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静弦声响碧空 媮美人王氏 ...
-
先策三十一年，八月。
大齐皇宫迎来了当今陛下的第十一次采选。
此刻，由各州县选来的四位女子正于素觯宫面圣。这四人经历了层层选拔，又被教导宫规、在掖庭住了许久，今日的面圣，正是由陛下亲赐位份的一日，故而无不精心打扮，以期陛下亲睐。
相较之她们忐忑的心情，我则轻松了许多。
彼时，我正跪坐在柔颐宫偏殿祁云阁的寝殿之中，手执姚州进贡的白玉黑曜云子，垂首敛容，一派风轻云淡。
与我对弈的正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宫女碧芷，她幼时便在我身边服侍，行事间自然少了顾及，下棋间见我执子略带踌躇，忍不住娇笑着开口催促：“美人，该您下了。”
我知晓她是在故意逗我开心，便也不恼，轻飘飘斜她一眼，手起子落，棋盘立时输赢已现。
碧芷发出“呀”的一声，将手中棋子悻悻一丢，与我撒娇：“美人的棋艺一贯高超，可不是婢子没尽力。”
“那里那里，”我微微一笑，心底已有些许舒意，口中便刻意佯装谦逊，“我可赢得不轻松。”
阿琼正捧着账册进来回禀，闻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阿琼是我另一个贴身宫女，棋艺最是高超，我和碧芷加起来都比不上她。这般互捧，难免叫她取笑。
阿琼见碧芷嗔怒看她，笑着回道：“婢子想到了有趣的事，没笑美人和碧芷呢！”
欲盖弥彰。我瞥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我往旁边榻上一歪，手里把玩腰间垂挂的络子，见阿琼神色轻松，便只懒懒一问：“账册怎么了？”
阿琼将账册放在一旁，先和碧芷一同收拾了黑白子，才将其奉到案上，道：“账册一切如常。美人许是忘了，今日是您进宫满三年的日子呢。”
我“啊”了一声，轻轻一笑：“果然是忘了。”
我伸手翻了一下册子，三年间祁云阁所有花销入账，整理的干干净净、工工整整，不由赞道：“阿琼果然是最细心不过了。”
“美人怎么只夸阿琼，”碧芷插嘴，嘻嘻一笑，“婢子听了要妒忌的”。
我知道她就是这般活泼性子，故而只偷偷一笑，并不理她。碧芷自然不依，与我一阵嬉闹。
夏末时节天光明亮，不知怎的殿中一阵轻风，吹散了一侧本该系好的水青色细纱帷幔。笑闹间，我偶然抬头扫了一眼。纱幔柔软，随风拂动，又是极淡的颜色，竟也抚平了心底最深处的一点急躁。
我不由定定出神。
碧芷随我目光看去，也觉惊诧，起身要去将帷幔重新收拢系上。我没拦她，只长长地出了口气。
阿琼跪坐在我身边，自然地伸手理了理我一边皱起的裙摆，低声道：“美人……是在想今日采选的那些女子么？”
“原本是有，”我声量轻柔，略垂下眼眸，“但真论起来，该顾忌的还要往后看呢。”
碧芷拢好帷幔，去瞧了瞧镇在殿中央冰盆上的清风饭，见牛酪已经冰好，请示我是否要用。见我应了，便分出一碗奉与我。
她听见我方才所言，疑惑道：“美人这般出身，不论采选礼聘，恐怕都是万万比不上的，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碧芷说的不错，若是真的只论出身，旁人自是及不上我。我父亲乃是正二品中书令,又兼任户部尚书，虽未封爵，但于官职上已经算到了极致……
但世道这般，怎是仅看一个出身？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入宫三年，也不过区区六品美人？
不禁想到前几日家中来的书信，郑国公家行十三的姑娘今年刚刚及笄，又不曾婚配……
思来想去，只是让自己愈加烦乱罢了，我简单用了些清风饭算作飧食，便让碧芷阿琼为我梳洗，但还未走到妆台，外面就传来了旨意。
陛下驾幸柔颐宫。
我略带诧异，今日正是为采选的四位宫嫔赐下位份的日子，按理来说自然也该召幸这四人其中之一，难不成四位宫嫔竟无一人让陛下满意不成？
碧芷瞧着我的妆扮，微微着急：“美人，是不是太素了些？”
我对镜自视，灵蛇髻上仅攒了几只珠花，齐胸襦裙又是浅绿含翠的，确实素了些，但要重新梳妆，肯定是来不及的。
“不如贴一只花钿？”阿琼请示。
