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无绝》旷歌

8、授道者（1） 初遇

　　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我总是在愚笨之下难有长远考虑，做什么都光看眼前，以至于吃了千般教训还是会不长记性。
　　也许最近运气不错，好像突然得了老天爷的眷顾，有些小小的好运，没有遇上什么要命的危险。
　　比如没看到陷阱忽的有麻雀蹦过，比如崴脚时刚好躲过了山壁上滚下来的大石块……
　　在那么一刻，我有了种被命运偏爱的感觉，心里涌出好些细微的轻快温暖，没来由地心情变好。

　　从人烟之处走进山野之地，我抬头一望就是山林重叠清风拂面，心情畅快放松就少了几分警觉。

　　“哈哈哈，你在这！”
　　怪笑在耳边炸开！惊得我一颤！
　　似曾相识的古怪，令我不安。

　　原本闲散的心神片刻归拢，我侧头就看见一白须灰袍的老头凭空出现！
　　一只枯手自虚空伸出，破开风声来扣我右肩！

　　是谁？！

　　那枯瘦右手来势汹汹不怀好意，我慌忙退步避开。
　　谁料，左侧人形闪现！又凭空冒出个土黄袍子的白须老头，一把抓住了我的左肩！

　　“哼，还想逃？”
　　土黄袍子的老头桀桀怪笑，用力抠紧我的肩头，铁签似的手指洞穿皮肉骨头，血流如注。
　　剧烈疼痛炸开，我那遗忘了三十来年的记忆疯狂涌现！

　　我想起来了！
　　长发长须！两个的老头！
　　是他们！
　　我之前遇见的怪老头！

　　原以为已经忘记，哪知记忆回笼时，我竟然还能在几十年前的记忆里发现这两老头的不同。
　　他们如今面目干枯、形容憔悴，皱巴巴的脸上沟壑交错，稀疏的眉毛下眼珠浑浊，远不如当年精神干净，更是没有当初那般闲情嘴碎。

　　“时间不多……”灰袍老头一抓洞穿我右肩，露出漏风的烂牙森然道，“没工夫陪你闹。”

　　这老怪物张嘴间臭气喷溅，我扭头想躲开，却觉这腐朽之气萦绕而上，像种临近死亡的味道，暮气沉沉。气味无形、浅淡又挥之不去，就像薄薄埋在土里的死鱼，已经开始腐烂。

　　汗毛倒立，我心中警铃大作，惊慌尖叫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可那手爪堪比铁钩，越掐越深，半分不松。
　　这两人笃定我逃脱不了，毫不在意我的挣扎嘶叫，对视后快语商量：

　　“一人一半。”
　　“你左我右。”

　　说罢，两人齐齐仰头，张嘴化成怪异兽头，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对着我便咬了下来！
　　利牙参差、腥气遮天！
　　我眼中天光骤然一暗！

　　他们……
　　要吃掉我！

　　我能复活，但依旧怕死。
　　若是就这么被撕咬吃掉，没有了躯体，还能再活吗？
　　我想活，我要继续活下去！
　　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扭转身子扯动四肢，扯裂血肉鲜血喷涌，再如何痛得两眼发黑，我也要奋力抠掉肩上的爪子……

　　逃！
　　必须逃！

　　一前一后的兽牙扣上脑门、扣上半边身躯，那伴着腥气的碰触让我转瞬冰冷，只觉必死无疑。
　　正是无望之际……

　　叮铃——

　　忽然，叮叮铃铃的金属声响起，碰撞成一串“哗啦”声响，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宛如长刀破空，刀锋凛冽地劈开了我周围的腥臭。
　　“唰唰”几声，兽头起飞！
　　不过一瞬，尖牙刮过我脑门，拉出细长的伤口，却让我获得喘息。

　　我知道，我能活下来了……

　　耳边沉闷的呜咽响起，从近落远，是两个老怪物死前不忿又稀碎人声：
　　“敢杀……天尊……天命必诛……”

　　两颗兽头顷刻落地，脖子被铁链拉扯撕断，乌黑血柱喷涌而出，兜头浇了我一身！
　　明明是滚烫的热血，却让我冷得连连发抖，站在原地僵直了身躯。

　　“不过两只野林老怪，还敢妄称天尊？”男人的声音透着凉，听起来成熟，瞧着像三十来岁的人，没一会儿就变了语调，“你……？”
　　他疑惑的声音未散，一阵清爽洁净的气息迎面而来，像是除去污垢的清泉席卷，温和地冲走我身上黏腻的血污。
　　呼吸间，四周似乎都变干净了。
　　但那阵阵腥气像攀附的蛛网纠缠不休，没一会儿就变得厚重起来。

