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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孙就业和赵翠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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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辆轮式拖拉机突突地开到连队食堂门口。
苏里和杨大刚从驾驶楼里跳下来,从后槽帮里每人扛了一袋粮食,走进食堂大门。
穿着一身长白工作服的二柱子媳妇张桂芳放下手里的切菜刀,指挥着苏里和大刚把粮食放进食堂的小库房里。
张桂芳问:“油呢?”
苏里回了一句:“车上呢,俺这就去拿。”
见苏里出去,桂芳拽了一把大刚的袖口,小声道:“中午分场领导来了,在这吃的饭,俺给你留了一个肘子,啥时过来拿呀?”
大刚窃笑:“你让俺啥时候来俺就啥时候来呗……”
张桂芳打了大刚手一下:“讨厌!那你别来了,晚上俺去找你,老地方见……”
大刚:行!他来了……
苏里进屋,把油桶往地上一墩,转身刚要走。
大刚说:“二哥,你再跟俺去场院一趟,把化肥卸了行吗?”
苏里应了:“那有啥不行的,走吧,麻溜卸完了俺还得给小学校收拾房子去……”
三分场小学校里。放学了,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三俩俩地离开教室。
趁着下课,苏里赶紧拿着小锤子和两块玻璃在一名女老师的指引下走进一个教室里。
看着苏里手脚麻利地换着玻璃,女老师笑了:
“这位师傅,您是苏英伦的父亲吧?”
苏里抬起头来:“是啊,你咋知道?”
女老师:“我是英伦上小学时候的班主任,我姓张。”
苏里:“哟,原来你就是张老师啊,俺家英伦老夸你讲课讲的好,现在还总念叨哩。”
张老师:“嗯,她以前没事也经常过来看我,最近可能要高考,功课比较忙,来的少了。嗯,苏师傅,有件事我想让你告诉英伦一声。”
苏里:“啥事,你说。”
张老师:“我要走了。”
苏里一愣:“啥?你要调走?”
张老师:“是这么回事苏师傅,我不是北京来的知青么,最近国家对知青返城政策有所放宽,我家里人在北京给我找到了一个接收单位,再过一两天我可能就要去新单位报到了,所以……麻烦您告诉英伦,就说张老师挺掂记她的,希望她刻苦学习,将来能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最好能考到北京来,到时候我一定去车站迎接她!”
张老师说不下去了,拿出手绢擦眼泪……
苏里也不由得眼圈一红,为老师,也为自己的女儿伤心。英伦第一年高考落榜了,正在高三复读班复读,准备今年再考一次……
2
夜晚,连队部门口的操场上正在放映露天电影,电影的名字是《 甜蜜的事业 》。
由于放映设备、电影拷贝的质量较差,幕布上的图像非常模糊,就像在飘雪花……
八连的男女职工们携家带口,老老少少坐在板凳上,嗑着瓜子,嚼着糖块,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在放映员放完一卷换拷贝的五六分钟里,下面的观众可就乱了套,找小孩的、喊同伙的,各种吆喝声、狗吠声此起彼伏……
趁着底下这么一乱的功夫,二柱子媳妇张桂芳和杨大刚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前一后离开了操场.
应九娘陪着婆婆也坐在人堆里看电影,旁边隔不远坐着莲花和她十三岁的儿子黄小军。
九娘一边磕瓜子一边拿眼瞅着莲花和小军。
九娘:妈,电影好看不?
苏里娘:好看,好看。
九娘:妈,你看莲花的儿子都那么大了。
苏里娘:哪个是啊?
九娘:那不是么,莲花身边坐着的那个小男孩,看见没?
苏里娘:看见了,看见了,真是,都这么大了,长得还挺招人喜欢的呢。
九娘:就是,莲花对她家孩子可上心了……妈,快看,开演了……
电影没放完,二柱子就不看了,气冲冲地回到家里,进屋鞋也不脱,盘腿坐到炕上拿出一盒纸烟……
一根烟刚抽完,院门一响,媳妇桂芳回来了,进屋白了一眼炕上的二柱子。
“看你抽的,满屋子烟味!”
二柱子:“咋的,烦俺了?”
桂芳:“不是,张拴柱你说这话啥意思啊?”
二柱子:“没啥意思!”
桂芳:“没意思就别在这闲磨牙……”
二柱子:“我操你妈的……”
顺手脱下一只鞋来,照着桂芳的脑袋扔了过去。张桂芳身子一躲,扔过来的鞋正好砸在刚进屋的儿子张淼脸上。转眼张淼也已经二十岁了,职高毕业后分配到八连机务排开拖拉机……
清晨,场部长途客车站。知青张老师拎着简单的行李和一只皮箱站在排队上车的队伍中间。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大伙都回头看。
只见一匹身材高大的枣红马上驮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一老一少,正快马加鞭地往这边赶过来。
张老师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
苏里从光裸的马背上先跳下来,然后伸手轻轻一托女儿的腰,苏英伦被爹举着从马背上下来,飞快地跑向等车的队伍,一头扑在了张老师的怀中……
英伦:“张老师……”
张老师:“英伦!”
