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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知否那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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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疏落落的雨自晨起便开始断断续续地落,过了半日竟是无半点停歇的意思。冬日惯有的清冷和干燥因了这雨骤然柔和了些,雨中的青梅居不知不觉中更多了几分如水温婉。
尽管萧紫一一再表示希望一切从简,秦青还是执意安排了马车给她,理由是与她同行的方伯已经上了岁数,再怎么讲也不能像她一样单凭一匹马就从西北边境飞奔到京都洛城。
檐下还不曾燃起的楠竹灯在单薄的雨雾中轻摇,大小不一的石头铺就的路面有了些雨打轻尘的味道。街巷尽头拐角处,马背上沉默不语的萧紫一忍不住回身去看,秦青只身伫立,旁边并没有那个说好一早赶回的人。
凌城轻易地便感觉到了那失落,未曾多言却只是低声催着无名加快了步子。萧紫一在渐渐显得急促的马蹄声中转了身,逸尘受了感召一般,紧追着无名去了。
柳亭位于五原城外东南方向,与小城隔着十几里的距离,建在那唯一一条去往京都洛城的官道上。
二月初至,不知究竟栽于何时的稀稀落落的柳依官道而立,抬眼间唯见枝桠浅褐,一路绵延。风起时,还未醒来的同样稀疏的牧草低矮,更衬得那柳得自自然的舞姿曼妙痴缠。
微雨之下稍稍有了些绵软的路面逸尘仿佛很是喜欢,不时回过头试图去蹭萧紫一无意识间紧握了缰绳的手。萧紫一只是轻轻拍了拍逸尘的脑袋,心思仍停留在身后渐渐远去的五原。
昨日那一场别扭似乎很是莫名,萧紫一无法解释那一刻突然在心里横冲直撞让她本能地去躲的那种情绪是什么,却知道红枫林中迈出回厢房的第一步时自己就已经后悔了,可回头时,张续断早已不在原处。
“小幺,柳亭到了。”凌城给出提醒的同时翻身下马,说话间已走上前去接过了逸尘的缰绳。
萧紫一闻言回过神来,抬眼间便看到了那座以茅草为顶的八角凉亭,以及凉亭里清冷石凳上独自坐着的那位伛偻着背的老人。
“方伯。”蓦然有些心酸的萧紫一向着凉亭里的老人走去,那一声“方伯”平白多出几分活泼来。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凌城亦步亦趋跟在萧紫一身后,仍是那个距离。
“紫一和凌城来啦?”慈眉善目的方伯在两人下马的同时就已迎出了亭子,像以往每一次见到他们那样招呼着。
萧紫一有些恍惚,当日偷偷藏在运送后勤物资的战车上跟随义父去往第一个边疆任所,方伯其实是知道的。年方十岁的孩子几分委屈几分泪,方伯便将手中的食物留给她,替她盖好了头顶的干草,半分声张都不曾有。
从京都将军府到西北边疆,从第一个任所到五原,如今从五原城又回京都,萧紫一不记得方伯究竟是哪一天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然而回头去想,他似乎总是以似有还无的存在感陪伴左右,就像那句万年不变的“紫一和凌城来了”一般,再普通不过,却有着旁人永远都不可及的和暖。
“还下着雨呢,你们两个怎么是骑着马过来的?”方伯看着停在官道上的那架马车,以及马车上那名一眼望去眉目清秀的童子。
“小幺执意如此,我也拿她没办法。”凌城无奈地道,“这一路上还得方伯您多管着她些,不然谁知道又惹出什么麻烦来。”
“老头子的话管用?”方伯笑得眉眼轻扬。
“管用,比将军的话都管用。”话是对方伯说的,凌城眼神里的无奈和疼惜忧心却是给萧紫一的。
“待了这七八年,正月落雨在这西北好像还是头一次。”方伯之于自己,向来都是长辈一般的存在,萧紫一不自觉换了解释的语气。
三人于柳亭内的石桌前落了座,不知不觉转了话头,说着过往的京都,说着京都的过往。凌城总觉得时间还早,还早,所以启程并不急于一时。
“该走了,现在出发的话,天黑前还来得及在平凉找家客栈落脚。”方伯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
不说离开,就可以不离开吗?
凌城随之起身,将石桌上方伯单薄的行囊拎在手里,朝着马车走去:“师父说京都有些事情需要秦风帮忙处理,这一趟他正好与你们同路,就不回青梅居了。”
秦青告诉凌城这个决定的时候,凌城有些吃惊,随之心生感激。能一直跟随师父左右的人,至少可信。
马车终于从官道上离开,萧紫一没有只字片语,留给凌城的只是踏上马车之前回头那一望。凌城想从那回望里揣摩出一丝情绪,马车的棉帘却已经放下。一帘之隔,此后几时可见?