　　无他，不过是我还在原地。
　　不过是两只枯爪还陷在我被掐烂的肩头里。
　　不过是两只爪子的主人已经没了头颅。
　　不过是我破碎的肩头和他们断口的脖子还在血流……

　　“我再帮你，施个净秽咒，能去污净秽……”男人张嘴解释，说话却有点慢吞吞。

　　我呆呆望去，在一片葱绿的山色中看清楚了——
　　是个眸光清亮、穿着奇怪的黑衣男人。

　　他头上黑发半束半披松松散散，几缕青丝垂面，盘绕在白冷的脸颊和耳畔。脸形方正舒展，瞧着是有几分周正舒朗。不过眼窝发青，看起来倦怠疲惫，偏生那一双黑目又炯炯有神，微拧的浓眉透着严肃认真。
　　一身黑衣长裤，袖口窄直，衣摆松落，裤脚松垂，也不知是什么料子，看起来垂垂顺顺，莫名有种倦懒感。衣襟理得规整，腰带却是松松系着，挨着挂了一串东西，那重量拉着腰带往下坠，隐约能看出腰身形状。瞧着身量高挑、身形劲瘦。

　　男人正低头收拢刚刚抛打出的铁链，两三下整理好后挂在腰间。那链条在他手里晃晃荡荡，从大枣粗变成柳枝尖尖细，同那腰带上挂着的鬼脸面具、黑色腰牌、铁叉铁棍等物来回碰撞，发出阵阵铁器碰撞声。
　　这些东西看着小巧精致，恐怕也不是什么装饰物。说不定都能变大变小，也不知道是什么作用。

　　男人凌空而立，站在一团黝黑的云雾之上。
　　我望着他，心中疑惑

　　——神仙？妖怪？

　　不管是什么，总归救了我，应该不会有恶意吧。

　　见他垂下眼皮看我，我壮起胆子商量：“能不能帮我把这俩……爪子给拔出来……”
　　男人闻言，踩着黑云绕着我转了一圈，抖手拽下腰上铁链，揪起一截转甩打出，铁链哗啦响起，伸展变长变大，像飞蛇缠上我身旁的两个怪物，转瞬将他们撕成碎片。
　　猛地意识到什么，我赶紧屏住呼吸、闭紧眼睛！
　　果然……
　　又被那臭烘烘的血混着碎块浇了一次……

　　一时静默，我透过糊在脸上的血看向他，他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隔了一会儿，他像是反应过来，挥手给我施了个什么洁净法术。我身上一轻，那浓重的湿热腥臭顿时散去。

　　他再看向我时莫名发愣，面上露出一瞬的茫然，似有几分失神。
　　我看向他时，心中一顿感慨，暗道这法术可是个好东西，不知能不能学学。

　　“多谢……你是仙人？”我心里全是期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不是。”他思索了一下，才缓缓出口回答。
　　“是……道士？”看这行头也不像啊。
　　“不是……”
　　“妖怪？”见他面色无异脾气尚可，我小心追问。
　　“不是。”
　　“那，你是……”什么呢？我猜不出来。
　　“我……”他缓缓地环顾四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是的，他总有一种掉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那种怅然若失，贯穿了我们相遇的始终。

　　而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帮他。
　　但，我帮不了他，他却能帮我。

　　他不说自己的名字，不说自己的来历，不说自己的去处，却总是显露他会法术。
　　好像这些普通人不会的本事，他不必隐藏。
　　他的秘密我不想打听，但那些法术却叫我眼热。
　　我想，要是学了这些本事，将来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些，若是再遇上危险的精怪也能有自保的能力。

　　所以，即使这男人从没邀我同行，我却常常跟在他身后观察学习，想知道如何才能像他一样挥手间踩云而起，拂袖间奇术翻飞……

　　这男人时而架云时而走路，走上三五日也不知饥渴，偶尔吃食下肚，看起来还是脸色冷白眼下青灰，一副气色不太好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不爱睡觉的缘故。
　　而他那身衣服也不见换洗，只是用法术保持洁净。
　　我看了只有羡慕，怎么抬手模仿也不得要领，更没有什么醍醐灌顶的奇迹。
　　他比划后焕然一新，我学着比划后，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去河边洗衣服。

　　按理来说，这人与我素不相识，有我这么个尾巴跟着，定会觉得不自在。可他怪就怪在，即使我不跟着他了，他也会停下来等我。

　　“你为何蹲在河边不走了？”
　　我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看，他正坐在黑云之上，整个人都缩在半空中。
　　我捏住水里泡着的衣服，挪开身子让他瞧。
　　“衣服脏了，总得洗洗——你怎么停下不走了？”我答完话，也问了自己觉得奇怪的事情。
　　没头没脑，他还是听明白了我的疑惑：“我想走，但看见你在这里，我又觉得我不该走……”
　　我拎起手里的衣服，两把叠好拧上，一边听着落出的水声，一边自作多情：“莫非见我骨骼惊奇，不忍错失，要收我为徒了？”
　　“收徒……？”他似乎有些意外，愣愣重复着，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傻乎乎的，好像脑子不太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