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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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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中出了桩奇闻,在坊市间流传甚广。
说赵穆两家结亲,穆家大姑娘嫁予赵家大公子、新科进士赵寄文,送亲花轿从官府衙门前过,被大姑娘喝停,新娘子当众扔掉喜扇,摘下凤冠头面,拿出一纸陈年婚书,敲响鸣冤鼓,状告生父停妻再娶、继室陷害逼死生母周氏,直闹得满城风雨。
穆家老爷、太太下狱待查,穆宅被封,穆家老太太气急攻心,将穆大姑娘自族谱除名,赶出家门,赵穆两家婚事也就此作罢。
昨日还张灯结彩、欢声笑语的赵府,今日已是愁云惨淡,赵家二老气得不轻,赵寄文被禁足书房。
赵二公子不敢触父母霉头,等入了夜才偷偷翻窗溜进书房给兄长送点吃的,人影一晃,赵寄文就起身相迎:“见到南霜了吗,她怎么样?”
赵二公子不知从何说起,就先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开,顿了会儿,才道:“别问了,你让送过去的东西,她都没要,还让我把这个送还给你。”
他掏出来的是当年二人订亲的信物,赵寄文久久不能言语。
“她在城郊茅屋住着,谷青和她娘在照顾她,南霜姐姐还真是……惊世骇俗。“赵二公子不知该如何形容,半天才憋出一个词,“我以为她这三年改了呢,不想在这等着。”
世间女子如穆南霜这般将自己逼入绝路的少有,世间女子的出路在她这里往后也再走不通。他想到能走的无非两条路,要么隐姓埋名出家为道为尼,要么就去死。可穆家大姑娘完全不为世俗所困,豁达开朗,轻松自在。
“南霜她该是如此的,我早该知道的。”赵寄文并不意外,自嘲一笑,她此刻定是欢喜欣然。
“大哥,你可不能像昨天那样犯浑,父亲纵然不舍得真的打死你,你也得脱层皮。”二公子劝道,这样的女子赵家消受不起,大哥执迷不悟那可不行。
“只要南霜肯,我愿守此诺及老至终。”赵寄文苦笑道,“可她不会肯的。”
前尘往事,想来可笑,他一开始心动的不正是南霜清明聪慧,傲骨铮铮,可后来,他为什么也开始将世间束缚女子的规矩往她身上套,他对寒瑶没有动心,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也曾希望南霜能收一收性子,不要让他两难,他明明知道她心中苦楚,却因着母亲与穆伯母的情谊,对许多事情视而不见。
赵寄文总想着等他把南霜娶进门就好了,南霜却比他清醒多了。
南霜此时欢喜欣然,她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望着漫天星辰,她一笑,冰霜尽消,眼泪也在不知不觉中涌了出来。母亲一直都留有后手,只是她总想着为自己的女儿谋个好前程。
寒瑶却是愤恨无比,她眼睁睁看着穆南霜向谷青母女找回当年的婚书,看着她做出惊世骇俗之事,却连近身都不得,更别提施展惑心术了,那根银簪将寒瑶困在五丈之内,救兵都请不了。
“你果然还是不死心,”希微不知何时来的,两人在南霜面前显了形,“如今的结果公主殿下可满意呀。”
满意?婚约已毁,眼看着孽缘延续,她费尽心力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可能满意!
南霜向希微见了礼,看到一旁的寒瑶,就知希微为何将银簪留下,她取下鬓边银簪,双手呈上:“完璧奉还,拜谢姑娘。”
希微接过,招招手,寒瑶就被迫坐在了一旁,她倒是反客为主:“南霜,你也坐下听我讲个故事……”
她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将前因后果交待清楚,南霜不知自己是故事里的人,寒瑶却听明白了。
“我不知,我当真不知!”寒瑶辩解道,她皱眉回想,当初她确实不曾注意到寂辰的伤口是被处理过的,寂辰醒来时认定她是救命恩人,她也以为是自己救了寂辰。
“南霜,若你是那剑修,你可会怨恨死后有人冒领救命之恩?”
“不会!”南霜毫不犹豫的答道,“救人出自本心,并非贪图回报。”
“那今日,你心中可有怨恨?”
这一问来的莫名奇妙,只是寒瑶目光躲闪,南霜心中灵光乍现,了悟一二。
“竟是为此,只是为此你就悔了我的人生!”
