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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翻案(三) ...

  •   柳易在将军府住了两夜,第三天清晨,他收到了沈无青的回信。
      余墨白确是在沈家学过兵法的,而且不是跟旁支的半吊子学,他是正儿八经的沈家家主沈懋言的学生。此人三年前出师后一直留在沈家替沈懋言带别的门生,直到今年年初才离开蜀中,不知去向。
      沈无青与余墨白不甚熟悉,只知他擅奇袭围攻,走得是兵行险着的路子。他在信中说余墨白是北疆人,离开沈家回北疆也不出奇,可若是余墨白替宫季扬练兵,那就值得警醒了。
      如今的京城最怕什么?怕的恰恰就是余墨白擅长的两样,可以说,宫季扬已经捉住了顾怀的死穴。
      柳易将信纸烧掉,吹了吹桌上的纸灰,不知该怎么给沈无青回信。
      他直到回了北疆才知道,宫季扬一直没有放弃想要龙椅的念头,去江南就是为了引开他,摸清他的底细,顺带让余墨白可以不受干扰地练兵。如今北疆军既已能放在他眼皮底下,想必是有所成了,只缺大将军一声令下就能出发。
      挥师京城。
      虽然早就有些怀疑,但他自以为多少牵制了宫季扬一段时间,也不算毫无建树。可宫季扬与他周旋这些日子,丝毫没耽误自己招兵买马,日夜操练的正事,他以为的牵制,其实只是不痛不痒的一点小事,大头都在余墨白身上。
      是他自以为是了。柳易叹了口气,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揉碎纸团丢进水里,反复数次后忍不住丢下笔,墨汁在薄薄的纸上溅出一个惊心动魄的痕迹。那支笔在纸上滚了几圈,最后撞在洗笔的瓷盅上,发出“叮”一声轻响,柳易才回过神来,伸手捡起它。
      他在想,他和宫季扬争先恐后地算计对方,谁也不让着谁,到头来还能不能信对方。他拿到长寿锁的时候想信,可现在又不敢信了,谁能说得准自己在尔虞我诈中放了几分真心?
      最终他给沈无青写的回信还是只有寥寥数字,嘱咐他提防余墨白的战术,想了又想,还是添上了宫季扬的动向。
      他想替宫季扬说情,又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思前想后还是犹豫着添了一句,权当让自己安心。
      薄薄的一张信纸,折起来比手指还细,他盯着折好的信看了半晌,撕掉重写了一封。
      除了嘱咐沈无青小心余墨白,宫季扬这边练兵的成效和他的推测,柳易还是另起一段,洋洋洒洒花了百余字来替他说情。他怕宫季扬知道老将军的事后会冲动,也将这事在信上说了,让沈无青有个准备。
      写完后他通读一遍,发现自己前半写得像个探子,后半写得像个傻子,怎么看都可笑得紧。
      可让他当个彻头彻尾的探子,他是做不到了。宫季扬是动了念头,可柳易不想让他走出那一步,也不想让三王爷那边将他当作反贼料理。说情这事按理不该由他做,但他还是做了,也做得问心无愧。
      等他将信送出去,杭杭已经替他拾掇好要带的东西了。
      “先生,您这是要到军营里长住?”她边将包袱往马背上挂,边回头来看柳易,“将军不回来,您也跟着去啦?”
      “我可不是跟着他去。”柳易提着她拿来的一包点心晃晃悠悠地走,闻言笑了笑,“我不是当兵的,军营能呆多久?跟在将军府作客一样,都只是暂住罢了。”
      他没把话说到明面上,杭杭却听懂了,“那……那还回来吗?”
      “也许吧。”
      柳易翻身上马,将那包点心挂在马鞍上,抓着马鞭朝她晃了晃:“行了,别送我了,外头风大。”
      杭杭穿得单薄,裙子外头只穿了碎花小袄和罩衫,在屋里还算暖和,屋外的冷风可没这么温柔。她眨了眨眼,正待说些什么,供马车出入的偏门外却忽然一阵喧哗。
      她与柳易一齐扭头去看,宫季扬已经被人迎着进了门。
      柳易与他对上视线,却见他面沉似水,眸中无半点暖意,像个披霜戴雪的刀客,在他面前翻身下马,伸手来拉他。
      “怎么了?”
