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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火 ...

  •   柳易强压住情绪,抬头看他。
      “怎么,我说得不对?”宫季扬也没有松手的打算,维持着先前那个尴尬又危险的距离,盯着他的眼里却多了些揶揄,“在猜我知道了多少,还是说……在想怎么骗我?”
      被他说中,柳易无言以对,只好叹了口气,推开他坐直身体。
      “我没想骗你,只是不知怎么跟你说。”
      宫季扬挑了挑眉:“现在想好怎么说了?愿闻其详。”
      “你都已经查到了,”柳易苦笑一下,“还说什么?”
      “可我想听先生你亲口说。”宫季扬执拗道。
      亲口说倒是其次,他只是想试探柳易而已。
      “……”
      柳易沉默片刻,这才开口:“你很在乎我是什么人?那我便告诉你吧。”
      他将自己的出身和经历告诉了宫季扬——当然,只是到他拜慕容端为师之前的经历,之后的都一语带过,只说了拜师学艺,以出卖情报为生的事。
      这倒是不假,他本就是个消息贩子,不过是受师弟所托才来装猎户罢了。宫季扬即使摸到他出卖消息的听风阁,也不可能知道他真正的出身,他赌的就是这一点。
      慕容端有几个徒弟世人皆知,随意揪出几个跑江湖的一问就能问出来,可这些徒弟出师后都做什么去了,姓甚名谁,却鲜有人知。除他们师徒本身和各自的家人外,知道他们关系的人柳易十根手指都能数出来。
      其实本不止这么多,只是余下的都死了——来闯他师父“隐居”的地方,不是想活命就是想找死。
      “怎样?将军还好奇什么,我一并都说了吧。”他抿唇笑笑,淡淡道,“不过若是要问父母亲人,那我也束手无策了。”
      宫季扬的脸色在他说的过程中已经缓和多了,眼里的寒意在他说到自己近几年还会回江陵登台时终于消散殆尽,听到他这句话连忙告饶道:“我可没问这些,先生息怒。”
      “是将军先问的,我怎敢生气。”柳易见他收起了那一身逼人的煞气,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蒙混过关,也有心思开玩笑了,“柳某寄人篱下,可没有生气的资格,你说是不是?”
      宫季扬只看一眼便知他并非真在生气,也跟着笑起来,在他面前蹲下,以这种弱势的角度抬头望他:“莫开我玩笑了,我认错,不该这样逼问你,想要我怎样补偿都好,嗯?”
      他说得诚恳,柳易也不打算却他的意,目光流转,漆黑眸子转到宫季扬身后的窗花上,突地露出一个坏笑来。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可不能反悔。”

      屋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小雪来,柳易带着重新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宫季扬出了门,直奔庙街而去。
      他知道今天有集市,而且是雁城最大的集市,几乎什么都有得卖。宫季扬这厮昨天骗他有灯会,他回去后才想起来,雁城的灯会根本不在雪季里,而是七月,最近最热闹的集会便是这集市了。
      他带宫季扬来自然是有理由的。
      为了不扰民,他让宫季扬将斗篷的兜帽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这才拉着他拐过转角,踏入了庙街的集市。
      “你太惹眼了。”他解释道。
      “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宫季扬被他拉着走,手心冰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要什么我让人买回去便是,冒雪来赶集干什么?”
      柳易回头瞥他一眼,凉凉道:“将军方才还说我想要什么补偿都行,这就开始抱怨了?”
      宫季扬只好闭嘴。
      知道他这样的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柳易把他安置在一旁,自个儿挤进人堆里买了几个热乎乎的炊饼,又挤出来,将其中一个用油纸包着塞给他。
      “来,尝尝这个。”
      本能地有些嫌弃这种粗制食物,宫季扬皱着眉将饼递到嘴边,又看了柳易一眼,才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是豆馅儿的,我爱吃这个,还热乎着呢。”柳易自己也咬了一大口,看着他笑,“我猜你肯定没吃过这个,对不对?”
