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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项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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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杀青这天,全组都在亢奋状态。
四十天的拍摄,熬了无数个大夜,吵了无数次架,淋了一场暴雨,终于拍完了最后一场戏。导演喊"杀青"的时候,现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直接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晚上的杀青宴订在附近的一家酒店,包了整个二楼的宴会厅。
温舒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大半桌人。导演在主位上和编剧划拳,林茂被几个场务按著灌酒,姜瑶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著一个座位。
陈屿还没来。
温舒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
杀青宴进行到一半,陈屿才出现。他穿著一件深色休闲衬衫,一进门就被导演拉过去喝酒。温舒远远看著,他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陈屿不常喝酒,她知道的。他酒量一般,喝多了话就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比平时亮一些。
"温制片,"姜瑶端著酒杯走过来,脸上带著笑,"我敬您一杯,谢谢您这几个月的照顾。"
温舒站起来,拿起酒杯:"姜老师客气了,应该的。"
两人碰了杯,温舒刚要喝,手里的酒杯被人拿走了。
陈屿站在她旁边,把那杯酒接过去,一饮而尽。
"温制片酒量不好,我替她。"他说。
姜瑶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陈总真体贴。"
陈屿没接话,把空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姜瑶看了温舒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温舒站在原地,看著陈屿的背影。他走到导演那桌坐下,继续喝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大家陆续往外走,温舒没跟著下去,转身上了二楼的露台。
夜风吹过来,带著点初秋的凉意。她靠在栏杆上,看著远处的灯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屿走过来,手里拿著一瓶水,递给她。
"喝点水。"他说。
温舒接过来:"谢谢。"
他们并肩站在栏杆边,谁也没说话。
远处有一条高速公路,车流连成光带,缓慢移动。夜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陈屿开口,声音很平,"恨你浪费了三年,也恨自己当年没发现你的难处。"
温舒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水瓶。
"对不起。"她说。
陈屿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她:"温舒,如果时间倒流,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温舒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一下,看著远处的灯火,声音很轻。
"会。"
陈屿没说话。
"但如果时间倒流,"她继续说,"我会告诉你。"
陈屿看著她。
温舒转头,迎上他的目光:"我会告诉你真相,然后让你选。选帮我,或者不帮。选等,或者不等。选原谅,或者不原谅。"
她顿了顿:"那是你的权利。我当年没给你。"
陈屿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这几个月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那种她很久很久没见过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这算是进步吗?"他问。
温舒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也翘了起来。
"算吧。"她说。
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并肩站著,看著远处的灯火。
"温舒。"陈屿叫她。
她转头。
他看著她,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防备,没有那些复杂的情绪。就是很干净的,看著她。
"我们重新开始吧。"他说。
温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回到过去,"他继续说,"是从现在开始。你现在的你,我现在的我。那些过去的事,我们不否认,也不逃避。但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来过。"
温舒看著他,没说话。
陈屿等著她。
夜风吹过来,带著凉意,但温舒觉得脸有点发烫。
"陈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确定吗?"
"我确定。"
"我当年瞒著你,替你做决定,让你恨了我三年——"
"我知道了,"他打断她,"我都知道了。"
温舒看著他,眼眶有点发烫。
陈屿伸出手,把她手里的水瓶拿过去,拧开瓶盖,又递还给她。
"喝点水,"他说,"然后告诉我你的答案。"
温舒低头喝了一口水,抬起头看他。
"我——"
"温姐!"林茂的声音从露台门口传来,"您在这儿啊,车来了,该走了!"
温舒转头,看见林茂站在门口,一脸焦急。
她又看向陈屿。
陈屿笑了,摆摆手:"去吧,明天再说。"
温舒站在原地,没动。
"温姐?"林茂又叫了一声。
温舒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水瓶塞回陈屿手里,转身走向林茂。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陈屿,"她说,"明天见。"
她没回头,跟著林茂走了。
陈屿站在露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久一点。
项目进入后期,温舒的节奏慢下来了。
不用每天盯现场,不用应付突发状况,不用半夜接到电话说场地出问题。她每天按时到公司,剪辑室里待几个小时,和后期导演对一遍素材,然后下班回家。
陈屿的微信是在这时候多起来的。
第一天,他发了一条:"剪辑进度怎么样?"
温舒回:"正常推进。"
第二天,他又发:"调色团队确定了吗?"
温舒回:"确定了,下周进场。"
第三天,他发的是:"今天吃什么?"
温舒看著那行字,愣了几秒。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公司食堂。"
陈屿回了一个句号。
温舒盯著那个句号,想像他那边是什么表情。是想继续聊但不知道说什么,还是觉得她回得太冷淡?