      柳易被他吓了一跳,也跟着下了马,疑惑道:“不是说好了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宫季扬手里的东西。
      那是他刚送出去的信。
      柳易抬头去看宫季扬,后者冷着脸与他对视,寒声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许久没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柳易怔了怔,又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
      “你……看过了?”
      他将信给了听风阁的“信鸽”,他们训练有素,几乎从不出错,更别提将信弄丢这样的大事——宫季扬既然得了这封信,想来替他送信的那个人凶多吉少。
      而宫季扬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与人通信的,又盯了他多久,柳易几乎不敢去想。他抱着最后一点希冀,重复了一遍刚才问的话:“你看过信了?”
      “你想我看什么?”宫季扬反问道,“是你与人探讨余墨白的身家底细,还是你将我军中的情况分毫不差地写在信里,要寄给别人?”
      他说的都是真的,可信里远不止这些。
      “我……”
      柳易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解,却想起了自己在后半张信纸上写的话,他明白这时说什么都过于苍白,只好生生遏住话头,无力地笑了笑,“你已经看过信,那么我也没别的好说了。”
      宫季扬却不打算这么放过他,眼神冰刺般扎人,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无话可说,还是自觉理亏了?柳长明,这些日子里,你有没有拿出过哪怕一份真心待我?”
      他话里净是不忿,柳易却听得有些糊涂。
      他原本就没期望过宫季扬的原谅,可宫季扬这番话听在他耳中,倒像是丝毫不留情面的指责。假如他信中大段的求情宫季扬也看不进眼里……柳易垂下眼帘,无奈地笑了笑。
      “我要说的都在信里了,你看过信还是这样看我,我确实无话可说。”
      宫季扬一直盯着他,闻言冷笑一声。
      “好,那就不必说了。”
      他伸手疾点柳易肩头几处穴位,在后者猝不及防的目光中扶住他不受控制倒下的身体,脸上缓缓浮起一点令人遍体生寒的笑意。
      “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想好再跟我交代。”
      柳易想提气冲开被封的穴道,却发现自己丹田空空如也,像是中了化功散。
      “别试了,省得伤到自己。”宫季扬冰凉的手指划过他颊边,竟是动作轻柔地替他拨开了一缕乱发,那点笑意还在他脸上盘桓不去,他望了站在一旁的少女一眼,似笑非笑地低声道,“你就没对杭杭起一点疑心?她可是我的人,做点什么手脚不行?”
      柳易去看杭杭,穿着碎花小袄的小姑娘站在风中,扭开脸不愿与他对视。
      他笑不了,便垂下眼帘,眼里露出一点笑意来。
      是啊,杭杭再怕宫季扬,也始终是宫季扬的人。她在将军府长大,对他一个外人说的话,能有几分真?
      宫季扬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横抱起来,朝杭杭吩咐道:“去把春晖园收拾好,我给柳先生安排个新住处。”
      杭杭睁大了眼,她嘴唇动了动,看一眼柳易又看一眼宫季扬,最后却只是低下头,应了一句是。
      宫季扬将他抱着,动作倒是轻柔得很。柳易四肢修长,再怎么样也是个男人,身板摆在那儿,他却浑不在意地抱着,没半点撒手的打算。他身边的一个侍卫上来要接手柳易,宫季扬却避了一避,冷声道:“下去,他也是你们碰得的?”
      “……是,将军。”
      宫季扬又低头来看柳易,见他闭上了眼,忍不住笑起来。
      “怕什么?神通广大的柳先生,能只身一人潜入我将军府,难道没为这样的境况作打算?”
      他连柳易的哑穴一并点了,明知他说不出话只能听着,仍是自顾自地出言讽刺。
      仿佛这样便能减轻些被骗多时的屈辱似的。
      柳易把这些刺耳的话都听在耳中,睫毛最终还是蝴蝶般颤了颤,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宫季扬点他哑穴也是好的,他不知自己能说什么,不如只听不说来得稳妥。
      他说得对,独自潜入将军府,又怎么会不替自己早作打算?
