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微光》曲罢

17、（十七）

　　暴风雪整整肆虐了一夜，到第二日天明也不见有停的迹象。
　　忆雪自没有走成，眼巴巴在屋里望到天黑，才见雪势慢慢小了下来，只是那时节城门业已关了。
　　同样被大雪堵在城里的人还有马延廷。
　　他此来甘原主要是为见都司刘定恒，刚好赶上洛玉山嫁女，顺便也就参加了洛家堡的婚宴。女方家宴客是在中午，吃了席他便告辞来了潼霆城。
　　凌幼寒得到消息时，马延廷已在他名下的香汤馆里厮混了一整夜。
　　这是马延廷的老习惯，每次到城里他都会找个澡堂子舒舒服服泡个澡，顺带再找个样貌标致的小倌痛快一场。
　　“这姓马的还真会盘算，在咱们堂子里呆了整一夜，住宿的钱省了不说，还有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是可怜霞影那小身板……”小鲁说着便嘻嘻地颇带了几分猥琐地笑了起来，不过笑了没两声他便将笑声忍了回去，因为凌幼寒忽然抬起眼皮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心里有些发怵。
　　小鲁其实挺怕凌幼寒。
　　虽然凌幼寒很少发脾气，私底下待他们都是和颜悦色的。
　　只是凌幼寒能在飞驼会中坐到如今的位子，没有点过人的手段那是不可能的。小鲁可是见识过凌幼寒这些手段的人，别看这人斯斯文文好像人蓄无害，可一旦惹恼他，发起雷霆之威，也是六亲不认的，不然曹正怎么能折在他手上？
　　曹正死时小鲁也在场，亲眼看到凌幼寒前一刻还在跟曹正有说有笑话着家常，转头他便一刀捅进了曹正胸口。当然，这厮该杀，帮里的兄弟们就没有几个不被他欺压盘剥的，大家伙儿早就都盼着他死了。

　　凌幼寒倒不关心马延廷在香汤馆如何，那等恶心人的事不听也罢。只是心头还是隐隐有些不悦，小马方才说的那些话让他想起了某些隐秘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虽然他也知道小鲁是有口无心。
　　这小鲁别的都还好，就是在曹正手底下混的时间久了，沾染了些坏习气，喜欢讲荤话，爱跟人谈论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错，谁又没有点小毛病？比起小鲁的好处，可说是瑕不掩瑜。
　　小鲁本名叫鲁庆，原是曹正手下一个打杂的小弟。曹正很看不上他，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某次走货出了点小纰漏，曹正便把他往死里打，还是凌幼寒出面说和了几句，方保住他性命。
　　自此，二人便有了过命的交情。
　　之后凌幼寒但有所需，小鲁必定会竭尽所能去办，渐渐便成了他得力的帮手。

　　“他没去刘定恒府上？”
　　相比马延廷的欢场风月事，凌幼寒更为关心的是他在甘原一带的人脉关系。
　　“昨日晌午就去了，不过我听刘府的大管家说，蘭州府的知州大人来了，刘都司这几日忙着陪那位凌大人，一时还没空见他。”小鲁道，“看来上次那件事已让刘定恒对他不满了。”
　　凌幼寒“嗯”了一声，心头却是微动，问道：“那位知州大人姓凌？叫什么？”这位蘭州府来的知州大人该不会是他二叔凌紫云吧？
　　小鲁想了片刻，挠着脑袋道：“好像是叫凌什么云……”
　　“凌紫云？”凌幼寒忍不住出声道。
　　“哦？”小鲁一愣，被他这么一提醒竟然也就想了起来，“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还真是二叔！凌幼寒唇边微露笑意，却随即便湮没。
　　他如今这样的身份显然不方便与二叔相见灭。
　　“傅大哥认识这人？”小鲁看着他的脸色道。
　　“不认识，只听说过而已。”凌幼寒强将心里那点激动压下去，一时有些怅然，隔了一会才又道，“去打听打听，看看他住在哪里？具体行程如何？打听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是。我马上就让人去办。”小鲁应道，“那……姓马的那边，咱们要动手吗？”
　　凌幼寒微微眯了眯眼：“还不到时候，等他山穷水尽，再动他不迟。”且让那畜生再逍遥阵子吧！ 他将两手袖在狐皮抄手内，往后靠到椅背上，仰头阖上双眼，脚下熏笼里炭火烧的正旺，但身上却殊无半点暖意。
　　三年前的那个风雪夜，他被马延廷吊在旗杆上冻了半夜，落下了如今这毛病。
　　每当天气变化，或是阴雨风雪天，浑身的骨头就会又冷又痛。即便是在这烧了地龙的屋中，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亦不能减轻分毫。

　　“见不到刘定恒，马延廷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凌幼寒闭目忍受着骨头缝中虫噬般的痛楚，脑中思路却格外清晰，“可以再给他点甜头。”
　　“甜头？”小鲁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甜头。”凌幼寒道，“让老徐再跟他买一批货，价格可以再高点。”
　　“可是……”小鲁迟疑道，“马延廷才为跟老徐的那笔生意同刘定恒起了嫌隙，这个时候老徐再去要货，恐怕他不敢。”
　　凌幼寒乜了他一眼，颇不以为然：“那就要看他的胆子有多大？胃口又有多大……”
　　利令智昏，利亦可壮胆。
　　小鲁转了转眼珠，仔细品味了一会道：“我明白了，这就去跟老徐商量。”
　　凌幼寒搭着椅子扶手略略坐正身子，对他点一点头：“你先去，我晚些时候会去香汤馆那边看看，你让老徐等我过去。”

　　小鲁走了之后，凌幼寒在屋内又坐了半个多时辰，方起身出门。
　　踏出门走到廊上时，却见隔壁屋子的窗户大开着，忆雪便站在窗前，满目愁绪地看屋外纷扬的雪片。院子里的积雪很厚，尽管下人们已扫过一回，也还是有半尺来厚。
　　“天冷，别总在窗前站着，小心着了风寒。”凌幼寒走过去，隔窗提醒她。
　　忆雪点点头，微垂下头听话地将窗户关上了一半。
　　凌幼寒看她郁郁不乐，不由想起那年三月春光里她言笑晏晏的模样，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你也别太着急，这雪总会停的。”
　　忆雪嗯了一声，道：“外面冷，傅大哥请进来说话吧！”
　　凌幼寒摇头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晚饭到时会有人安置，若你需用什么就喊小秋。”小秋是鲁庆才替他买来不久的丫鬟，正赶上忆雪来，凑巧用上。
　　忆雪看了眼天空，担忧道：“这么大的雪……只怕路不太好走。”
　　“不要紧。”凌幼寒宽慰她道，“路不是太远。”
　　“那就好。”忆雪朝他微微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忽抬手指了指他头上道，“帽子歪了！”
　　凌幼寒摸了摸头上的狐皮帽，也不好当着她的面将帽子摘下来重戴，只左右挪了一挪。
　　忆雪望着他只是摇头。
　　凌幼寒心中动了动，走近一些，将头低下，柔声道：“你帮我弄弄。”
　　忆雪没有作声，隔了一阵，才伸手过来，纤巧白皙的手指扶着帽子两边轻轻转了一转，道：“好了。”
　　女孩儿清浅的呼吸间似有梅香流溢。
　　凌幼寒缓缓抬眸，便看到忆雪微垂的长睫，还有两颊上透出的微红。

作者有话说

　　怎么感觉越写人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