我颔首，于是便由她们服侍着贴了一只新送来的桃花钿，又斜插了一支青鸾银宝钗，再看铜镜，果然添了几分妩媚可爱，不致失宜。
待我走出祁云阁到了殿前院中，早有一人这那里等候了。
我远远一望，只看见那女子一头青丝绾成矮垂的添福髻，身上深妃色的对襟襦裙带了几分端庄，面朝着宫门的方向垂首而立，举止谦卑如仪。我略快走了几步，向她行礼：“妾拜见贵嫔娘娘。”
面前的陈贵嫔只微微侧头，淡淡的瞧了我一眼：“媮美人，请起罢。”
陈贵嫔便住在柔颐宫的正殿中，入宫已经多年，育有一女，乃是行四的原平公主。陛下虽如今子息繁盛，早年间却子嗣缘稀薄。先德闵皇后所出的两位公主、一位皇子，先元宸贵妃所出的两位皇子，都没能活到成年。故而原平公主实际是陛下第二年长的女儿，自然受到珍视。
因原平公主的缘故，虽然陈贵嫔已经多年没有受召面圣，在宫中也没有受到冷遇。原平公主早已经出嫁，年纪比我还大上几岁。入宫以后，我被赐居柔颐宫偏殿，但不知是她喜静还是因我年纪轻的缘故，陈贵嫔很少召我拜见，故而我与她并不相熟。
我见她此刻并无要交谈的打算，无意打扰，便落后她半步静待圣驾。
“妾见过贵嫔娘娘。”宰青阁的荣美人款款而来。只是与我周全行礼相比，她的礼数就有些随意了。
这也难免，毕竟荣美人出身吴郡张氏——而今士族衰微，暂不提它；荣美人的伯父却是当朝尚书左仆射、又兼任吏部尚书。而尚书令之位悬空二十几年，张尚书虽未得明示，实则已代职数年。更加上陛下的生母，先帝诚定淑妃，亦是出身吴郡张氏。张尚书论起来乃是诚定淑妃的族弟，也无怪陛下于朝堂后宫皆厚待张氏。
荣美人容貌娇俏秀美，身姿窈窕婀娜，此刻穿了一身水青色绫绸束腰衫裙，头梳百合髻，配以银宝珠饰，额间一点梅花钿，平添几分娇艳。
陈贵嫔见她行礼只是简单一福身，也未斥责，依旧神色淡然地叫起：“荣美人，起罢。”
荣美人依言起身，目光扫过我眉间花钿，忽而皱起了眉，我不由一怔，才发现她所用的梅花钿与我的极为相似。
只是并非是尚服局敷衍，我与她位份相同，份例自然也一样。其实不只花钿，因六品以下只许着绿、青、碧这几种颜色，我与她平日所穿衣裙都大体差不多。衣裳还好说，但花钿种类不多，更珍贵的如翠钿一类，按制只供给三品以上的娘娘，如此有限选择，难免类似。
我与荣美人一同入宫，在闺中时便因两家交好见过数次，知道她最不喜与他人相似，花钿一事，恐怕还要闹上一闹。
我见荣美人神色果然不渝，便先开口安抚，浅笑道：“馥儿，果然是梅花最衬你。”
她瞪我，眉宇间带了嗔怒，却更显艳色：“姐姐何必这么说？梅花在姐姐眉间格外风流天成，我可不及！”
陈贵嫔毫无动作，仿佛没听见一般。
我微微侧首，身边的碧芷会意，笑吟吟道：“荣美人这可是冤枉我家美人了，您也知道我家美人一贯喜爱桃花的。”
荣美人一怔，细看之下，见我额上的确是桃花钿，才略缓了脸色，口中却仍不依不饶，还嘟哝着“分明是故意的”这一类话。
这时陈贵嫔才缓缓看我一眼，似乎有些奇异我对荣美人的纵容。而等我转头看，她却已经回到原来的姿态了。
未及多想，门外便传来一声高唱：“陛下驾幸柔颐宫。”
众人连忙敛衽行礼，口称：“陛下万福。”
御前的内侍宫女拥簇着当今陛下走了进来，我依礼垂着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看，陛下穿了玄黑色的盘龙常服，只是尚看不清神色。
大齐国姓“萧”，今上讳“业”，乃是先帝第六子。萧业十九岁登基，如今已是第三十一年。萧业做皇子时便以武立下不世之功，如今数十年宫闱生活，身上虽没有了当年为朝臣所惊“拓定边方、灵威振古”的杀将风范，但十几年习武勤练不怠，自然身体健壮，望之三十如许。
萧业不喜欢陈贵嫔，但还是给足了她的面子，只虚扶了她一把，道：“不必多礼。”
众人依言起身，我带了几分好奇，不经意间与他对视了一瞬。萧业见我神色，微微一顿，不自觉就带了笑意，然而还是努力压下，对陈贵嫔正色道：
“泽秀宫派人来跟朕请示，说是原平思念母妃，想回宫一趟，朕已经准了，改日你去与琳妃说上一声，叫她去办便是了。”
陈贵嫔跪下谢恩，她的头低垂着，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却听见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妾多谢陛下。”
