此而已。”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警戒线外,车灯一闪一闪。
“车来了。”周淮远站起身,低头看她,“馄饨吃完早点回去休息。外套改天还我就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我让人送点资料给你——关于赵强那件事的。我回去查一下申诉流程,如果真的有瑕疵,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不用——”宋清词站起来,想把外套还给他。
但他已经走远了。
黑色轿车载著他消失在夜色里,尾灯在路口转了个弯,不见了。
宋清词站在原地,肩上披著他的外套,手里捧著空了的馄饨碗。
小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脸八卦:“宋姐,刚才那位周先生——”
“把这些收一下。”宋清词把空碗塞给他,转身走向指挥车。
“哦。”小刘接过碗,不死心地追问,“他外套怎么在你这儿?”
“冷的。”
“那你披著他的——”
“小刘。”宋清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明天的案情分析会,你负责汇报。”
小刘的脸色瞬间垮了:“宋姐!我错了!”
宋清词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却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件西装外套。
深灰色,羊绒混纺,做工精细。内侧口袋的位置,绣著两个字母——Z.H.Y。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真的很冷。
回到局里已经快凌晨一点。宋清词换下执勤服,坐在办公桌前写详细报告。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倦意。
写到“配合人员表现”一栏时,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该怎么形容周淮远的表现?
“配合积极”?太简单了。
“理解能力强”?不够准确。
“在关键时刻起到稳定作用”?这倒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