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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半醒半浮生 张续断自己 ...


  •   凌城如今究竟怒从何来,张续断其实心里是清楚的,清楚,却是无心计较,或者说,无从计较。那一日萦河河畔清冷崖洞中,凌城说过的话,张续断一个字都不曾忘记,可认识萧紫一,自己确实比他晚了十三年。
      几曲回廊之后,萧紫一就那么亦步亦趋跟在凌城身后,一言不发往那一处藤蔓低垂的青石的拱形月门外行去。张续断看着那自己伴了数日的背影毫不迟疑渐行渐远,竟是有瞬间的恍惚,仿佛无声无息之间,那一道悄悄透过来暗沉天色的月门,已经隔开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与酒坛同色的简易绳结勒得左手指节泛白,张续断也不曾发觉。只是他那愈加恍惚的视线一如三月间不小心被风带走的风筝,怎么都收不回来。
      这世间原本就有着太多意外,也有着太多无奈,张续断自己也不知道,在那个过往的自己从来没有看清楚过的、望过去只有一片空白的以后,萧念尘可不可以是白首不相离的唯一。
      他愿意,果真便可以吗?

      凌城暂居的厢房大抵是这本就简约的青梅居中最为僻静的一处,平日里若不是主子有吩咐,一众童仆也极少涉足。那时秦青将书房旁边空着的揽月、破山、千叶几处指给凌城看,凌城只说,这潭影清静,甚好。
      “小幺,你方才唤我什么?”刚步入空无一人的潭影,凌城便仿若漫不经心地问道。
      “怎么?”萧紫一一时不解。
      “我不过离开数日,你竟是连这性子也改了么?”凌城在放着一套竹制茶具的几案旁边站定,背对着萧紫一,不紧不慢给自己沏了一杯凉透的茶。
      “你这话云里雾里的。”萧紫一看着凌城似乎颇为纠结的侧颜有些愣神,“我让秦风烧一壶水送来。”
      “从那一日将军府中遇见到今日,已足足十三年了,你好像还是头一次称我‘大哥’。”凌城自嘲般笑了笑,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杜思仲介绍说“这是哥哥,比你大四岁”时萧紫一那别扭的样子。
      “你说的是这个?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吧?毕竟你也一直都待我如兄长。”萧紫一似乎觉得理所当然,“若你不喜欢,我仍依旧称便是。”
      “罢了。”凌城放下手中茶杯,“将军有书信给你。”
      “义父的书信?”萧紫一病了这几日,五原营地的消息自是传不出来,她只知道五原边境近日还算太平,也就没有过多担心。凌城提起书信,萧紫一当下便起了忧虑。
      凌城点了头,从袍袖中取出杜思仲交给他的未曾封口的书信,递给了萧紫一。
      “不用担心,将军前几日只是旧病复发,昨日差不多已经全然好了。”凌城以为杜思仲会在信中提到病情,便想着提前让萧紫一知道,这样她也许就会少些自责。
      萧紫一只急急去看那书信,凌城所说的话让她一颗心瞬间揪起随后又放下了一半,那感觉着实不好受。
      “吾儿,为父如今有一事相托于你……”
      凌城本以为不过是杜思仲忧心病着的萧紫一,可萧紫一逐渐严肃起来的表情倒是让凌城感觉意外。
      “怎么了?”凌城等着萧紫一一页一页读完,开了口。
      “营地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萧紫一抬起头认真看着凌城,面色焦急。
      “怎么这么问?”凌城奇怪道。
      “义父想让我回一趟京都,”萧紫一有些不知所措地将手中的书信拿给凌城,“后面两页是几日前的家书,姨妈妈说杜若病了半个多月了。”
      骤然听到“京都”二字,凌城莫名紧张。待到读完家书中江蒤对杜若病情的描述,及其中所附的朝中诸位御医大同小异的诊断,凌城方才明白杜思仲这一场所谓心气郁结是为何故。
      “当下西北形势如此,朝廷自然不会允许义父回去探望。”萧紫一道,“依你看,杜若这病情,御医的诊断可做得数?”
      “据病起缘由,御医所言不至太过离谱,倒也不是全然可信。”凌城只好安慰道。依着病了半月也无好转的迹象,杜若这孩子大抵已受了不少苦。
      “我既不通医术,如今回去也只不过代为照看,至少可以让义父稍为宽心。”
      “我现在回营地向将军告假,若得了允许,陪你一道回去便是。”凌城虽知萧紫一所想,亦知自己所愿,但想起昨日杜思仲最后叮嘱的那句“书信送到,即刻归营”,倒也不敢确信了。
      “那我就在这青梅居等你一日。”萧紫一道,“暂借你的书房一用,给义父的回信我现在去写。”
      “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
      萧紫一提笔回信,凌城在书房外一人独坐。不知何故想起营地里停留至今的薛重录以及杜思仲专门叮嘱的那句“告诉她暂时不必回来”,凌城便起了疑惑:也许,安排萧紫一独自回京都的原因,并不只是照顾杜若那么简单。