      “府里厨子从来不做这个,因为我娘以前不爱吃。”宫季扬也笑起来,又咬了一口,盯着露出来的豆馅研究了一会儿,道,“倒是挺好吃的,看来我没随她。”
      “你要喜欢,我们等会儿再买几个带回去。”柳易三两口干掉一个炊饼,又带着他往前走,沿路买了好几样小吃,都是集市上常见的,连小孩儿们看着眼馋的冰糖葫芦都买了两串,一股脑地塞到宫季扬手里。
      镇北大将军举着冰糖葫芦,一脸疑惑:“买这个作什么。”
      “吃啊,你没吃过这个?”柳易还在小摊上挑挑拣拣,最后跟老板花几文钱买了两个泥人,捏得倒是还不错,一眼就看得出是许仙和白娘子。
      宫季扬脸上疑惑之色更甚。
      柳易哈哈笑着把装了泥人的布包塞进他怀里:“来,送你的礼物。”
      “可我不爱看白蛇传。”宫季扬面无表情地把布包拽出来,抓过他的手物归原主,“你自己留着吧。”
      “哎哎,这不是捏得不错嘛,蛮好看的。”柳易本来也没指望他会喜欢,就是买了放自己房里玩的,便也顺手收进了自己兜里,带着他继续前行。
      虽然下着雪,但集市上人还是多得很。他们一路从人堆里挤出一条路来走,又买了一路的东西,吃吃喝喝又被挤过,出门前一丝不苟的宫季扬也显得有些狼狈。柳易看他都快把怕冷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心里一边笑大仇得报,一边想还是带他找个茶馆坐坐好了。
      恰好这时天色渐晚,前头一家酒肆点起了灯,他遥遥望着那飘扬的酒字旗,心想也差不多,就这儿吧。
      他拉着宫季扬进了那家酒肆,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这种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小店当然不及晏殊楼那般整洁雅致,更像是江湖人大碗喝酒大碗吃肉,花几个钱就能填饱肚子又喝个过瘾的地方。柳易进门前瞥了一眼旗子上的图案,知道这是听风阁的地方,也没什么好嫌弃的,抬手唤来柜里擦酒坛子的老板娘,点了一壶酒和两样下酒菜。
      “就要花生和豆子,不来碗肉?咱们店里的卤牛肉可是一绝。”
      老板娘五官不甚精致,说话也不太客气。她身材瘦小,穿一身粗布冬衣,乌黑长发用木簪粗粗挽着,衬得肤色白皙,眼角泪痣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反而别有一番独特风情。
      “牛肉就免了,冬笋有的话上一碟。”柳易只看她一眼便知她是何许人也,话里不禁带上了些熟络,“要腌过的,今年新采的。”
      那妇人妩媚一笑,应了声好就往后厨走。
      这店虽算不得多干净整洁,却胜在屋子够结实,防风是足够了。宫季扬总算摆脱了他厚厚的斗篷和袖笼,腾出手来拿老板娘送上的热手巾擦了把脸,这才开口问他:“先生认识这店家?”
      “为什么这样问?”柳易也正擦着手,闻言反问道。
      “瞧你像是认识老板娘,不似头一回来。”
      “没有,在山上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他们进山打猎,找不到出路,我便带了个路。”柳易笑着望了他一眼,“就像给将军你带路一样,萍水相逢,能帮就帮一把,你说对不对?”
      “你可不止给我带了个路,我若说你这番话不对,那岂不是在说你白救我一命。”宫季扬摇头无奈道,“真是狡猾,我说不过你。”
      柳易哈哈一笑,不再跟他在这件事上多辩。恰好这时老板娘端着温好的酒和小菜上来,笑盈盈地将其中一碟切成薄片的冬笋摆在他面前,道:“这位爷要的笋,我家相公刚腌下不久,新鲜得很。”
      “有劳了。”柳易朝她笑笑,她摆摆手,转身走回柜台里。
      “倒是个美人。”宫季扬还在看她,见她身姿婀娜,连粗苯的衣裳也挡不住走姿的摇曳动人,“风情十足。”
      “原来将军喜欢这样的姑娘,”柳易打趣道,“要不要问问她有没有妹子?”
      宫季扬却不受他调侃,倚在桌上望着他笑:“若不是知道你是什么人,我都要当你想给我说媒了。”
      这也是柳易觉得好奇的一点,宫季扬早已是该娶妻的年纪,又生在将军府,按理说不该连妾都没有。但杭杭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柳易问不出更多,只好想方设法从本尊口中套话。
      “要说媒倒也不是不行,可你早该娶妻生子了,怎么还要我这样不着调的媒人给你说亲?”
      他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宫季扬也不觉被冒犯,浑不在意地摆弄着自己的袖口:“就像你先前说的,我还没有遇到意中人啊。”
      “老将军就没给你定娃娃亲?”柳易道,“我记得你们家好像世代与淮南侯交好……”
      “我有过未婚妻,”宫季扬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十六岁那年她与人私奔,掉下燕回山的悬崖死了。”
      柳易被他说得无言以对,默默换了个话题:“来,尝尝这笋片,味道不错。”
      他若是真有这么个未婚妻,那是挺可怜的……不娶妻也可以理解。
      他这边还在心里可怜着宫季扬,后者却饶有兴味地打量他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揶揄:“你该不会信了吧?”