凌城催马跟上,不近不远。
“公子,少爷已经送萧姑娘走了。”秦夜路过萧紫一住过的院落时,不经意间看到了站在厢房门口的张续断,于是上前提醒道。
张续断正欲叩门的手指停在了半空,疑惑着转过身去:“几时走的?”
“半个时辰以前……”
秦夜话音未落,张续断已出了院子,那身形再不见云淡风轻,步履匆匆,唯余焦灼。
昨日快马加鞭赶回仓台,院落里漆黑一片,木门并未上锁,寻遍居所却不见师父沈余的影子。
张续断原本没有在意,以为老人家像往常一样去了丁老伯那里。然而转念一想,十几年来师父从来只在每月十三出门,绝少例外,更何况同时不见的还有沈楸。带沈楸出门,在师父沈余更是从来没有的事。
时已夜半,两人并未归家,张续断害怕出什么意外,遂连夜赶往几十里外北仑寨去见丁隐木。老先生披衣起身迎了出来,闻言后称自己近几日并未见到沈余,沈楸也没来送过什么相约的书信。
丁隐木一边着人去找,一边安慰说也许是突然听闻什么制酒秘方所以迫不及待拜访去了,不必太过担心。
告辞走出北仑寨,张续断猛然想起今日要回京都的萧紫一,半分没敢停留就往五原城赶,却还是晚了一步。
枣红马,天青衫,唯闻马蹄声声。风声烈。雨轻落,衣衫不觉微湿。张续断似是不知。
驻马处,柳亭中,果真早已没了那总作男子打扮的身影。不知道那水波微漾的眼眸中,离去时可有失望?
张续断正欲催马去赶,耳畔一声几不可闻的动静掠过,他堪堪收回了手中就要挥出去的短鞭,一丝冷笑从嘴角一闪而逝。
“阁下从五原城起跟了一路,谋财还是谋命?”
张续断说话的语气及力度与平时并无二致,然穿过阴冷的空气落在几丈外隐于枝叶间的几人耳中,却如春雷暮鼓。
为首一人以数丈内几株柳树为支点,不多时已施施然落在了张续断身前空地上,周身说不出的冷厉,分明不是好对付的人。
张续断一言不发望着一袭轻纱遮面的那人,等一个答案。虽称得上面不改色,然而张续断背在身后紧握着的右手中,此时已是足矣致命的毒。
“邕铎办事不力,还请主子责罚。”眼前那人竟是不由分说双手抱拳屈膝行礼,无半分起身的意思。
还在考虑待会儿该如何脱身的张续断惊诧莫名却面不改色,瞬间下意识地就避开了那人施礼的方向:“在下乡间无名小辈,阁下想是错认了。”
“属下邕铎奉奇台将军之命,恭请七王子速回王室。”那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平静无波却毋庸置疑。
那人身后四个身形壮硕的同伴陆续赶来行礼,张续断置若罔闻:既然是他,就没什么必要浪费时间了。
张续断手中短鞭在空气中划过,余声低沉,枣红马扬蹄欲走。
“奇台将军说,沈老先生平生爱酒,於陆王室所存佳酿留沈老先生三五十年没一点问题……”那人一字一句将这话平心静气说完,跪在原地等着张续断的反应。
张续断,怒了。
枣红马在张续断的呵斥下陡然回转了身,那势头仿佛要即刻把眼前的人踏成蹄下春泥,而邕铎,纹丝不动。
“在哪儿?”勒紧的缰绳里一声长嘶,张续断冷冰冰丢下三个字,盛了血一般色彩的双眸一瞬不瞬盯着此刻仍低着头的邕铎。
邕铎被那声音引得心下一颤,竟是在那两道看不见的目光里分了神,他不知张续断当下问的究竟是谁,只好道:“奇台将军在魔云草原,沈老先生在奇台将军府邸。”
张续断硬生生敛了恨意,拽着枣红马理所当然地让至一旁:“带路。”
原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你要的襄城槐花,我说的青丝白头。
原以为只要一路追下去,就还有机会见你,纵然你大概还在怪我的言而无信。
原以为我可以一直是张续断,而你也可以是我一个人的萧念尘。
莫名一阵心悸,枣红马上猛回首,雨雾朦胧中竟瞧见那分明不可能的墨色衣袍一闪而逝,张续断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