      他被宫季扬抱着去了将军府深处的一个小院,杭杭在门口候着,低着头,从柳易的角度,只能用眼角余光瞥见她乌黑的发髻和上面戴的一朵藕色珠花。
      小小的,仿佛还带着晨露,不知是她在抖还是被风吹的,上面的珠子微微颤抖着。
      宫季扬跨过门槛往里走,眼看就要将她甩在身后,杭杭却在这时小声开口了。
      “将军。”她叫了一声,没等宫季扬应答便径自说了下去,“我……我能不能也跟到这儿来,伺候先生的饮食起居?”
      她说得又轻又快,生怕被旁人听见似的,但宫季扬在她身前顿住脚步,扭头去看她时,她却仍然不避不让地站在那儿,像株在风中顽强扎根的羸弱花草。
      宫季扬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好,有你照看他,我也放心些。”
      他算是将这事应了下来,杭杭仍站在原处,目送他将柳易带进了刚收拾过的屋子,微微松了口气,掏出手帕拭去额角出的汗。
      她将帕子攥在手里,不无担忧地又抬头望了望房门,但终究没有继续逾距的胆子,低头离开了春晖园。
      这院子本是宫季扬他娘的住处,可当年那位夫人乍闻老将军的死讯,一病不起,发病时须得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才按得住她。年幼的宫季扬遭她神志不清时打过数回,却一直事必躬亲地照顾她,最后他要领兵剿匪,不得已才亲自监工将春晖园的屋子改造一番,让她住了进去。
      屋子摆设都是按照宫夫人的喜好来的,可她发病时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认得,更遑论这些个装潢摆设。里头的东西换过一茬又一茬,直到宫夫人过世,宫季扬才将春晖园封存起来,不让任何人再进去。
      现在他将沈无青带进了他娘住过的地方,大有用这个牢笼将他也关一次的势头。宫夫人的事她都是听别人说的,可方才她去收拾春晖园的屋子,亲眼见到里头的摆设后,却忍不住对宫季扬说出了那番话。
      柳先生一个人住在里头,太可怕了。她边走边想,在路上撞见了齐深,也只面色苍白地微微颔首,绕过他便要走。
      齐深刚从别的地方赶回来,不明所以地叫住她:“杭杭,柳先生呢?将军呢?”
      杭杭的脚步顿了顿,回头来看他。
      “在春晖园,我正要回去收拾东西,搬到那边去伺候先生。”
      齐深愣住了,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他朝杭杭来的方向前往春晖园,却遇到了站在院门外的另一个人。
      余墨白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盯着紧闭的房门看,听见他的脚步声,缓缓回头来看他。
      “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也回来了?”齐深往里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瞧见,便拉着余墨白低声问,“杭杭说柳先生要搬到这儿来,怎么回事?”
      余墨白又将视线重新移到原本的位置,嘴角勾起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声音里还带着些少年特有的清亮,此时却显得格外刺耳:“还能是怎么回事?内奸捉着了。”
      齐深在脑内设想了好些可能,可没想到竟是这样。他心知余墨白对宫季扬的心思,这番话不一定全是真的,可他同样知道,再给余墨白一个脑子,他也不敢空口白牙地污蔑柳易。
      他不知该作何反应,正要再问问事情原委,余墨白却又开口了。
      “齐大哥,你说,将军会怎么处置他?”
      他平时不会在背后这么说人,可不知怎的对柳易的态度总有些微妙。齐深扭头看他一眼,从他脸上看到了些嫉妒之色。
      他冷着脸叫道:“余墨白。”
      余墨白回头看他。
      “将军的事,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齐深与他对视,正色道,“他怎么处置柳先生,那是他的事,无论你我都无置喙之地,明白吗?”
      他存了些提醒的意思,嘴上没有留情。余墨白被他说得脸色发白,点点头,收起了那副看热闹的模样,可怜兮兮地背着手认错:“对不起齐大哥,我以后不这样了。”
      齐深见他也不嘴犟,语气软化了些。
      “我这话并非是针对你,只是……”
      “我知道的,将军的事轮不到我们插嘴,柳先生无论如何也是将军的座上客,我不该那么说话。”
      余墨白低着头抢白一通,再抬头时眼睛已有些发红:“齐大哥,我知错了。”
      他语气诚恳,模样看着又可怜,齐深叹了口气,又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伸手推着他往回走。
      “该给我说说发生什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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