我心中微微叹气，也毋怪陈贵嫔这般激动，上一次原平公主进宫还是元月的时候。而本来公主进宫请安，也不是都这样繁琐困难的，只因如今宫中没有皇后，命妇宗女进宫的牌子都要递到太后的端靖宫去，而太后那里，却不是好相与的。
萧业交代完陈贵嫔，已经失了耐心，直接牵过我的手往偏殿走去，一边吩咐侍从：“朕今日留宿祁云阁。”
彤史女官就在随侍的人当中，知道萧业的意思，也方便记录下来。
我由萧业牵着，下意识回头看了荣美人一眼，她一对杏眼圆睁，很是气急，已经冷下脸，正在冷冷瞪我。
我不由失笑。
一路进到内殿，萧业才放开我的手。宫女惜墨早在阿琼的吩咐下备了茶汤，我斟了一小碗奉给萧业，嗔道：“陛下这般，可不是让馥儿再来找妾抱怨么？”
这是实情，或因我与荣美人同居一宫，又或是因我父亲与荣美人伯父都为萧业身畔的股肱之臣；白日里，往往都是我与她一同伴驾，晚间再择一人侍奉。而今日萧业理都没理她，荣美人肯定要怒的。
然而萧业不以为意，挑眉道：“馥儿找你‘抱怨’可不是一次两次了，再哄一次又何妨？”
我未及回话，他却揉了揉眉心，犹自叹了口气：“朕是真的累了。”
我一怔，面上带了一丝担忧，不再打岔，低声道：“是礼聘入宫的人选……”
“郑国公家行十三姑娘、德闵的堂妹，”萧业倚着软榻半阖上眼，疲惫之色尽显，“朕已经尽力了，李氏……”
我心下一沉，他说尽力，就证明事情是真的是无可更改，李氏女是一定要入宫的。
先压下情绪，我轻声问道：“陛下可拟了封号和位份？”
“还未择定，” 萧业睁眼，满目阴鸷。他顿了顿，略缓和些才问我，“你怎么想？”
不能封高位，这是我心中第一个闪现的念头。
郑国公出身赵郡李氏，乃是当世一等大姓、门阀士族。而大齐高祖高瞻远瞩，自开国以来，推行科举、节制世家、扶持寒门，谨防士族乱政。到今上这里，科举制成、寒门渐起；看似功成，士族却远远没有失去地位。如郑国公这一支，初因军功授爵，累世不降；后来族中出了高宗皇后，一跃成为后族；此后绵延三代皆为皇帝母族。包括先帝元后，如今的正位端靖宫的佑昭皇太后，正是郑国公的胞姊。
而萧业即位之初，迫于威势，册封太后的侄女、郑国公的嫡长女为皇后；发妻段氏仅为宸妃。而如今德闵皇后病逝多年，又没有留下子嗣；中宫之位，太后与郑国公不会坐视流于旁人之手。
我心有成竹，直视他道：“太后娘娘曾亲言后妃‘未有皇嗣，不堪正位’，李氏女入宫，自然也要尊太后的规矩。”
萧业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颔首：“正是。”
我微微一笑：“不如以‘安’为号，赐居美人位。”
美人为正六品，以往宫嫔一般都封在七品宝林以下。如此，则不至辱没郑国公门第。封号，则是以区分采选与礼聘入宫的后妃。如我、荣美人等这般重臣勋爵之家出身，不需经历选拔，直接由皇帝赐下封号位份的，称作礼聘。
先帝之前，礼聘入宫的女子往往直接赐居正殿，但太后显然有所顾虑，不许后妃未有子嗣就封高位；于是礼聘会赐下封号，采选则不赐号，以作区分。
封号是一定要赐下的，敬而有礼曰安、好和不争曰安，这般寓意到也算合意罢。
“‘安美人’，倒是不错，”萧业伸手虚按住我的手，我疑惑望向他，他满眼都是笑意：“美人王氏听旨——”
我一怔，心下隐隐明白了什么，肃礼俯身听旨，面上也带了一丝期盼的婉转笑意。
“媮美人王氏，训承轩冕华宗，理襄慧淑、娴正彰宣，特赐位从五品婉仪——”
萧业的声音低沉温和。
我肃礼叩首谢恩，他拉我起身，神情开怀，看着我双眼，认真道：“朕岂能让你和李氏女是一个位份？”
我嘴角微翘，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阵暖意，仿佛置于汤泉之畔，连双眼都氤氲着蒸腾水汽——这般详尽的晋位旨意，绝不是萧业一时心血来潮，原来他一早就想好……
那么是否我提议封李氏为安美人，也是与他目成心授、不点则通？
与此相比，李氏女入宫之事，在我心中又算得上什么烦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静弦声响碧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