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弑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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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出了宗庙，回头看时，参天巨木和那小小的庙宇全都开始分崩离析。
像黑天犬这样的合道期大能，大都拥有开辟芥子空间的能力。
薛宁亲眼看到他扬袖一挥，召出一个斗室大小的芥子空间，将天地核心的晶核丢了进去。
“方才所言，是何用意？”薛宁跟上黑天犬的脚步，追问道。
黑天犬深看了薛宁一眼，并无隐瞒。
“可听说过人族共主，李怀？”
薛宁微怔。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黑天犬的眼睛。
他笑着道：“看来你是在玉尸那里看过什么东西了？”
“史书记载，妖族发展到鼎盛时期，因为不敬天尊，引得天尊盛怒，派遣天尊显圣者，降下天罚，几乎灭族。”
“而有史可载的第一位天尊显圣者，便是一位凡界皇族出身的男子，名为李怀。”
薛宁疑惑道：“可中界史上，从未出现过‘李怀’其人。”
黑天犬的笑容里流露出一丝明晃晃的嘲讽之意：“那是因为，后继的历任天尊显圣者，全都竭力抹消他在历史上的存在。”
“为何？”薛宁微感诧异。
“因为他飞升前留下遗言，”黑天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得凝重，“他说，天尊是虚假的存在，飞升是世间最大的骗局。”
“想想看啊，李怀原本是天尊在世间最有权势，最忠诚的信徒。可这样的信徒，在飞升临门一脚前，却背弃了一直以来的信仰，加入叛天一族的阵营，这会给刚刚胜利的人族带来多大的动荡。”
黑天犬一点一点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剖明，耐心地解释给少年听。
“人族屠杀妖族，可是打着‘替天/行道’的名义，这才成为师出有名的正义之师。可若所谓的天尊只不过是一个一戳即破的纸架子呢？”
“所以当时的三大宗、七大派必须将此事压下来，人族刚刚占据了中界，根基不够稳固，若这样的消息扩散出去，轻则宗门人心浮荡，重则将引起妖族余孽猛烈的反扑。”
薛宁听得手脚发冷，只觉多年来所信仰的一切遭受了重击。
他仍是半信半疑，但转念想起野赤狐族族长阿织的记忆，心中信念不由得摇摇欲坠。
他咬牙问道：“若真是如此，为何三大宗、七大派至今仍信奉天尊，仍对飞升一事深信不疑？难道前人在稳定局势之后，没给后人留下任何告诫吗？”
黑天犬突然抬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真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有些傻。
修文院也不知成日里都教了薛宁些什么，教得这孩子大局观匮乏，不懂阴谋阳谋之道，御下的手段也很薄弱。
修文院大概只教了他杀妖的手段吧。
黑天犬觉得，自己要把薛宁从一个杀手培养成委以重任的继承人，还真是任重道远。
这个想法，更坚定了黑天犬为薛宁求娶平秀的决心。
儿子不够聪明，没有关系。
娶个足够精明的媳妇，也可以帮平衡一下了。
薛宁问完，见黑天犬没有回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了，既然天尊显圣者可以抹消李怀的存在，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何尝不能潜入三大宗、七大派内部，逐渐抹消李怀遗言的影响呢？
这个认知，令薛宁毛骨悚然。
而今各大宗门内部，究竟埋藏了多少天尊显圣者？
单单冯家，就有一个冯无咎了。
