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爱与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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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唐三！你猜猜我是谁？”穿着灰衣的外门弟子被人从身后蒙住了眼睛。
唐三无奈地眨了下眼睛：“五小姐，玩了这么多次，还不腻吗？”
唐玉珂把手放下来，扑到唐三背上，比唐三矮一截的十一岁少女嘟嘟囔囔：“你就不能装作被吓到让我有一点成就感吗……你越长越高了……我现在捂你眼睛可费劲了……我不管，你背我回去！”
“五小姐，你又忘了，”唐三叹了一口气，“外门弟子不允许进入内门地区。”
唐门五小姐是唐门上代门主的遗腹子，自从她母亲在她三岁时去世之后就越发野了，经常偷偷从内院里跑出来。
唐三第一次见到五小姐时，这丫头才六岁。
六岁就能翻围墙翘课毫无负罪感的五小姐，穿着优雅的襦裙跨坐在两米高的墙头上熟念无比显然惯犯地向他勾手指，呲着一口大白牙跟他说“小哥，借个脑袋。”
当年十一岁的唐三一脸懵逼，就这么用脑袋当了五小姐的垫脚石。
当时他捂着一脸被踹出来的鼻血，内心是茫然的。
后来听见其他相熟的弟子叽叽喳喳才知道，五小姐其实不是现在唐门门主的女儿。
而他不知道，其实唐玉珂的处境比他想的更微妙。
上代门主天赋出众，唐玉珂的母亲也是江湖上一代女侠，两人琴瑟和鸣的爱情甚至被传为一时美谈。
但是当她的父亲死后，还在娘胎里头的她就成了一种拦路石。
这个世界天生是对女子不公平的，丈夫死后，无数人落井下石乃至于光明正大的谋算这个孩子，冷着眼袖手旁观的更是比比皆是，但是唐玉珂的母亲硬生生从一轮又一轮的暗杀陷害中护住了这个孩子……她不确定丈夫的死到底是谁干的，但她知道，她的英雄不可能轻易就在一个小帮会里跌了跟头。
她只能护住这个孩子，也必须要护住这个丈夫留下的唯一念想。
唐玉珂还记得她第一次睁开眼睛，她的母亲抱着她，又哭又笑，喃喃自语。
“还好你是个女孩，可惜你是个女孩。”
于是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二伯，现任的门主，笑眯眯地，根本不待见自己。
要不是唐门三十六代门主皆是男子，要不是她是个女孩。
当然，她不会去讨二伯喜欢。
唐门这一辈行“玉”字，而她是没有父亲的，二伯就假兮兮的根本没过问她母亲意思的说，干脆以玉为名吧？一个劲的叫她唐玉。
听起来很重视。
其实这根本是一种侮辱。
没有哪一户人家是会直接把辈分字当做名字的，如果真有……那只说明了取名的漫不经心——连多想一个字以在大堆孩子里区分都不肯，这样强调着对这个孩子泯然众人普通甚至像一条听话的狗这样的要求——怀抱着这样的恶意。
当时母亲闹出了大乱，直接冲到了大长老面前，给她求了一个“珂”字。
而二伯依旧叫她唐玉。
真恶心。
唐二门主看她不顺眼，她看唐二先生气不顺……相看两厌，还要扯着面皮笑眯眯的地装濡慕……对不起，朕不干了。
所以她叛逆，也厌倦一切和内门门主有关的事。
她讨厌上课，因为先生是唐二门主请来的，她讨厌和内门那些未来只是懵懵懂懂被联姻的小姐一起玩耍，因为她根本不认同一切关于唐二先生女人无用的观点。
她三岁的大部分时光，几乎都用在思考如何翻越内院外院之间高达两米二的围墙上了。
而她三岁之后的大部分时光，披麻戴孝，以及练武。
她的母亲终归还是去了，那些年追杀的日子还是落下了病根。
当大长老在几乎只有她一个人的葬礼上问她到底想干什么时，一直不像孩子的她终于像了一回。
哭的泪流满面。
她的……母亲啊！
定是娘向大长老求来了最后的恩惠。
“我不要联姻。”
“好。”
“我不想在只内院当个乖孩子。”
“好。”
“我想学玄天功。”
“……你确定吗？”
“只有掌握力量才能保护自己。”
“你是女子，不被允许。”
“族规上有写吗？”
“……好。”
你的父母皆是人中龙凤，就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何种地步。
从此以后，人人皆知，五小姐顽劣不堪，无心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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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其实不信的。
自从当年被五小姐一脚踹傻在墙头下，他就和五小姐结下了不解之缘。
如果要具体说明……大概就是……
“为什么我每次爬墙都会被你抓包啊！”
久而久之，就和这位小姐熟悉了起来。
现在的关系大概就是……五小姐在墙头上见到他，不论他和谁走在一道，被点名当垫脚石的必定是他。
然后就是五小姐抓着他一路躲过值守弟子狂奔到山脚下逛集市——他是负责拎包的那个。