看着女儿和张老师激动兴奋的样子,苏里咧开嘴乐了……
3
苇子坑。一挂卸了套的马车在地头放着,旁边的槐树上栓着驾辕的大黑马,另外两匹儿马子被孙就业赶着拉犁耕地。
苇子坑地处阿伦河西北角,周围芦苇遍布,野鸡野鸭非常多,由于那里是一片低洼地带,大型机械进不来,所以每年春天翻地的时候只好由农工排的人赶着牲口进行人工作业。好在这片耕地的面积不大,如果赶上涝年,种上的庄稼能不能收回来还不好说。
孙就业挽着裤腿,光着脚,一只手扶着铁犁,一只手舞着鞭子,嘴里不时“嘚,嘚”两声催赶着前面拉犁的两匹儿马。
扶犁耕地一个人就够了,这个时候的赵翠娥除了偶尔喊一声“累不?歇吧。”就再也没别的活儿可做了。
比起那些下大地卖苦力的人来说,赵翠娥感觉自己快要幸福死了。
她坐在卸了套的大挂车上,眯缝着眼睛看地里干活的孙就业。
孙就业一米六七的个,长颌脸,人长得黑瘦黑瘦的,虽说快奔五十了,可由于他犯过错误,是个二劳改,所以到现在连个媳妇都没娶上,哪家的女人愿意找一个判过刑,从监狱里放出来的男人做自己的丈夫呢。而且据说孙就业犯的是流氓罪,在工厂里扒女厕所偷看女工解手,被人逮了个现行。按说事是没多大,可正赶上运动,稀里糊涂地被判了两年刑。出监狱后孙就业一想,回家去也是丢人现眼,不如响应号召就地干革命吧。就这样,孙就业服刑期满后没返城,直接被安置办的人分配到八连劳动改造,继续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当时整个林河农场,类似孙就业这种情况的人有很多,有不少人还都具备高学历,高职称,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最后都留在了农场里,为北大荒的建设做出了巨大贡献!
同一时间,大豆地里,农工排的人正在锄地。
二柱子也和大伙一样热火朝天地干着,但他心情不好,锄着锄着,又把一簇豆秧锄掉了,气得二柱子锄把一扔,蹲在垄沟里抽起烟来……
孙就业犁了半天地,人马也都累乏了,他赶着牲口回到地头上,把马解开笼套放一边去吃草,自己到河沟里洗了洗脚,看见苇塘里有几个野鸭蛋,顺手捧了回来。
赵翠娥:拿的啥呀?
孙就业:几个野鸭蛋。
赵翠娥:俺咋没发现呢?给俺看看,哟,个头还真大,快赶上鹅蛋了。
孙就业:你拿回去煮着吃吧。
赵翠娥,还是你拿着吧,你干活比俺累,多补一补。
孙就业:这点活算啥呀,你拿着,这苇塘里野鸭蛋多着哩。
赵翠娥:行,那俺拿回去,明天煮好了给你带过来。
孙就业:带啥呀,俺吃不惯这玩意……那啥,你家小勇中专快毕业了吧?
赵翠娥:快了,俺马上就熬出头了,等俺家小勇中专毕了业,回到咱农场大小也是个干部哩。他爹大马哈在世的时候一心想当干部穿警服,结果到死也没能如愿,俺家小勇争气,终于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唉,人哪,都是命。算了,说这些干啥……那啥,你说这活都你干了,那俺干点啥呀?
孙就业:啥也甭干,歇着。
赵翠娥:哟,那怎么行,俺怪不落忍的……
孙就业:这扶犁趟地的活儿本来就是老爷们干的,你有啥不落忍?
赵翠娥:那打草起粪的活儿也都是老爷们干的呀?
孙就业:你不也跟着打草了嘛。
赵翠娥:俺那点活算啥,都让你干了……
孙就业:那个……赵……翠娥……
赵翠娥:干啥?
孙就业:为你们家大马哈的事,你是不是挺恨我的?
赵翠娥:你说啥?俺为啥恨你?
孙就业:其实,大马哈真不该扔那个烟头……
赵翠娥一听这话,眼圈红了。
孙就业:也怨俺,当时看见了没把烟头踩灭……
赵翠娥:孙就业你啥也别说了,还是那句话,这都是命,哪那么巧,他的一个烟头就能引那么大一场火?俺见着往地上扔烟头的人多了,咋都没事?偏他的就着火了,而且,那么多人去救火,别人都没事,就他一个人……
赵翠娥说着,眼泪下来了。
孙就业:那个啥,你想开点吧,人死不能复生,马排长的烈士称号好孬算是保住了,也算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了。
赵翠娥:所以说俺不能记恨你,换个别人早把这事给揭发了。俺家大马哈在世的时候没少得罪人,大伙都恨死他了。说实话,俺也恨他,农工排的女人没少让他祸害……
孙就业:咋,这事你也知道?