      “……”
      柳易怒气冲冲地端起杯子:“喝你的酒!”
      就不该相信这家伙会说实话。
      宫季扬被他恼羞成怒地塞了酒杯,却不急着喝酒,反而抓着这个问题不放,追问道:“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好奇你的事——先生与我年纪相仿,不也没有娶妻吗,这又是为什么?”
      “你不愿意跟我说实话,我自然也不想告诉你。”柳易没好气地摆摆手,“喝你的酒吧,喝完没那么冷了我们就回去。”
      宫季扬从善如流地端起酒杯,却不忘补一句:“我说了你也会说?”
      “嗯。”柳易敷衍道。
      “那我就等着你说的那天了。”宫季扬意味深长地说,一饮而尽。
      他没有再在柳易的身份上作更多文章,柳易思前想后,觉得他应该是相信了。毕竟他查到的也不是假身份,只是不完整罢了,江陵霍家班的长明和听风阁的阁主都是真的,宫季扬想怀疑也不得不相信。他现在暂时安全了,可接下来还有更烦人的事等着他。
      要怎么让宫季扬对三王爷进京坐视不管?
      他显然不打算什么也不做,在柳易看来,宫季扬对顾怀有种几乎懒得去隐藏的战意,就像一山不容二虎一样,他心里容不下顾怀这样的将才,而且是要去争皇位的大将。
      顾怀有这个资格,先皇立龙椅上那位为储君本就不合祖训,嫡长子又在皇帝即位后不久被诬陷杀害。再加上皇帝平日里胡作非为,不知做了多少激起民愤的事,他进京勤王自然是无人敢拦的,不仅不拦,听说百姓几乎夹道欢迎。
      宫季扬却什么也没有,他对龙椅有念想,却只能窝在北疆这个荒凉的边关,自己的爹还是被先皇判了斩首的反贼,姓顾的个个都提防着他,他什么都干不了。在柳易看来,即使未婚妻那事真是假的,光看这些,他也是个可怜人。
      但宫季扬可怜归可怜,他也什么都帮不了他,只能想办法阻止他,以防他对带兵经过北疆的顾怀做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这晚柳易也没能好好睡一觉,因为刚过三更,就有客人悄悄拉开他的窗,从窗口轻轻跳了进来。
      他靠在床上,懒洋洋地朝那人打了个招呼:“小九,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来人勾起嘴角朝他笑笑,像在自己家似的一屁股坐在床边:“你不也没睡吗,六师兄。”
      月光下,他眼角的泪痣像颗迷人的星星,面容有种男女莫辨的艳丽,却又带着明显的英气,桃花眼缓缓扫了一圈屋内的摆设,这才开口道:“宫季扬对你不错啊。”
      若是宫季扬在场,定会认出他来。
      虽然现下是再明显不过的男人,但这赫然正是他们白天酒肆里那个风情十足的“老板娘”。
      “他已经发现我是谁了,只是还不知道我和你们的关系。”柳易轻轻叹了口气,“你小心点,别被将军府的人发现,不然宫季扬肯定得发疯。”
      “哟,瞧瞧你这语气。”燕翎九笑嘻嘻地学他说话,“‘不然宫季扬肯定得发疯’,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将军夫人。”
      柳易拿起床头的闲书拍他脑袋:“别闹了,你跑到雁城来做什么?三王爷那边没事做,要让你来跑腿?”
      虽然有五师兄在,他也知道小九闲得很,但也不至于闲得发慌跑到这么远的雁城来……应该是有什么要事才对。
      “哦,其实不是什么大事。”燕翎九拿起他砸下来的书翻了翻,嫌弃道,“你也太无聊了,平日里就看这些书……五哥怕你这边出事,让我来看一眼,顺便给你带个话,让你想办法拖住宫季扬,别让他碍事。”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如果实在没办法,你就……”
      柳易怔了怔,迟疑道:“要对他下手?”
      “不一定啊,你有别的办法当然最好,实在不行就只能搞点大的了。”燕翎九眨了眨眼,见他表情不对,觉得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怕自己说出来反而点破了柳易心里那层窗户纸,只好闭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好了,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还要赶路呢,我先走啦。”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回头看了柳易一眼:“小心点,别逞能啊。”
      “行了,你走的时候也小心。”
      柳易摆摆手,见他原路出去了,才叹了口气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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