若天尊并非创/世主神，而是人为创造出来的一尊假神，他布下这样大的一个局，在各大宗派、家族中间广收信徒，安插眼线，究竟意欲何为？
薛宁不敢再深想下去。
“若天尊的存在是个谎言……那，它究竟想做什么？”
黑天犬道：“这便是血月教存在的另外一项使命了。”
薛宁感觉嗓子眼里有点发干：“……什么？”
黑天犬身上忽然散发出万千豪气，昂然道：“推翻天尊，逆天而行！”
薛宁在修文院时，便听说过血月教的这道立教宗旨。
当时他只觉得果然是邪魔外道，连立教根本都如此狂悖。
而今亲耳听到此言自黑天犬口中说出，心下竟有另一番心境，他发觉自己竟然感到些许激昂亢奋。
他不觉悚然而惊。
难道他是近墨者黑，也被这些魔道妖人蛊惑了吗？
薛宁暗自握紧双拳，强迫自己多想想黑天犬掌教期间的恶行，回忆黑天犬对他母亲做的事情，面上半分不显，心底杀意大盛。
父子二人你问我答，慢悠悠地往外走，表面上瞧着，竟有些其乐融融之意。
黑天犬觉察到儿子的软化，不觉暗叹：看来他先前的策略没有错，这孩子的确像他娘，吃软不吃硬，需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能真正打动他。
威逼强迫，只会将他越推越远。
二人和留守外围的众人碰头后，便结伴离开。
从隐居之地出来，黑天犬依旧用狐爪封印了结界，并且单膝跪下，双手交叉于胸前，神情肃穆，郑重地行了一个祭奠亡者大礼。
方才在宗庙里那一拜，是拜那位令人钦佩的女族长。
而今这一拜，则是拜当年护住黑天犬最后一点血脉的野赤狐族人。
血月教众人见教宗行此大礼，唬得哗啦啦跪倒一片，也跟着行礼。
薛宁本不想拜，但不知为何，竟然受其感染，等他回过神来，竟已双膝跪地。
薛宁心神大乱，暗暗咬紧了牙根。
心魔在识海中横冲直撞，忽而化为一只肌肉雄健的心猿，双目放出红光，嗤笑道：“意图弑父，岂是人之所为？畜生都干不出杀害爹娘的事情啊，哈哈哈。”
“薛寒朝，你自诩为正道，可你眼下要干的事情，岂是名门正派能干出来的事情么？”
“一个连自己亲生父亲都能杀的人，你让世人日后如何看待你？”
心猿说着，忽然变成余安行的模样，叹息道：“寒朝，师伯对你委以重任，你千万不要让师伯失望啊。”
眨眼间，那张脸又变了，变成一位清隽俊美的中年男子。
那是天元道宗宗主，沈绝。
沈绝冷着一张脸，说道：“余师兄，我早劝告过你，此子与血月教黑天犬脱不开关系，收他入门，日后恐为大患。”
薛宁一副心神，如陷冰火煎熬。
他在识海中，无声而绝望地冲着心猿喊道：闭嘴闭嘴闭嘴！你快闭嘴！
黑天犬起身，见薛宁脸色苍白，满头大汗，语带关切，问道：“宁儿，你怎么了？”
薛宁眸光微闪，努力克制情绪，不叫黑天犬发现端倪。
“没什么，只是修为突破后，心猿比往日更强盛了些，一时弹压不住。”
韩铭两个弟子小声嘟囔：“虚情假意，装模作样。”
他们指的是黑天犬带领教众叩拜隐居之地一事。
血月教教众纷纷怒目而视。
韩铭低叱道：“住口。”
他现在正暗自积蓄力量，按照计划，待会一飞到峡谷上方，围杀立即开始，意在杀黑天犬一个措手不及。
黑天犬自然不可能自降身份去与韩铭的徒弟计较，神情不变，伸手将薛宁扶起。
“魔修最紧要的一关便是降服心魔，至于如何降服，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为父也教不了你。”
薛宁抿唇不言，脸色却益发苍白。
黑天犬只以为他正用心克制心魔，并未放在心上。
众人行至峡谷下方，韩铭装出想要先上去的样子，黑天犬忽然想到真武观精于空中阵术，于是出口唤住韩铭：“韩观主，本座这边的人多，不如请韩观主容让一回，让本座带人先上？”
韩铭脸色阴沉，不甘心地退到后面。
黑天犬飞落到一只金翅大鹏身上，薛宁忽然出声：“教宗。”
韩铭心头微跳，忍不住乜了他一眼，生怕他控制不住血溶于水的天性，将计划泄露。
黑天犬道：“何事？”
薛宁容色冷峻：“若三界安泰，血月教还要一意孤行，逆天而为吗？”
