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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情之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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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当一个人濒临死亡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会浮现很多往事。进入龟息之境也是一样,虽然那不是真正的死亡,但却无比接近真实的死亡,那些从不敢轻易从心底翻出的回忆还有遗憾就像是一场真实的,永远走不出的梦境,让入境的人分不清究竟是梦是真。
他自一片嘈杂的喧嚣中醒来,甫一睁开双眼就被叶缝间落下的刺目白光晃得眼角微痛。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眼睛,耳畔都是细细密密的风声,还有从远而近的脚步和人声。
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曾在哪里听过这些熟悉的声音。当他再一次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时,他看到头顶上那郁郁葱葱青碧色的树叶还有缝隙里落下的细密阳光,清澈的阳光里还能隐约看到尘埃的影子。
然后他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那股清幽的,若有似无的香味,他认识那个味道,整个大鵷的皇宫里,就只有一个地方会终年弥漫着兰草的香味。
凤玉吟蓦然从地上坐了起来。
周围的一切在他的视线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斑驳的宫墙,参天的古木,满院的兰草,还有树下的那口井,所有的一切将他尘封在心底的记忆刹那之间唤醒,他怔怔地看着从宫门处鱼贯而入的宫人们,他们似乎并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又或者,自己根本也是不存在的。
他从树下缓缓站起身来,树上细碎的花瓣被这场风吹拂得犹如雨下,凤玉吟下意识地抬手去接,却发现那些花瓣穿过了自己的身体,轻轻飘落到他的脚下。他怔怔地看向四周,那被掩埋在心底十年的记忆像是被重新换上了颜色,变得格外鲜亮和明晰起来。
他知道这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可是他的心却因为这场随时可能湮灭的幻梦而乍然疼痛起来。
他认得这里,这是十年前凤玉锦的寝宫。
而那口枯井,那正是这十年恩怨的起点。
凤玉吟浑浑噩噩地扶着宫墙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身形不稳地朝着树影深处的那间宫室走去。
凤玉锦的母亲在入宫前曾是闻名天下的才女,她出身江南一户名门世家,虽不像别的妃嫔那般在宫中有着无数盘根错节的势力依仗,但因先帝爱惜她的才华,特命人将此地的宫室依照她在江南的闺苑重建,因而这里的建筑与宫中别的都不相同,甚至连宫门的匾额都由先帝亲笔御书,以彰皇恩。
依仗着先帝的宠爱,这个背景单薄的江南女子才得以在宫中有了一席安身之地。可惜好景不长,她入宫两年后,皇长子凤玉锦出世,按照立长为储的规矩,凤玉锦本应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但这也预示着他从出生开始便不可避免地要被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
一个没有雄厚家族背景的寻常女子,一个生来体弱多病的文弱皇长子,这就注定了这对母子未来必然走向悲剧的命运。尤其是在凤玉吟出世之后,其母姿容冠绝六宫,深受皇宠,她的祖上亦是当年随太祖皇帝一同入关平定天下的功臣,凤玉吟自出世之日起便以被先皇寄予厚望。
凤玉锦自幼体弱,但天资聪颖,腹有经纬,而且小小年纪便知情度势,能辩善谋,至于凤玉吟,他虽不及兄长那般聪慧,但也是天纵英才,文武兼有所长,这样的两位皇子又刚好处在权力斗争的锋芒之上,不止朝廷,就连后宫亦是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凤玉吟沉浸在往事之中,不知不觉便能走到了殿门外。彼时凤玉锦母子尚未失宠,宫中还是一派和乐融融之景。想到尔后十年此地的衰败,凤玉吟靠在门边不禁暗自神伤。
而就在这时,他看到有宫人扶着满面焦色的兰妃从殿门内缓缓步出,身后还跟着一众御医,个个都是神情颓丧,似有不祥之事发生。
凤玉吟看着眼前的一幕,不觉心下一沉。
他至今都还对当年发生的事记得清清楚楚,政德五年春天,宫中突发疫病,不少宫妃皇子都不幸染疾,先帝因此痛失三位皇子,两位公主,此事乃为国殇,先帝因此斋戒三年,更下旨令各地广修寺院,以积福源。这场疫病也波及到了凤玉锦,他本就体弱多病,那场灾祸也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想到这,凤玉吟不等兰妃众人离开便急忙踏入殿中。
因疫病之故,殿内四处都燃着祛病的药香,偌大的宫殿里弥漫着浓烈苦涩的药味。他的视线穿过殿中缭绕的轻烟,径直看向宫殿的深处。挂在窗前的布帘外只留了两个贴身的宫人守在那里,帘子厚重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虽知这些都是往事旧影的回溯,可是一听到帘子里传出的咳嗽声,凤玉吟的心还是忍不住拎了一下。