所以他无数次见到五小姐笑眯眯地和酒楼前面那个卖字画的书生吵架——两个人引经据典唇枪舌战生命不息撕逼不止可以从商周撕到不知多远的未来……你管这叫无心向学？
后来……也不知是多久的后来。
那年他十九岁。
怀着一腔热血，冲动地摸入了内院，花了一个月抄了整部《玄天经》。
他的天赋太高了。
高到外院的一应暗器已经不足以让他感兴趣了。
他希望走的再高一点，再高一点，研究出，复原出举世无双的暗器。
也许心中还藏着一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小念头。
恰逢唐门二小姐出嫁金陵陆家，众人布置喜堂等待迎亲队伍之际，唐三偷偷摸摸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暗格继续钻研《玄天经》。
门开了。
会莽撞而不在乎名誉冲进他的房间的只有一个人。
唐三其实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的。
唐玉珂没有说话。
十四岁仍然和十九岁青年差着好大身高的少女踮起脚尖，轻轻地在紧闭着眼睛的青年额头上，弹了一下。
“傻子。”她这样说道，“我怎么可能会把你供出来呢？”
唐三睁开眼睛，少女笑得狡猾，眼角不知不觉笑出了眼泪。
“我和你可是一样的哦～”
从那一天起，唐三才知道，唐玉珂是一个怎样的异类。
很久以前，她就可以把嘲笑唐三是一个外门弟子的表哥打得满脑袋血，还恶狠狠地盯到人家看见她就绕路走。
很久以后，她的表姐唐玉嫣隔着红盖头对她说，她觉得她令人羡慕，又令人同情。
唐玉珂没有说话。
“值得吗？”一直以为嫁个好人家就足矣的表姐这样问她，隔着一层红布下的双眼饱含羡慕。
“你开心吗？”唐玉珂这样问她。
她也回不了话了。
轿子已起，她将远离故土。
唐玉嫣眨眨眼，哭了。
“我应当……是开心的……吧？”
唐玉珂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似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三岁开始研习玄天功的她，天赋甚至超过了她的父亲，被大长老多加赞赏，却依旧因为大长老摇头叹气她是女子而心寒。
她不愿意联姻，被二伯散播女人就该嫁人的言论多加排挤。
但她依旧是这样倔强着。
难道付出了再多感情，也不能换来这个世界的接纳？
看到唐三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真是卑劣。
但是又庆幸……啊，原来还有人像我一样叛逆。
刚好，我喜欢他。
唐玉珂按着唐三的脑袋，强制性的吻了上去。
唐三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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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十年，日子像流水一样。
唐三是惊讶的，他没想到唐玉珂有那么高的机关制造天分。
他们两个经常聚在一起钻研机关暗器，甚至怀着那样的复兴唐门第一暗器“佛怒唐莲”的野心。
时间一久，从本来只有小小流言，变成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对了。
唐玉珂的二伯很不开心，他不甘心一个可以联姻的棋子就这么失效。
但是长老会不知为何在向他施压，于是他只能把这门婚事一拖再拖，揣着明白当糊涂。
其实只要唐三当场求，不说一直支持他的外门弟子，光是一众从小被唐玉珂揍到大的表兄弟，都能跪下来求自家门主同意来个人管下母老虎。
但是唐三没有。
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五小姐。
但是他和唐玉珂有一天晚上一起在房顶看星星时，两个人许下了承诺。
如果有一天，他能，他们能造出唐莲。
他就向门主求亲。
他不希望她是下嫁来委屈自己，他想让她风风光光大嫁。
唐玉珂是不在乎的。
但是她能理解唐三那颗为了他的心。
她其实曾经想过要当门主，把二伯踩在脚下打脸。
现在她改主意了。
如果他们能造出唐莲，她一定要让唐三当上门主。
这么好的人啊。
归她了，她当然要宠着！把一切好的东西都给这个老实人用！
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就已经是悲剧的前奏了。
十年，当真是琴瑟和鸣的十年，他们都以为要这样幸福一辈子了。
可惜只是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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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二十九岁，唐玉珂二十四岁那年，他们终于造出了佛怒唐莲。
可一年，唐门三十六代门主遭刺杀，身亡。