黑天犬怔了下，而后朗声笑道：“对。血月教苦撑至今，为的就是问那位天尊一句——你凭什么？妖族有何罪过，你说灭族，便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薛宁垂下眼睫，黯然道：“好，我明白了。”
黑天犬摇头笑道：“我看你还不明白。”
“上去吧。”
薛宁和其余教众分别跳到另外两只金翅大鹏背上。
大鹏扬翅，清风激荡，扶摇直上九万里！
众人一飞冲天，从天上往下望，看到留守在峡谷上方的五人，连同阶下之囚韩陵光依然安生等候。
大鹏俯冲而下，刚刚落地，还未站稳，“赛诸葛”和“锦瑟夫人”袖底一翻，忽然携带三尺寒芒朝黑天犬杀来。
玄冰囚牢四分五裂，冰芒飞射，登时杀倒一片教众。
黄沙底下蹿出十来个绝世剑修，一剑捅穿三只金翅大鹏要害，将其当场格杀！
一切变故，均发生在电石火花之间。
黑天犬化出犬爪，掏出两个剑修的心脏，仰首一看，天上剑阵已成。
满天寒光，只如九幽杀狱，无处可逃。
嗖嗖几声，身后袭来万千蛛丝，薛宁喝道：“玄麟老贼，纳命来！”
黑天犬一掌击出，打飞薛宁，负手身后，高立于金翅大鹏的死尸上头，睥睨无双，傲然道：“凭你，也想杀我？”
薛宁咳出一口血沫子，擦掉嘴角血迹，召出心魔。
“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万里黄沙如雪，日出东方，在沙丘的背脊上拉开一道长长的，血红的影子。
如同一场不伦惨剧的启幕。
……
平秀三人被传送法阵传送到大漠边境，因为身中黑寡妇之毒，又被蛛丝所缚，几乎无法动弹。
平秀好不容易才把阿呆放出来。
“阿呆，一直往东，遇到穿白衣服的人，就把他们引过来。”
阿呆一去半日，平秀三人便在烈日下晒了半日，终于等来天姥宫的救援。
“是你，平秀？”
当头顶落下清爽的女声时，平秀简直快喜极而泣了。
“是我，我是章台冯家弟子，平秀……”
平秀仰着脖子朝来人看去，笑容忽然僵住。
“嗯……秦湘君，多日不见……”
秦湘君打断平秀的客套之词，冷冰冰道：“我很好，多谢你当日下毒毁我的容。”
韩陵光不明两个小女子间有何恩怨，惊愕地望了平秀一眼。
秦湘君咬牙启齿：“要不然，我早死在血月教那些妖人手上。”
平秀心有戚戚，不知她是否会报复，毕竟当初在琅嬛福地中，她可说过日后一定要毒回来。
平秀叹了口气，罢了，就让她毒回来出口气吧，反正她自己有本事解毒就是了。
秦湘君认出韩陵光母子，才收敛了怒色，吩咐手下将三人扶起来，扶上骆驼，带回离得最近的天姥宫驿站。
秦湘君嘴上虽对平秀不客气，但还是周到妥帖地为平秀解了毒，除去缚身蛛丝。
平秀一得自由，便给爹娘去信，请冯四爷派人来接她。
平秀看似等冯家人来，其实也是在薛宁回来找她。
第二日凌晨，天色晦暗，一条苍龙似的的白电划破天幕，惊雷响过，暴雨倏忽而至。
平秀忽从梦中惊醒，似乎听到有人在敲窗。
她心有所感，连衣裳也来不及披，赤足奔到窗边，推开窗，看到一道满身是血的人影站在窗下，任由暴雨冲刷。
“薛宁……”
少年微微一动，缓缓抬起头来，眼神空茫，望向她，失魂落魄地说道：“秀秀，我杀掉他了。”
风大雨急，平秀没有听清。
薛宁大步上前，隔窗搂了平秀一下，又怕她湿着冻着，立刻就松开了手。
他瑟瑟发抖，苍白的脸上却晕染开一片不正常的潮红，眸光炽烈，反复道：“他死了，我杀了他。”
平秀如遭雷轰，一时语塞，茫然不知如何应对。
房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冯四爷满身风沙，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声音如雷，喝道：“小子，你杀了谁？”
平秀下意识就去捂薛宁的嘴。
薛宁听见冯四爷的声音，情绪却益发激昂，脱口高声道：“我杀了血月教教宗黑天犬！”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弑父(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