      自数月前领了栾鞮都帐下右将军之职,萧云关时常夜不能寐。他心里明白,倒不是出于於陆一部安危全系于己的所谓责任,而是源于自己十三年来从未提起也从未忘记的过往前尘。
      “阁下身体已无大碍,若想日前胃寒之症不再复发,那桂花酿少饮几坛便是。”奉栾鞮都之命来为萧云关调养身体的莫晚青面无表情放下食指与中指之下那只竟然算得上纤细的手腕,从容不迫将那小小的脉枕收回了随身携带的药箱之中。
      “你怎知本将军喜欢桂花酿?”月白色长袍仍旧一尘不染,半倚着木榻的萧云关一双盛了万千秋水的眼睛似笑非笑,饶有意味地斜睨着这个对谁都冷言冷语、对自己尤甚的医师,左手中那册《尉缭子》却是又翻了一页。
      “这魔云草原还有谁不知吗?”莫晚青记起栾鞮都着人到草原外搜罗桂花酿又亲自送往将军府邸的场景,语含不屑。
      “都说这草原上医术最高的医师眼里容不得任何人,本将军今日算是见识了。”萧云关仔细读着手中的书,一句话却说得似是不带任何感情。
      “错了,我眼里向来只容不得沙子。”莫晚青在几案前将写好的药方交给了应声而来的侍卫,根本不曾回头。
      “莫医师,你是学医之人,但凡可以拿来救人性命的药草,可都是颜色喜人花香氤氲之流?”萧云关看似无意,语声平淡无波。
      莫晚青准备迈出去的步子骤然一滞,虽未回应,心下却不解顿生。
      “莫医师大概觉得,我萧云关既叛过安朝又叛过朴奴,自然不在乎再叛一次於陆,所以对本将军心存敌意?”萧云关问得甚是虔诚。
      “阁下为谁卖命我无心也无力去管,行医之人只对医术进益有兴趣,其他的一概不关心。”莫晚青背对了萧云关站着,那一身匈奴戎服看起来倒有点格格不入。
      “既然愿意奉王命为本将军这几次易主之人诊治,那莫医师一身没来由的所谓骨气应该收敛些才是。”萧云关好意提醒道。
      “你以为我愿意!”莫晚青语声冰冷,“麻烦阁下下次身体出问题时跟栾鞮都点名要王府其他医师。”
      “莫医师,你那毡帐的药格子里,腊月补上的当归还剩几成?够不够为本将军此次入药?”萧云关没去管莫晚青的愤怒,话题转得有些莫名。
      莫晚青刚想说这次的药方中并无当归,下一刻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想说什么?”莫晚青抱着侥幸的心理,或许,可能萧云关所说完全是无心之语。
      “你可知,私通外敌之罪在这魔云草原上要受何种刑罚?”萧云关的声音低了几度,悠悠地将左手边的那盏茶送到口中,“这苦丁茶不错,可惜苦了些。”
      “何为外敌?”莫晚青心里那丝侥幸也去了,“你以为徐庶身在曹营就当真归了曹操了?”
      “纵使你这十几年来入乡随了俗,又得首领看重,曾救下不少牧民,到了最后时刻大抵你这一身匈奴军服也救不了你。”萧云关终于放下了手中书册,“你可明白?”
      莫晚青回过头看着萧云关脸上严肃起来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那人手中天青釉的茶盏,道:“我明白。”
      “那便去吧。”萧云关嘴角含笑,然而那几丝落寞笑容里,裹挟着的却是显而易见的苦涩。

      “萧将军,那苦丁茶虽散肝风、清头目,却也不宜多饮。”临出门时,莫晚青面上的慌乱已是无影无踪了,“而且,您放的份量足够用五次,怎么可能不苦?”
      “啊?”萧云关不由得侧身去看那茶盏,“原来如此。”
      莫晚青挎着药箱的身影在门口右转,消失不见,萧云关信手又将几片苦丁叶子放进了几案上天青釉的茶壶中。
      仔细换过手中茶盏,萧云关看着莫晚青方才写过药方的笔墨,任那苦丁茶的味道一丝一丝入喉,入心,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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