“恨,恨不能生啖其肉,死啖其骨,拨皮抽筋,恨难自抑。”
寒瑶第一次不敢直视那双猩红的满含恨意的眼睛,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南霜,寒瑶是龙女,你再恨也做不到。”希微J平静的向她阐述事实。
“我给你两条路。一,明日你醒来,仙人夺舍皆是黄粱一梦,世人只会记得穆家人自食恶果,再不知你穆南霜惊世骇俗,赵家婚约你自行抉择。便是再入轮回,从此富贵荣华福禄寿数俱全,这是龙君的补偿,他也承诺好好管束寒瑶。也许未来的某个轮回里,你与至亲尘缘再续,心中所想皆能如愿。”
光是听着就该是很好的人生,有和睦安稳的家庭,再不受颠沛流离、阴谋算计之苦,能为外祖母、母亲养老送终,那是幼时的南霜梦里的人生。
南霜在这一刻短暂的想起了赵寄文,想起少年说愿意一辈子照顾她的模样,但她还是听到自己问:“二呢?”
“南霜,世上有修士,你若恨意难平,可愿栉风沐雨、九死一生再修正道,你要的公道只能自己讨。”
“不可以!”不待南霜反应,寒瑶抢先出声。
无论她修成入道还是魂飞魄散,寂辰与她的因果都再难了结了。
“穆南霜,我错了,惑心术是故意刺激你的,你想想你母亲和外祖母,还有赵寄文,所有的遗憾在新的轮回里一样都会弥补的。”
“怎会一样?那不一样!”
“我愿入道!我愿执剑入道!”
南霜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她的话,冷笑道,“你错了?我要的公道你根本无关痛痒,你只是怕我成为你未婚夫修行路上的绊脚石。寒瑶,你记得住,碧落黄泉终于一天我会找你讨还公道。”
“穆南霜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什么是修仙路?”寒瑶还欲再劝。
“你还是不知错啊。”希微无奈,“你没想过为什么在你插手之后,劫点就变了吗?”
三年前寒瑶夺舍那一刻起,南霜和赵寄文就无法顺利完婚了。
“回去吧,你父亲正在等你。”
希微重新取出那支银簪,寒光破空,化做一柄长剑,在她的示意下南霜诧异的双手接过。
“物归原主,这是你曾经的本命剑,修行不易,慢走莫急。”
待南霜回神,女子的身影再不可寻。
穆家停妻再娶罪名落实,穆家老爷被杖一百,废后娶之妻遣其归宗,贬官罚俸,限令改正,往后想再回都城是不能了,穆老太太一病不起。逼杀发妻之罪查证属实,穆家老爷罪加一等,穆家太太人在狱中,就已被娘家除名,无处可去,穆家就此没落。
“这正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说书人醒木一拍,赢得满堂彩。
众人不免唏嘘,又追问起故事里惊世骇俗的穆家大姑娘。
折扇轻摇,说书人叹道:“穆南霜啊,这说法就多了,有人说穆南霜心愿已了,投河自尽了;也有人说穆南霜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听闻儿女满堂;比较可信的是穆家获罪后有人曾见穆南霜在城郊拜祭生母与外祖母,而后执剑跨马,出都城,杳无音讯了。”
世间希望能以穆南霜告诫约束女子者,多信了她投河而死;对穆南霜心有怜悯者,多盼她儿女满堂;而知穆南霜者,方信她执剑归山河,譬如赵寄文。
时光一晃,五十年无声无息悄然流逝。
赵寄文已是古稀老者,一生未娶,无儿无女,如今也到生命尽头了,握着曾经的信物,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十三岁的雨夜,失去意识前,他看到清冷倔强的南霜。
与此同时,深山古树下,长剑相伴,南霜似有所感,遥望远方。
南海,寂辰闭关处,分神归来,寂辰看到了救下他的南霜,不只是人间雨夜,是三百年前的西南山野。感受到这缕神魂的执念,寂辰挥手,放他重新入了轮回。
寂辰知晓神识残缺强渡雷劫无比艰难,但那缕神魂显然更愿意入轮回,赌微乎其微的概率再遇南霜,即便本体也无法阻拦。
桃花垂柳,酒肆依旧,沽酒人却已换过一波,青丝白发转瞬间,醉酒人还似当年。
希微遥遥见分神流光入轮回,掐指一算。
面壁百年只是北海龙君给爱女的小惩大戒,恣意扰乱人间道,寂辰与南霜重新有了牵连,寒瑶的惩罚才刚刚开始。世人不曾信因果,因果何曾饶世人,神又如何,仙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