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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初感闺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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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红的锦帘上,五彩的璎珞随着稀疏的风垂打其间,盛到极处的日色闪烁在步辇里柒颜的眼角眉梢。
芙蓉苑已在眼前。
黑底金漆的匾额,甚为醒目,隔着老远便能一眼望见。
院子不大,只有春华宫一半的规模,比刚刚去过的竹清苑也小了一、二圈。柒颜微眯眼睛,自言自语道:“这芙蓉苑是不是忒小了啊?”
“不小了,对于婕妤品阶来说,这座院子算是大的了。”句总管搀扶柒颜下了步辇,引着柒颜进了朱漆苑门。
几名宫女、内侍早已恭候在苑门外,亦步亦趋地跟在柒颜的身后,进了芙蓉苑。
苑门内,青石板铺就的路笔直通往外殿,两池春水碧幽幽地躺在路的左右两侧。此时,池中还未有芙蕖,只有绿油油的几叶荷萍点缀其中。间或锦鲤几尾,畅游在波光粼粼的池水中。
大厅内的布置一团簇新,案几上铺就三色串枝莲的靛青桌布。左右各有一张椅子,椅背正中雕有锦簇花团,椅面铺有绣了几朵颜色鲜艳牡丹的天青色座垫。案几后方通向内殿的门被一扇素描山水的绢绸屏风给遮掩住了。四周的窗扇上部嵌成菱花格纹,下部浮雕菡萏图案,接榫处安有镌刻云纹的鎏金铜叶。
“奴才知道婕妤不喜欢太浓丽的颜色,因而挑了些稳重端庄的颜色,不知婕妤喜不换喜欢?”句总管问道。
“不错。下次再素淡些,就更好了。”柒颜坐在了案几旁,对句总管说道。
句总管连忙应承下来:“奴才明白。”
转而开始介绍他派到柒颜手下的宫女内侍们。
“她叫落。在宫里呆了四、五年,算是老人了,规矩都明白得紧。所以,奴才派她做你苑内的总管。”句总管一指站在一排人中最左边的一名宫女说道。
“她是朵儿。虽然入宫仅满一年,人却很机灵,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句总管指着落身边的平眉圆脸小姑娘说道。
“还有这个,叫占戈。别看他身子壮实,其实他才刚满十五岁。不过,倒是把使力的好手。”句总管继续介绍朵儿之后的一名内侍道。
“够了,句总管,就留下你说的这三名吧。其他的,你再做安排吧。”柒颜挥了挥手,湘妃色的长袖褪至了肘弯处,蝴蝶纹暗花一路扑簌簌地缤纷落下,露出一截羊脂玉样的肌肤,晃花了人眼。
句总管微微一怔,随后好心劝道:“可是,亦婕妤,这样一来人手太少,似乎不方便吧。”不知怎地,他对柒颜总是放心不下,甚至忘记了他整座大玖后宫的总管,一心只想做些什么为她好的事。
“人多了,眼杂耳乱,更麻烦。与之相较,我倒宁愿人少一些。”觉得太累,柒颜以手抵额,斜欹在桌几上,满面的倦怠,“我有点累了,下面还要怎样吗?”