她把对话框关掉,继续看素材。
第四天,陈屿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大学附近的那家小吃店,配文:"路过,还开著。"
温舒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家店他们以前常去,他爱吃那家的牛肉面,她爱吃那家的酸辣粉。老板认识他们,每次去都会多给一份小菜。
她回:"嗯。"
陈屿回:"周末有空吗?"
温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苏南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温舒,周末出来吃饭。"
"周末有事。"
"什么事?"
温舒没说话。
苏南沉默了三秒,然后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在等陈屿约你?"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语气会变,你知道吗?"苏南说,"温舒,你现在是不是嘴角上扬?"
温舒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我就知道!"苏南在电话那头喊,"你等著,我现在就过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聊到什么程度了。"
半小时后,苏南出现在温舒家门口,手里拎著两杯奶茶,一脸审讯的表情。
"手机拿出来。"她说。
温舒靠在沙发上:"苏南——"
"拿出来。"
温舒叹了口气,把手机递过去。
苏南划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表情复杂:"他问你『今天吃什么』,你回『公司食堂』?温舒,你是怎么把天聊死的?"
"那我该回什么?"
"回『你呢』啊!来而不往非礼也,懂不懂?"苏南继续往下翻,"他问你周末有没有空,你回『嗯』?嗯是什么意思?"
温舒没说话。
苏南看著她,叹了口气:"温舒,你喜欢他吧?"
温舒低下头,没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一点?"
"我不知道。"温舒说,"我怕。"
"怕什么?"
温舒沉默了一会儿:"怕再错一次。"
苏南看著她,眼神软下来。她把奶茶塞到温舒手里:"喝吧,冰的,冷静冷静。"
温舒接过来,没喝。
苏南拿出手机:"我帮你回。"
"别——"
"『周末有空,看什么电影?』"苏南已经发出去了,然后把手机扔回给温舒,"搞定。"
温舒看著那条发出去的消息,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陈屿秒回:"老片重映,《心动》。"
温舒愣住了。
那是他们大学时一起看过的电影。第一次约会,他买了两张票,她迟到了十分钟,他在电影院门口等得团团转。电影演的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手在黑暗里悄悄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就那么放著,不敢动。
"答应他,"苏南在一边说,"周末好好打扮一下。"
温舒看著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几点?"
周末下午,温舒提前半小时到了电影院。
她买了两杯可乐,一桶爆米花,站在大堂里等。周末人很多,有牵手的情侣,有带著孩子的父母,有结伴而来的学生。她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穿著牛仔裤和白T恤,等著一个人的消息。
陈屿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他了。
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他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买了?"
"嗯。"温舒把一杯可乐递过去,"你的,无糖。"
陈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温舒问。
"没什么,"他说,"进去吧。"
电影还是当年的版本,画质有点旧,色调泛著黄。男女主角在台北的街头相遇,分开,再相遇,再分开。温舒看著屏幕,想起很多年前,她在这里哭得一塌糊涂,陈屿在一边给她递纸巾,说"都是假的,别哭了"。
现在她没哭,只是安静地看著。
陈屿也没说话。
电影结束的时候,字幕缓缓升起,灯光亮起来。周围的人开始起身离场,他们坐在原位没动。
"那时候你说,"陈屿突然开口,"希望未来能一起做电影。"
温舒转头看他。
他看著屏幕上的字幕,侧脸被微弱的光照亮。
"现在我们真的在一起做电影了。"他说。
温舒没说话。
陈屿转头看她:"虽然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样的?"
"你当时说,"陈屿看著她,"想做一个真正的好项目,从头跟到尾,把它做成自己满意的样子。"
温舒愣了一下。她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
"你记性真好。"她说。
陈屿笑了:"该记的记得住。"
他们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路面照得发亮。陈屿送她回家,一路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放慢脚步。
到她家楼下,温舒停下来:"我到了。"
陈屿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下次还能约你吗?"他问。
温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眼睛里有光,路灯照进去的,还有别的什么。
她点了点头。
陈屿笑了,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
"那我开始准备下次的借口了。"他说。
温舒没忍住,也笑了。
她转身上楼,走进单元门,在电梯里看著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陈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上扬。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回了两个字:"我也是。"
发送成功。
她站在家门口,看著手机屏幕,又笑了一下。
温舒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看剪辑。
"舒舒,最近怎么样?"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副温吞吞的语气。
温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挺好的。"
"项目拍完了?"
"拍完了,现在在做后期。"
"哦,"母亲顿了顿,"那……没那么忙了吧?"
