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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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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朝第三百七十二年冬,都城破。
王军被围许久,早没了斗志,节节败退,何况城中高座庙堂的王孙贵胄早就逃了,剩下的多是无辜百姓。街道亮如白昼,铠甲与兵器摩擦的声音格外令人胆寒,短兵相接,血流成河,王军举了降旗。
一门破,其余诸门接二连三都守不住了。
人们躲在漆黑的屋子里,惴惴不安的从窗缝门边观察街道情景,热血飞溅到窗纸上,孩子眼中闪着惊恐的光,被父母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天下兴亡百姓苦,一将功成万骨枯。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就在此时悄悄降临。
“下雪了啊!”九重楼台,有美人身披大氅临窗赏雪,气定神闲。
摘星楼在皇宫北方,是皇帝在开国先祖的问天楼遗址上所建,登临楼台,可俯视整座都城皇宫,陈设奢华之至。
美人看不见都城里冲天的火把,皇宫中四下奔走,仓惶出逃的宫人也与她无关。
屋中一片狼藉,身着龙袍的年迈帝王就倒在血泊中,酒壶金樽落在地上,宝石耀眼夺目,帝王死不瞑目。
美人就卧坐在狐裘之上,对着铜镜,漫不经心的梳理着头发,欣赏着镜中容颜,朱颜比宝石还要耀目。
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间摄人心魄,朱唇一点勾人浅尝,眉间一朵细心勾画的花钿,与高高挽做花状的发髻相呼应,垂下一缕青丝缠绵至纤细腰间。她妖娆美丽,却又糅杂着近乎残忍的天真,两者在她身上近乎完美的揉合,赋予美人更加致命的吸引力。
照花前后镜,美人似是终于满意,撑着桌子身形袅娜悠悠站起,宫人背后都笑她出身乡野,举止妖冶,一举一动都难登大雅之堂,可那又怎样,她美呀,美得让人心生妒忌,美的让人无可奈何。
今夜这场雪,能让她有兴致一舞,也算不曾白下。
美人解开系带,大氅滑落,露出一身红色舞衣,她随意踢开脚下玉玺,脚链叮铃作响,她步步生姿走进雪中。
希微一行到时,城中宫中火光连成一片,乱世画卷中,九重高台上,一袭红衣的美人雪中起舞,惊艳至极。
轻薄的广袖上襦能透出细若白雪的肌肤,诃子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大红牡丹,金线勾边,珍珠点缀,却完全不能与美人的容色争艳,裙摆随着她的舞步像是有了生命的花朵一般盛开又凋谢,脚踝金铃作响,腰间、脖间,纯金打造的花链层层叠叠的缠绕,似是把人的心都一点一点缠绕进去。
美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她妖冶多情的眉眼、用她柔若无骨的双臂,用她细软娇媚的腰肢,如花间翩跹的蝴蝶,如风中飞舞的雪花,如水间芙蕖露容,娇眼如波,极尽妩媚。这一舞,让人如饮佳酿,如痴如醉。
“她就是楚姬,果然美极。”
一舞毕,楚姬喘息,一双美目扫过三位不速之客,波澜不惊,既不好奇他们从何而来,也不在乎他们为何而来。
“父皇!”武英最先发现血泊中死不瞑目的老人,冲了上去,被什么东西一绊,低头看竟是玉玺,少年顾不得旁人目光,将玉玺塞入怀中,爬向老人,确认他已然断气。
“是你杀了我父皇?”武英红着眼,心中悲喜变换,一时羞愤难当。
楚姬背倚栏杆,混不在意:“他非要逼我喝下毒酒,要看我死在他前面,偏巧我刚好不想如他愿。”
“妖姬!”武英骂道。
这张脸,比之自己也丝毫不逊色,真好看。楚姬美目流转,只欣赏的望着北冥的脸,不舍得分给旁人丁点目光。
北冥微微皱眉,希微却想看他站过去,这两位绝色站在一起该是何等的赏心悦目。
楚姬听的武英骂,想了想才道:“你是先皇后的孩子,在外为质的五皇子?”
先皇后温柔大度,她喜欢那双眼睛,像春日山野里的一汪湖水,可惜……
“不错,我母亲就是被你和奸佞构陷致死的先皇后。”提及生母,武英眼中的仇恨又坚定了几分。
“我?”楚姬闻言笑出了声,“殿下太看得起我了,若不是老皇帝忌惮皇后母家势力,怎会千辛万苦布下天罗地网,我可不是执棋人,我只是局中一颗无足轻重、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你胡说!我父皇是被你蛊惑,祸国殃民的妖姬是你!”