“太后娘娘赐了您三、四十把的扇子,您收点一下。女官总管水子还候在苑外,等您回复呢。”句总管答道。
“你帮我收点吧。我想小憩一会儿。”柒颜阖拢了双眼,眼神模糊涣散开来,渐渐隐去了她所能看见的所有光亮,
“按照宫规,亦婕妤应当打赏水子。”句总管酌量了一下,还是选择提醒柒颜。
柒颜也不睁眼,只是唇角略微一扯,看到句总管的眼里,是抹极淡的苦笑:“又是宫规……宫中到处都是规矩。你帮我随便赏些什么吧,就算我欠你的。我这刚入宫的,哪里知道赏些什么?赏重了,人家当是贿赂。若是赏轻了,就更不好办了,得罪了人。哪里知道那分寸应该如何拿捏呢?”除了疲累,还是疲累,从早晨起床那刻起到现在,脑子连轴地转,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那……亦婕妤还是吃点午饭再休息吧。别饿坏了肚子。”句总管走到柒颜的身边,问道。
“不了,没那胃口。”柒颜的声音沉了下去,越来越小,“奇怪,本来去竹清苑时,还觉得饿,怎么现在就一点也不饿了呢……”最后,了无声息,只剩下极轻的均匀呼吸在一吸一吐。
还未等柒颜休息多久,便觉得有人在她耳边轻唤,不耐烦地朝那声音的来源一摆手,指尖似乎扫过了什么软细的地方,有温热的液体湿了手指。她一惊,忙收回手,张开眼睛,就看见内侍占戈左侧面颊多了几道细细的伤痕,血正扒开这细小缝隙,使劲探出头来,想要一窥外面的世界。
“我……失手了……”柒颜的目光不知所措地在那伤口处兜巡,毕竟是她第一次出手伤人出血,还是在毫无意识地情况下。
“是奴才自己不好,直往主子的指尖上撞,跟主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占戈忙跪下,伶俐地打圆场。他把所有的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样柒颜心里听得舒坦,日后自然对自己也会多加关照。
“起来吧,你方才唤我做什么?”柒颜转了话题,别开眼,不去瞧他。
占戈站起来,恭谨答道:“回禀主子,姜婕妤和梅美人在苑外求见。”每个苑子里的宫人都要称自己服侍的后宫佳丽为主子,一则以示忠心,再则显得主仆有序,挂在口里,以免乱了分寸。
“我睡了多久?”柒颜将额前垂下的碎发向后抹了抹,想要努力掩去疲倦。
镂空穿枝菊花纹的金钗若隐若现在乌沉沉的发髻内,在她或仰头或垂首间,如一缕阳光微微起伏,灿灿耀耀。
“半个时辰了。”占戈回答道。
“是嘛,总觉得还没睡沉就醒了。”柒颜慵懒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吩咐道,“拿面镜子给我。”
一旁候着的女官落,迅速捧来了一面小巧的泥银柄嵌玉菱花镜。
柒颜朝铜镜内,瞅了两眼,看到妆容未花,这才起身去苑外迎接姜婕妤和梅美人。按理说,梅美人比她小一阶,可以不用亲自去迎接,现下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平阶的姜婕妤。
还未到眼前,远远地就看见那两个人,一个霞滟旖旎,一个光丽盛妍,都是绝世的佳人,把柒颜毫不留情地比了下去。
柒颜不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发髻,唇际强自上扬:“方才将将小憩,不想两位姐姐这般快就到了,真是失礼。”说着弯腰,便要下福。
姜似印伸出赛雪的玉手,虚扶了一下:“妹妹,多礼了,不必这样客套。”
柒颜顺着姜似印搭好的台阶走了下来,直起身子说:“让两位姐姐见怪了,快里面请吧。”
行至大厅,柒颜依旧坐在左手的主位,姜似印坐在右手的辅位,徽恩坐在下手的绣墩上。
刚坐稳身子,占戈又来报:“主子,竹妃娘娘赐您金银元宝各一百锭,首饰环佩若干。竹清苑的宫女在外头候着,等您答复。”
“句总管帮我打赏水子总管多少?”柒颜侧身低声问占戈。
“金叶子十枚。”占戈轻声答道。
“你替我先赏她金叶子八枚,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柒颜略一思量,答道。
姜似印看着占戈退下,状似不期然地瞥向柒颜,笑吟吟道:“怎么,竹妃这么大的手笔,倒是大王身边的红人,得到的关拂也多。”
“哪里,姐姐说笑了。只不过大王恩宠一夜罢了,哪里有什么红人不红人的说法。”柒颜玩味一笑,眼底融融,掩盖住疲累。
“我看亦妹妹年纪小,不懂这些个事。哪有一个毫无背景的秀女,只一夜宠幸,便坐到了你那个位子?这可不是红人,是什么?”一丝讥诮闪过姜似印晶灿的眸子里,骨髓里深深的妒恨让她无法自持。
占戈退而复回,径自搬来一个红木包漆的箱子,后面跟着落和朵儿,各捧一个托盘。
柒颜也不自讨没趣去接姜似印的话,转而问占戈:“这是竹妃赐下来的吗?”