赵翠娥:俺咋不知道,俺的男人我还不了解?
孙就业:唉,人哪,就没有知足的时候……其实,能摊上你这么好的媳妇马排长按说不应当再那样……
赵翠娥:嘿嘿,孙就业你可真会夸人,俺还头一次听别人这么夸赞俺呢。
孙就业低头小声说:本来就是么,其实,你这人性格挺好的……
赵翠娥叹口气:唉,俺年轻的时候身量也好看着哩,现在不行了,老嘞……
孙就业就笑:你才多大呀,才四十来岁就敢说自己老了?
赵翠娥脸一红:你看俺还不老?哟,快去,马跑了……
4
天气突变,阴风怒吼。
正在连队场院里当班的满囤媳妇巍淑芹大叫:“傻楞子,要下雨了,你快去连部叫人来帮着收晒场上晾的陈豆子,要快啊……”
“哎,知道了!”
二楞子答应一声,腰一哈,提着脑袋,“噔噔噔”一溜小跑出了场院……
场院门口的大道上。一辆外乡的解放牌汽车正好路过场院大门口,司机一看天要下雨,车开得快了点……
突然,从半道上猛地窜出一只鸭子来,扑楞着翅膀,直冲到了马路中间……
司机“哟嗬”了一声,但并没急着去踩刹车,只是稍微带了一把方向盘。他心想不就是只鸭子嘛,轧了也就轧了,根本没当回事,还继续加油往前开着……
这时他看到路边有人向他挥手示意停车,汽车司机也没理她,接着开。
直到又有两个男的把自行车横在了马路中央,他这才不得不停下来,骂骂咧咧地跳下驾驶楼。
“妈了个巴子的,不就碾死只鸭子嘛,有啥大惊小怪的?乡巴佬,一个个都穷疯了吧……”
横自行车的人正是农机排的常贵田排长和拖拉机手高满囤,俩个人刚下班,正巧路过此地。
高满囤上前一把薅住汽车司机的脖领子:“你说啥?啥乡巴佬啊?你妈的你轧死人了知道不知道啊?”
常排长冲过去踹了汽车司机一脚,又给了他一嘴巴,把汽车司机打懵了。
汽车司机:大,大哥别打了,怎么回事啊?
常贵田:你他妈轧死人了还想跑啊,王八蛋!我打死你!
汽车司机:啥?你说啥?
高满囤:你他妈装啥傻呀?过来,你自己看看去……
高满囤薅着汽车司机的脖领子,连拉带拽地把他拖到了场院门前的大道上。
道边已经围了三四个人,满囤媳妇巍淑芹吓的哇哇大哭,他们都在为二楞子的死而感到惋惜。
汽车司机一眼看见马路中央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死尸,惊得他当场昏了过去……
下雨了,黄豆大的雨点砸向静默的人群……
汽车司机被雨水浇醒,他伸着胳膊仰天呼喊:
“老天爷呀,我明明看见跑过来的是一只鸭子,怎么会轧死人呢?这究竟是咋回事啊……”
5
苏里家的茅坯房,娘仨躺在炕上唠闲嗑。
应九娘:俺听说那个汽车司机到现在也不承认他是故意的,他说他明明看到的是一只鸭子,不然他不会连刹车都不踩,直接轧上去了……
苏里:俺也纳闷,你说大白天的他怎么会把二楞子当成鸭子呢,肯定是那个……那个啥来着……
九娘:疲劳驾驶。
苏里:对,疲劳驾驶。肯定是司机开着开着车犯迷糊了,看走了眼,啥鸭子啊,俺看他就是为自己找借口,不然非枪毙他不可。
九娘:后来到底咋样了?
苏里:听说那个司机单位派人送来一万块钱把这事给私了了。
九娘:也就是二楞子吧,搁别人才不干呢,怎么说也是条人命啊。
苏里娘:唉,二楞子这孩子也算孝顺,临死还给他爹娘挣了一笔钱,没准二楞子上辈子就是一只鸭子……
九娘吓的直往苏里被窝里钻:妈,您别说了,怪瘆人的……
苏里娘:好好,俺不说了,睡觉……唉,这大雨天的,也不知道俺孙女在学校过得咋样,缺不缺啥东西……
九娘抽噎起来。
苏里:你咋了?
九娘:俺想俺闺女了……
暮色降临,总场通往八连的雪道上,高三复读生苏英伦背着书包独自一人往家赶。
起风了,从斜后方刮过来的西北风夹裹着雪花吹得英伦站立不稳,一路小跑起来……
相反方向,八连通往总场的雪道上。苏里顶着风雪艰难前行……
很快,父女俩在半道上相遇,苏里心疼地接过女儿身上的书包,自己背在肩上,然后把身上的大衣解开围挡在英伦背上。
父女俩紧紧挨在一起继续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