那些表哥们乱了。
有人想把唐三和唐玉珂绑上战车，却撞破了唐三和唐玉珂研习《玄天经》，组装第四朵佛怒唐莲的一幕。
满门上下动怒！
唐玉珂想拉住唐三的。
唐三只是笑笑，亲吻了她的额头……连带着点了她的穴。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三翩然远去。
她知道唐三想做什么。
可是。
……混蛋！谁要你一个人担下罪责的！谁要你以身偿还的！
如果唐三败露，与唐三相处十八年的她再怎么推卸责任，也会被治一个包庇之罪，在这个档口，惩罚甚至会翻上几倍。
于是唐三担下了所有罪责，先一步以身偿还，堵到所有人无法对她开口。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呢……只要有唐莲在……没人会愿意伤他的。
他本应成为一代机关大师的。
就因为自己晚开口了那么一步。
唐玉珂冲到鬼见愁时，连唐三的一根发丝……也没摸着。
只是徒劳的伸出手，在所有人面前泣不成声。
大长老叹一口气，轻轻摸了摸老五的头。
“虽然他说的那么决绝，其实，唐莲也有你的分吧。”
“当年你跟我说要学玄天功时我就有预感了。”
“是时候改变一下某些约定俗成的东西了。”
唐玉珂抬起头。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他来。”
“痴儿……这里，可是鬼见愁啊。”
唐玉珂捧起那三朵他留下的唐莲，跌跌撞撞地走回房间。
鬼见愁，鬼见愁，一石落地十八层。
石头落地都要十八秒的地方，他跳了下去。
第二日，江湖震动。
唐门第三十七代门主，是个女子。
三日之后，即位典礼，江湖大拿齐聚，唐玉珂透过侍女急急忙忙 未梳起的刘海看着下面窃窃私语的江湖人，忽然很想笑。
她的嘴角无意义地勾动了几下，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你看啊，唐三。
这些人勾心斗角，庸庸碌碌，叫我如何不想你。
他们恐怕都在想着娶我，然后娶了整个唐门啊。
可是……我又想恨你了。
把我独自一人，留在这个世界。
又三日之后，江湖沸腾！
唐门门主，与一名不见经传的唐门弟子……行冥婚！
唐玉珂披着红盖头，站在黑木棺材边上，睁着眼睛，想哭，哭不出来。
想笑，也笑不出来。
赶来的二小姐，现在的陆夫人唐玉嫣问她。
“值得吗？”
值得。
她乐意。
刻骨铭心。
江湖人猜测唐门新门主智计高超，没人知道，她只是想和那个人，好好的……一辈子而已。
当夜，那个已经五十多岁，过去曾经时常和她在街口吵上一天的老书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一壶酒来她房顶上敲她的砖瓦。
唐玉珂一身大红喜服，陪着他看月亮。
书生问她，高兴吗？
她说，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他？因为爱？
唐玉珂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顾惜朝，你很闲吗？
她微笑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顾惜昭看着她。
别笑了，真假。
那你也知道你笑的有多假吗？
唐玉珂不屑。
她说，我想，我再也不知道要怎样去笑了。
这两个人对着月亮喝了一夜的酒。
顾惜朝说，没办法，我们自作自受。
谁叫我们爱上了呢？
再苦涩，也只有一口一口，把自己夹杂着爱与恨的苦果，一口一口吃下去。
唐玉珂说。
那我更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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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唐门老太太逝世。
全唐门哀悼。
这是一位传奇的女子。
武功之高手段之深令所有的敌人闻名不语，六十岁仍如同二八女子。
她最令人称道的是她与机关大师唐三的爱情。
唐三死后，仍以冥婚下嫁，并终身无任何情爱之事，一心对丈夫。
谁也不知道，唐门老太太死前，看见有一个人泣不成声地扶着她的手。
她已经不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女了，再也没有力气去弹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笨蛋的额头了。
所以，她转过头，看着那个虚影，想笑笑的。
没能成功。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还是没想起来。
该如何去笑。
她可能再也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爱与不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