“是。”占戈当着姜似印和徽恩的面,把箱子打开。平地闪电一般,明堂堂地刺入眼里,前二排是密密实实的银子,后两排是黄澄澄的金子。同时,落和朵儿一字排开站到占戈身旁,托盘上琳琅满目的首饰,被仔细码好:金丝八宝攒珠钗、宝翠璎珞小花梳、累丝嵌珠点翠金簪、雀口衔挂珠串玉步摇、翡翠镶金雕花手串……
有些首饰柒颜还叫不上名字来,直看得她目不暇接,不由得发自内心地赞叹道:“真是些个美不胜收的物什。”
“可不,她们婉菱郭氏可是大户,原在南朝便是数一数二的富豪。”姜似印看惯了金银首饰,自是不把这些玩意儿放在心里,只顾哂笑道,“我倒是忘记了,现今已没了婉菱……”最后一句,说得倒轻,却惊得徽恩和柒颜一时全去看她。谁无法料想得到,如此风娇水媚的女子尖刻起来,竟然这般恶毒。
姜似印不去细究徽恩眼里一瞬而过的波涛汹涌,一心只挂着新得宠的柒颜。目光递给柒颜的时候,似一尾毒蛇,迂回曲折地来到她的眼前,猛然张口咬将下去,还淬有剧毒。
柒颜很没用地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信手在离自己最近的朵儿托盘里捡了个翠头浮金玉花钿,起身舒臂,戴在了姜似印的鬓边:“姐姐,这花钿看上去虽美,戴在姐姐的鬓边才发现只能是锦上添花。”
一句话把姜似印逗笑了:“妹妹的嘴巴倒是蜜做的。”恭维的话无论是谁都愿听。
一直没有说话的徽恩‘哧哧’地笑,把话头接了过去:“她呵,人小鬼大的。”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三人尽管各怀心事,倒也相安无事,笑语晏晏。
待送走姜似印和徽恩以后,柒颜赏给了占戈一大锭金元宝:“我说过了,不会亏待你,以后好好做,自是大大有赏。”
“谢谢主子。”占戈得了赏钱,当然欣喜无比,做事也往常麻利了许多。
柒颜倒没太在意这个,满心疲累的她胡乱吃了口饭,便匆匆上床睡觉。
这一觉异常香甜,日落已过,柒颜才缓缓醒转过来。
空荡荡的内殿里,像是天地间同时失去了日与月,黑寂寂地,对柒颜来说有种异样的可怖。
许多年前,那个夜晚,娘亲亲手将她投入了彻骨冰髓黑暗之中。她抵在暗阁的门后,亲耳
听到自己的爹爹和娘亲在暗阁的另一侧重重地倒下。只是一瞬间,只有五岁的她,不再有家,不再有爱恋,不再有她的一切……从此,她不自觉地开始痛恨黑夜,或者说是种抵触。
柒颜下意识地将手探入自己的胸口,凉凉的指尖碰到那枚温润的琉璃佩,心开始剧烈地在胸腔中跳动,她大声地喊道:“来人!来人!”
落和朵儿应声推开内殿的大门,每人手中各持一盏宫灯,把一方天地照亮。占戈更是小快步无声地走到柒颜身旁,搭胳膊上前,由柒颜去搀扶。
“把灯都点上,一盏不落,统统给我点上。”柒颜微喘了几口气,右手扶住占戈的手臂,支撑起身子,因为太过用力的指节都发了白,“从今以后,只要天一擦黑,内外殿长明灯烛,不到次日天明不准熄灭!”