温舒听出她话里有话:"妈,你有事要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舒舒,"母亲的声音低下来,"那个陈屿,你们还有联系吗?"
温舒愣了一下。
她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当年你是不是因为我,才跟他分手的?"
温舒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妈——"
"我前几天碰到你王阿姨,她说看到你们在一起,"母亲打断她,"说是在什么片场,你们站在一块说话。我就想起来,当年你突然说分手,是不是因为我那场病?"
温舒闭了闭眼。
"都过去了,妈。"
"你别瞒我,"母亲的声音有点哑,"我这几年一直想,要是当年我没生病,你是不是就不会——"
"妈,"温舒打断她,"真都过去了。你别瞎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好孩子,"母亲最后说,"舒舒,你别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温舒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上的剪辑画面,一动不动。
剪辑师在旁边问:"温姐,这段要怎么调?"
她回过神:"我看看。"
晚上陈屿约她吃饭,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温舒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桌上摆著两杯柠檬水,一杯半糖一杯无糖。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帮她拉椅子。
"今天累不累?"他问。
温舒坐下:"还好。"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菜单推过来:"点了几个你爱吃的,你看看还想加什么。"
温舒低头看著菜单,上面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吃饭的时候,陈屿说了几句后期的进度,又说了下周的宣传计划。温舒一一应著,夹菜,喝水,偶尔点点头。
陈屿放下筷子。
"温舒,"他说,"怎么了?"
温舒抬起头:"没事。"
陈屿看著她,没说话。
温舒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陈屿送她回家。两个人走在路上,夜风吹过来,带著点凉意。温舒看著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会和他的影子交叠,一会又分开。
到她家楼下,陈屿停下来。
温舒也停下来。
"温舒,"陈屿说,"我们说好不瞒著对方。"
温舒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路灯下,眼神很认真,没有责怪,只是等著。
温舒看著那双眼睛,突然想起母亲的话——"他真是个好孩子"。
是啊,他是个好人。他对她好,认真,耐心,包容。她说不瞒著对方,他就真的不瞒。她情绪不对,他就问。她说没事,他就不追问,只是等著她自己说。
他越好,她越不安。
"陈屿,"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万一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呢?"
陈屿看著她。
"我妈当年生病,我瞒著你,替你做决定,"温舒继续说,"你现在说原谅我,说重新开始。但万一再有这样的事呢?万一哪一天,我又要选一次呢?"
她顿了顿:"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陈屿没说话。
温舒看著他,等著他反应。
他会说什么?会说"你怎么还是不相信我"?会说"那就不要开始"?还是会说"你需要时间"?
陈屿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头看著她,眼神很认真,很专注,像要把她整个人看进去。
"温舒,"他说,"那我就努力变得更强。"
温舒愣住了。
"强到让你不用替我担心,"他继续说,"强到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接得住。强到你再遇到事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瞒著我,而是告诉我。"
温舒的眼眶发烫。
"你不用一夜之间改变,"陈屿说,"也不用强迫自己相信我。你按照你的节奏来,慢慢来。我等你。"
温舒低下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陈屿没动,就站在她面前。
过了一会儿,温舒抬起头,看著他。
"陈屿,"她说,"你这样我会更有压力。"
陈屿笑了:"那我收敛一点?"
温舒没忍住,也笑了。
"上去吧,"陈屿说,"早点睡。"
温舒点点头,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
陈屿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照得很亮。
她冲他挥挥手,转身上楼。
周六晚上,苏南说组局唱K,叫温舒必须来。
"都有谁?"温舒问。
"就我、你,还有周明远,"苏南说,"小范围聚聚,你都多久没出来玩了。"
温舒想了想,周末确实没事,就答应了。
KTV在东三环的一家商场里,包间在六楼。温舒到的时候,服务生领著她往里走,推开门——
她愣住了。
包间里,苏南坐在沙发上,周明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著一个抱枕。另一侧的沙发上,陈屿靠著椅背,手里拿著一瓶啤酒。
他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温舒转头看向苏南。
苏南一脸无辜:"怎么了?进来坐啊。"
"你不是说就你们几个?"温舒问。
"对啊,"苏南眨眨眼,"陈屿不算『几个』里的吗?"