那一次凤玉锦病得极重,直到这场灾祸过去半年,他才勉强能下地走路,从此之后身体更加虚弱,先帝也因此更加坚定了要立凤玉吟为储君的决心。
凤玉吟又向前走了两步,宫人掀开帘子,床榻上的凤玉锦正是少年时的模样,白净而娟秀,尤其在病中愈发惹人怜爱。那宫人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想把药汤喂进他的口中,可试了几次也喂不进去,倒是把他的衣衫都给淋湿了。凤玉吟见状,心底忍不住骂了句蠢货,恨不得自己把碗接过去亲自喂他。凤玉锦病得昏沉,一张惨白的小脸上都是冷汗,那宫人见喂不进汤药,急得便去外面寻太医来看,凤玉吟便趁机在床边坐下,他忍不住伸手向凤玉锦的脸上抚去,虽知自己什么都触碰不到,但那手指隔着重重幻象,仿佛真的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一般。
凤玉锦在昏迷中神志不清地呢喃了几声,凤玉吟挺不清楚,刚要俯下身去听个仔细,这时殿外传来了慌急的脚步声,他差点没忍住开口训斥对方放肆,可一转脸目光却停滞住了。
一道小小的身影穿过殿门落下的阴影,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他永远都不会认错的人,即使他换了打扮,穿着一身青灰色下等宫人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没有品级的小太监,可是他一抬眼眉凤玉吟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错,那正是他自己。
七岁时的凤玉吟,他至今都还记得那一天自己是怎么逃过母妃的眼睛,偷偷换上这身宫服,一路翻墙爬洞才来到凤玉锦的寝宫。
两宫之争虽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局面,可是他们兄弟两人却自幼感情笃深,亲密无间。
凤玉吟看着彼时的自己从眼前经过,那种感觉真是有种说不出的奇异。
那时宫中疫病肆虐,凤玉吟自幼习武,体质强于其他皇子,硬是扛过了这场灾难。先帝因此对他更为喜爱,认定他是大鵷的福星,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看到当年的自己走到床边,熟稔地握住凤玉锦的手,凤玉吟竟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了一丝嫉妒。彼时年幼,尚没有太多顾虑,连亲密起来都是那样纯真无邪。小玉吟先是握住了兄长的手,接着又看到他额上的冷汗,从怀里摸出一方丝巾在他脸上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凤玉锦病得昏昏沉沉,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了眼。凤玉吟看到那双睁开的眼睛时,仿佛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玉,玉吟?你怎么……咳……你怎么会在这里?”
凤玉锦盯着那个穿着灰色宫服的孩子看了许久才把他认出来,下意识地将他的手握紧了一下,但又马上反应过来,动作虚软地想要推开他:“你不能留在这儿,你快走……”
“皇兄,别担心,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小玉吟非但没有松开自己的手,反倒握得更紧。凤玉锦推不开他,轻声叹着气,似是无奈,又带着宠溺地怨道:“万一你也染了病可怎么是好。”
“不会的,母妃说我有福泽保佑,百病难侵。”
看到当初稚气无暇的自己,凤玉吟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其实哪有什么福泽保佑,只不过是因为他寒暑不避地勤加练武,所以才不像其他娇弱的皇子公主那样一病不起。只是这道理他以前是不懂的,所以还得意洋洋地跑来凤玉锦这里献宝。
他正沉思间,小玉吟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凤玉锦的床,虽说那时都是孩子,同床共枕亦无可厚非,但想到今时今日他们之间的关系,看到彼时的自己毫不避忌地把病重的凤玉锦一把揽在怀里,还是不免脸红了一下。
小小年纪就知道占兄长的便宜,成何体统。
“玉,玉吟,你这是……”
“给皇兄治病啊。”
小玉吟用两手臂紧紧抱住凤玉锦,就像是怕他把自己挣开一样。末了,他还故意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对方的脖颈处,像个没长大的奶猫一样在那里用力蹭了蹭。
“别,别胡闹……好痒……”
“皇兄,你别乱动,让我抱一会儿你的病就要好了。”
“什么?”
“别的皇弟皇妹都病了,可就我没事,所以你让我抱一会儿,你的病也会好的。”
凤玉吟被自己当初说过的话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童言无忌,但说出的却是最赤诚的一片心意。
他看到凤玉锦那张病得苍白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红晕。接着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的额上被温热的气息拂过,凤玉锦把一个轻轻的,浅浅的吻印在他的额头上。彼时的他或许还不明白这个吻的含义,直到十年后这个男人背负着无怨无悔的一片深情走到他的面前,用那浓烈的,炽热的,不可抗拒的爱意将他牢牢困住,他才明白那一个清浅的吻里,包含着多少欲语还休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