“是,亦婕妤。”落和朵儿赶忙把内殿里的灯盏都给点上了,虽然着忙,动作却有条不紊。
床头并蒂莲花鎏金灯盏上的红烛被点燃,浓艳的光华将柒颜的心慢慢温暖了过来,她缓了口气问占戈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禀婕妤,现在已经过了酉时了。”占戈回答道。
“大王今夜在哪里留宿?”柒颜坐直了身子,睡过一觉感觉舒缓了很多。
占戈吞吞吐吐地说道:“今夜,大王依旧宿在自己的永靖宫,招了新的秀女恩宠。”
“是嘛……”柒颜有些恍惚地看向套在自己皓白的手腕上那对碧绿如洗的玉镯。昨日还与她厮磨在枕侧的大王,今时今日却要在他们一同睡过的床榻上,恩宠他人。思及此处,柒颜心口如刀剪绞过,疼痛难当。她捂着胸口,那里空洞洞的一处没了着落,竟一时让她痛得直不起腰来。
那夜的景象此刻还历历在目,却已成了镜花水月的一场梦。
柒颜都能把永靖宫内陈设的细节倒背如流。
隔着大殿和内殿之间有一座屏风,是镂雕彩漆描金的折叠式。
绕过屏风,便进入了内殿。
重重叠叠的纱纬彩帐层层遮盖住整座大殿,那帷幔下端还拴着明彩的珠子,轻轻一碰,悦耳的叮当声便响彻内殿。
那床是铜制鎏金的,四周床顶明角嵌镶,每个角都设有弯月状的金钩,别着沉甸甸的八重红纱帐。床上铺有水红色的龙凤锦被,丝绸的被面一荡如水。床榻边摆放着一盏百花如意灯盏,鲜红的蜡烛上流转着黄色的光芒,旁边的黄金熏盒里就燃着上好的檀香,香气袅袅如雾。
一切都在眼前,为何只一夜便恍若隔世?
还有那个缠绵辗转一夜的大王,自己醒来时,便已离去。整整一日未见,不知他今日怎样,得来了他的讯息,竟然如晴天霹雳一般,生生撕透她的灵魂。
的确,他是一国的君王,不可能只宠幸她一个人。只是昨夜的温存犹在耳畔,还未来得及冷却,便已转眼成空。让她空有满腔的爱恋,尽皆付诸于三千东流水。
“主子?”占戈慌忙唤道。
她胸口热嗞嗞地,好似被放入滚油中反复煎烙,一股辛辣的血气停固在喉头,呛得她眼泪从眼眶中喷薄而出。太多的爱此时都转化成了研磨心肺的戾气,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推开原本扶着的占戈的手臂:“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
“主子……”占戈不敢耽搁,急急退步,与点完灯的落和朵儿一同掩上门扉,退了出去。
柒颜趴伏枕衾上,任泪水慢慢浸湿了枕畔,藕色的丝线沾水之后,仿佛水墨一般渐次地洇开,那样的一团泪渍糊花了满面的妆容。
正在柒颜哭得浑身无力之时,内殿的门从外面被人轻轻地叩了两声。
“别烦我,谁都别来烦我!”柒颜心里盛满了成千上万的恼恨,当初自己执意进宫,千算万算怎么就是没有算到自己今日落得这步田地?昨夜的百般恩爱是自己的洞房花烛之日,试问世间有几个女子会在新婚第二夜便独守空闺呢?只有王宫里的女子,看似享不尽的尊荣,却还有无休止的闺寂。
“奴才句总管,大王有话让奴才传给亦婕妤。”门外响起句总管比起其他内侍,稍稍低沉一些的声音。
“句总管……”柒颜忙坐起身子,用手抹了两把脸,也不管妆容是否模糊,急急地说道:
“快进来。”
“是。”句总管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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