温舒没说话。
陈屿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温舒走过去,坐下。
苏南和周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长得能拍一集电视剧。
"来来来,点歌点歌,"苏南拿起话筒,"今晚谁都不许跑,不唱到十二点不许走。"
温舒靠在沙发上,看著苏南和周明远在那里抢话筒,偶尔和周明远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你怎么来的?"陈屿问。
"地铁。"
"待会我送你。"
温舒转头看他,他已经低头看手机了,像只是随口一说。
几轮歌下来,苏南开始搞事情。
"温舒,陈屿,你们来一首,"她把话筒塞过来,"就这首,《屋顶》。"
温舒看著屏幕上滚动的歌词,没动。
"快点快点,"苏南催促,"别扫兴。"
陈屿接过话筒,看向温舒。
温舒深吸一口气,接过另一个话筒。
音乐响起来。陈屿先开口,声音低沉,唱得意外的好。温舒看著屏幕,跟著唱第二段。
她不敢看他,就一直盯著屏幕。但眼角余光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唱到副歌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竟然还挺和谐。
苏南在一边疯狂录视频。
一曲结束,苏南放下手机就开始起哄:"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温舒瞪她。
苏南装没看见。
陈屿笑了。
温舒转头看他,他嘴角还挂著笑,眼睛里有光。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温舒没说话,但嘴角也翘起来了。
十二点过,散场的时候,苏南挽著周明远的胳膊往外走。
"我送明远回去,"她说,"温舒就交给你了啊陈屿。"
温舒想说什么,但苏南已经拉著周明远跑了。
包间里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屿拿起她的外套递过来:"走吧。"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著,谁也没说话。
走过一家关门的咖啡馆,走过还在营业的便利店,走过一排熄了灯的居民楼。
温舒低头看著自己的影子。
突然,手被握住了。
她下意识想抽回来。
陈屿握紧了。
"温舒,"他说,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这次换我抓紧,你别想跑。"
温舒没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温暖,干燥,有点紧,像是怕她真的会跑掉。
她没再挣扎。
走了几步,她小声说:"陈屿,我有点怕。"
陈屿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怕什么?"
温舒没回答。
陈屿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握著她的手紧了紧。
"怕什么,有我。"
就四个字。
温舒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路灯下,眼神认真,没有开玩笑。
她突然觉得,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牵著手,谁也没松开。
项目首映礼定在周五晚上,一家老牌电影院的二号厅。
温舒提前两小时到现场,检查签到台、指引牌、媒体席位。林茂跑前跑后,一会说海报歪了,一会说矿泉水不够了,被她按下来:"稳住,没事。"
六点半,嘉宾开始入场。
温舒站在大厅角落,看著人群陆续进来。导演、编剧、主演、合作方,还有各路媒体。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是苏南陪她挑的,说这颜色显白,气场足。
"温制片。"姜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舒转头,姜瑶站在她面前,一袭浅粉色礼服,妆容精致。她的目光在温舒身上顿了两秒,然后笑了笑:"今天真漂亮。"
"姜老师客气,"温舒说,"您更漂亮。"
姜瑶没接话,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温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陈屿走过来,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先看了温舒一眼,然后对姜瑶点点头:"姜老师。"
姜瑶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陈总,好久不见。先进去吧,外面热。"
她转身往里走,经过温舒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但什么也没说。
温舒看著她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紧张?"陈屿低声问。
温舒摇头:"没有。"
"那你手在抖什么?"
温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抖。
她抬起头瞪他,他已经笑著进去了。
首映礼开始,主创依次上台。温舒作为制片人被主持人请上去的时候,台下掌声响起。她站在台上,目光扫过观众席,看见苏南在角落里朝她挥手,看见周明远坐在苏南旁边,看见陈屿坐在第三排正中,正抬头看著她。
"温制片,"主持人问,"这个项目从筹备到现在,历时大半年,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温舒想了想:"累。"
台下笑了。
"但是值得,"她补充,"因为有一群很认真的人,一起做了一件很认真的事。"
媒体群访环节,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导演,问编剧,问演员。轮到陈屿的时候,一个记者举手:"陈总,文远资本今年投了好几个影视项目,您为什么特别看重这一个?"
陈屿接过话筒,顿了顿。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温舒身上。
"因为这个项目的制片人,"他说,"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人。"
现场安静了一秒。
温舒的脸烫了起来。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转向她。她保持著微笑,心里把陈屿骂了一百遍。
手机震了一下。她趁没人注意拿起来看,是苏南的消息:"你脸红了!我看到了!"
温舒没回。
群访结束,嘉宾陆续入场观影。温舒站在大厅里,看著人群散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
陈屿的消息:"停车场等你。"
温舒看了看时间,电影刚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停车场在B2层,很安静,只有几辆车停著。温舒走过去的时候,陈屿靠著车门,手里拿著一瓶水。
他看见她,站直了。
"不看电影?"温舒问。
"看过了,"他说,"剪辑版看了八遍。"
温舒笑了。
陈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今天的话,"他说,"是认真的。"
温舒抬起头看他。
"我知道。"她说。
陈屿看著她:"那你的答案呢?"