“妖姬?”楚姬笑得花枝乱颤,这骂名她背负至今,今日倒想为自己辩上一辩。
“我?一个大字不识的掌中玩物,能蛊惑得了帝王之心?世人不愿让男人背负骂名,就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我不过是他放纵私欲的借口,是天下人为你们扯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我哪里分得清白玉与白石,又哪里知道什么名贵的金丝楠木,在我眼中无非都是好看而已。说摘星楼是我梦中所见的神仙殿宇,为搏我一笑而修建,劳民伤财、祸国殃民的骂名我来背,可我何曾梦神仙,又如何能凭空想象出这金碧辉煌的殿宇?”
“说朝臣因多看我一眼而被酒醉的老皇帝杀死,你父皇醉酒杀的,可有一个是他的亲信宠臣?”
“老皇帝也遭了报应,权贵出逃,却把皇帝软禁深宫,把他立在皇宫里当靶子,他本来也没几天活头了,委实怨不得我。”
“小皇子,这幅容貌我甚是满意,但它蛊惑不了你父皇。”
她也曾是自恃美貌以为能让男人神魂颠倒的小姑娘,也曾为男人们的争抢沾沾自喜,也曾为海誓山盟的蜜语甜言红了耳根。
可后来啊,被当成物品一样争抢,被当成礼物赠送,被当成棋子利用,她才知晓,徒有美貌的女子有多悲惨。
楚姬是个聪明的美人,是个不服教化的聪明美人,所以没有如世俗所愿、男人所想长成知书达理的“解语花”。
“世人若是说我过美近妖,唤我妖姬我也认了。毕竟生得美貌不是我的过错,美丽更不是一种罪过。有错的是那些食色性也却装得道貌岸然的男人,是那些活在男人之下,看见个美貌女子就心怀嫉妒,口出恶言的女人,是容不得女子活得自由自在,展露美丽的礼教,错的从来不是美貌,也不是我。”
希微望着眼前女子,恨不得为她击节喝彩,她聪慧清醒,像燃烧的火焰不屈服于漫天大雪,却不为人世所容。
声声质问下,武英无可辩驳。
楚姬坐在栏杆上,双腿自由自在的晃着,脚下战火连天,她心中想的却是千里外的故乡,这一生她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大好山河,也没来得及让山河好好看看如此美丽的她,就做了身不由己的笼中雀。
“她是准备……”北冥亦有些触动。
“跳下去。”希微看出楚姬的绝决。
楚姬闻言,似是很开心,笑着叹息:“还真有些舍不得这幅美丽的皮囊,但我不要再成为新的战利品,被男人据为己有,用以标榜他们的丰功伟绩了。”
话音刚刚婉转落地,楚姬就像只快活的小鸟终于奔向了自由天地,毫无留恋的一跃而下。
希微未动,一双眼里是惋惜,是欣赏,是无奈……
北冥手微微一动,他方才想遮师父的眼,但他又自觉多余,师父那双眼睛像是阅尽千帆。
“愿她来世能遵循自己的意志,自由自在的活着。”
希微念起送亡经,风雪满面,能这样活着的女子,不需要漂亮的皮囊,已经足够坚韧美丽了。
名动天下的美人、祸国殃民的美人、引得天下豪杰争抢,说“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美人。她的死却像一滴水汇入江河,没惊起丝毫波澜,也许铁蹄很快会将她的尸身践踏成肉泥,攻城掠地。可笑吗,传说中的“妖姬”也不过如此。
希微经文诵罢,望向一直静默跪地的武英。
“拖了这么久,你的人还没到?”
武英藏在袖中的手有些抖,手中是破碎的传音符。听到希微的问话,他并不觉得意外,一改之前唯唯诺诺、畏畏缩缩的怂样站了起来,少年老成,能屈能伸,这才是当朝的五皇子。
“仙人和北冥兄一定要淌这趟浑水,管人间闲事吗?”武英无奈垂手。
“人间修士以术媚上,甚至干涉政权斗争,同为修行中人,若是视而不见,我怕有愧道心,背负因果。”
希微也不耐烦牵扯其中,可少年跌落悬崖并非凡人所为,方才一见那死去的老皇帝,便看出他生前有服食丹药的痕迹。
“父皇活得太久了,我只是棋差一招,没想到江山败落得如此之快。”武英叹息道,一开始鼓动暴乱只是方便他们打着“除妖妃、清君侧”的旗号,顺理成章执掌大统,可点燃了火种,火势就不由他控制了,亲军已没了讯息。
他只恨自己没能早生几年,或许还有机会重整河山。望着漫天大雪,武英心中绝望,而今传音符毫无动静,当真无力回天了吗?
“五皇子不必等了,接应之人尽皆被我斩杀!宗主出关,二长老也已被处置了!”
空中抛下几个人头,滴溜溜的在雪地滚了几滚,脏了一片雪白。
希微只觉眼前一暗,整个人已完全笼罩在阴影里,是北冥皱眉挡在了她身前。
凌空走下位女子,目光凌厉,冷若冰霜,背负一柄长剑,剑尖仍有热血滴落,希微认得那柄剑,其名“南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