温舒没说话。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启动声。灯光有些暗,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深。
温舒往前走了一步。
"陈屿,"她说,"你愿意和我这个曾经胆小又自作主张的人,重新开始吗?"
陈屿看著她,没说话。
温舒等著。
一秒,两秒,三秒。
陈屿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等这句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闷,"等了三年。"
温舒把脸埋在他胸口,没动。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电影还有一个半小时。"
陈屿笑了:"那我们还有一个半小时。"
"干嘛?"
"站著。"他说,"抱著。"
温舒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项目上线第三周,播放量破纪录的那天,团队在当初杀青宴的那家酒店包了场。
温舒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热闹得不行。导演在和编剧划拳,输的人喝一杯;林茂被几个场务围著灌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姜瑶坐在角落里,和服装师聊天,看见温舒进来,举了举杯,笑得真诚了许多。
"温姐!"林茂冲过来,话都说不利索了,"温姐,我、我舍不得大家!"
温舒拍拍他的肩:"舍不得就多喝两杯。"
林茂使劲点头,然后被人拉回去继续灌。
苏南端著酒杯晃过来:"你家陈屿呢?"
温舒四下看了看:"还没到。"
"哟,『你家陈屿』,"苏南挤眉弄眼,"叫得挺顺口啊。"
温舒没理她,但嘴角翘了翘。
陈屿到的时候,带了两瓶好酒。导演接过去一看,眼睛都亮了,拉著他非要喝两杯。陈屿也不推辞,倒了酒,和导演碰了杯,一饮而尽。
温舒远远看著,觉得他今天好像特别放松。
饭吃到一半,林茂开始哭了。二十二岁的小孩,第一次跟完整个项目,舍不得每一个人。他抱著执行制片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张哥,以后我还能跟您混吗?"
执行制片无奈地看著温舒:"温姐,你管管。"
温舒笑著说:"让他哭吧,哭完就好了。"
苏南在一边录视频,边录边笑:"这素材我得留著,以后他结婚的时候放。"
周明远凑过来:"给我发一份。"
苏南看他一眼:"你凑什么热闹?"
周明远笑:"我和陈屿是大学同学,也算看著他成长的。"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温舒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低头笑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温舒和陈屿提前离场。
走出酒店,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秋的凉意。温舒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终于松弛下来。
"走走吧。"陈屿说。
温舒点头。
他们沿著街道慢慢走,方向是她家。这条路走过很多次了,但今晚好像不太一样。
路过那家便利店,温舒想起那个深夜,她从里面出来,陈屿站在路灯下等她。
路过那个路口,温舒想起那次他靠边停车,问她能不能好好谈一次。
路过那个小区门口,温舒想起他牵著她的手说"这次换我抓紧"。
最后走到那个路口。
温舒停下来了。
陈屿也停下来。
这是当年他们分手的地方。三年前,她站在这里,说"我们分手吧"。他站在那里,问"你确定吗"。她说"确定"。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现在他们又站在这里。
"陈屿,"温舒开口,"我现在还是会怕。"
陈屿转头看她。
"怕什么?"
"怕再有一次选择,我还是会做错,"温舒说,"怕你再恨我一次,怕我们浪费更多时间。"
陈屿没说话。
温舒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我也是。"他说。
温舒愣了一下。
陈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我也怕。怕你再瞒著我,怕我发现不了,怕我们又走散了。"
他顿了顿:"但比起怕,我更怕再一次错过你。"
温舒看著他,眼眶有点发烫。
"温舒,"他说,"我们都不是三年前的人了。你变了,我也变了。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
温舒没说话。
陈屿等著她。
过了一会儿,温舒笑了。
是那种真正放松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整个人都在发光。
陈屿看著她,也笑了。
"温舒,"他突然说,"以后每一个项目,我都投。"
温舒挑眉:"公报私仇还是以权谋私?"
"都不是,"陈屿看著她,"是以后只想和你一起入戏。"
温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陈屿也笑了。
他们站在当初分手的路口,这次谁也没有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来,带著凉意,但温舒觉得手心是热的。
她看著陈屿,看著他眼睛里的光,看著路灯在他身后投下的影子。
"那说好了,"她轻声说,"入戏太深,不如不醒。"
陈屿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说好了。"
远处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温舒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不想问以后,不想问未来,不想问会不会再遇到什么事。
就这一刻,她想一直待著。
陈屿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环著她,没松开。
"温舒。"
"嗯?"
"以后每个路口,我都陪你走。"
温舒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很长,路很长,但他们在一起。
入戏太深,不如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