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造孽 ...
-
平秀制住冯无咎后，薛宁便从暗处出来，用带毒的蛛丝将冯无咎捆住。
黑寡妇一族的蛛丝极为柔韧，若主人修为够高，连上品飞剑也难以割断。
而且，被捆住的人越挣扎，蛛丝将会陷得越深，一旦割破皮肤，毒素就会沿着血液迅速流遍全身。
平秀曾经中过薛宁的毒，知晓黑寡妇蛛毒的厉害。
等薛宁捆完人，她好奇地问道：“黑寡妇的毒囊到底藏在何处，牙齿里吗？”
她上次就是被薛宁咬了以后，才中毒的。
薛宁道：“我的血天生带毒。”
平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细想下，薛宁上次咬她之前，好像确实吐血了。
平秀心下暗自嘀咕：那以后咬薛宁，可千万不能咬破皮，不然得中毒。
不过……
她为什么会想到咬他这种事情上去？
平秀目光不善地瞥了薛宁几眼，轻轻磨了磨两排小白牙。
是了，其实她心里还生他气呢，实是恨不能揍他一顿。
薛宁虽看不到，但还是能感觉两道凛冽的目光投射在身上。
他撇开头，不敢回应平秀的眼神，只抬手将冯无咎按住，用手势示意平秀：审吧，这家伙这下翻不了天的。
平秀提起那条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心。
冯无咎眼眸黑沉沉地望住平秀，看样子已经平静下来了。
平秀也不嫌弃石棺里之前躺过一位“前辈”，反而大咧咧向后一靠，像是坐在什么高台宝座上，笑眯眯地朝冯无咎说道：“六堂兄，你知道我方才用来扎你的是什么东西吗？”
冯无咎觉得有一团郁气堵塞在喉间，让他说不了话。
平秀两臂展开，搭在棺材两边，下颌微抬：“薛师兄，点他人迎穴，帮我六堂兄开开嗓。”
薛宁并指在冯无咎喉结附近点了一下。
冯无咎未语先笑，盯着平秀不说话。
他生得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笑盈盈地打量姑娘家，似能将对方的魂儿勾走。
可惜平秀很不吃他这套。
平秀抬起刚刚扇了冯无咎一耳光的右手，亮出掌心，轻轻扬了扬，笑容和善，眸光微闪。
冯无咎脸色微滞，顿觉右脸颊隐隐作疼。
他在家里虽不受父亲宠爱，但好歹也是家主之子，除了他爹，哪个不知好歹的敢当面扇他巴掌？
冯无咎用舌尖轻抵后槽牙，吮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发觉那一耳光磕破了口腔里的软肉。
他不禁轻咧唇角，笑道：“不知道，还请平秀妹妹赐教。”
平秀道：“悬丝金针，能救人，也能杀人。”
“怎么杀人？”
平秀睁圆眼睛，说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废掉人一身功体罢了。”
“六堂兄，你现下是否感到经脉刺痛，仿佛有一股针尖般的气息沿着七经八脉游走？”
冯无咎淡然道：“是有一点。不过杀了我，平秀妹妹你未必能得什么好处。”
平秀叹息道：“怎么说我也是个医修，怎么会随便杀人呢。这般为之，也不过是想向六堂兄你请教几个问题罢了。”
“哦，不知平秀妹妹想问什么？”
“上次狸府摧毁六根不净木，天元道宗暗卫行动失利，可是你向阿音通风报信？”
冯无咎神容未动：“不是。”
平秀：“薛师兄。”
薛宁应声上前，照着冯无咎腹部就是一拳，拳劲沉重，捶得冯无咎口呕鲜血。
冯无咎还是死死咬牙道：“章台冯氏与天元道宗历来交好，我又怎会和魔教暗通曲款，陷害修文院的弟子，此事于我有何益处？”
薛宁冷声道：“你的目的难道不是天地核心？”
冯无咎闻言，八风不动的神情终于闪过一丝诧异。
他垂下眼睫，神色阴沉，片刻后忽然掀起眼皮，目光如剑，射向平秀。
二人眸光相触，不过几息，便已从对方的眼神中猜出大半。
冯无咎听说过四叔家这位养女心思机敏，比寻常男子还胜三分。
如今瞧来，果然不差。
她哪里需要审问，只怕手里已掌握了证据，他今日若不吐点有用的东西出来，她还不知要如何折腾他呢。
想通以后，冯无咎脸色益发难看。
他自认谋算过人，竟阴沟里翻船，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着实令他不甘心。
但修文院弟子殒没一事，他是打死也不可能认下的。
冯无咎拼着又受了薛宁几拳，咬死不肯承认。
平秀早料到会如此，毕竟此事没有铁证，冯无咎若死不承认，他们确实拿他没什么办法。
冯无咎怎么说也是冯氏家主之子，他们总不能私下对他动用酷刑。
薛宁倒是不介意叫冯无咎尝尝修文院的十八般酷刑，只是害怕连累平秀，只能暂时按下。
“你背后那位天尊，究竟是何人，他为何要支使你来销毁野赤狐族先祖的尸体？”
冯无咎咽下一口血沫子，道：“天尊真颜，岂是我这修为低微的人族能够轻易得见的？”
“天尊行事，自然是为了天下安定。他派我来摧毁野赤狐族先祖的玉尸，是因为料算到玉尸可能尸变成旱魃，造成三界动荡，所以特令我来除之，防范于未然。”
平秀呵呵笑了两声，变脸如翻书，拉下脸道：“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聊斋。”
“六堂兄，别告诉我你真的相信对方是什么天尊，你又不是傻子，别人随便蒙两句就上当。”
“要是你真这么傻，那我可能真得好好帮你治治脑疾。”
平秀说的治脑疾就是搜魂。
搜魂术，轻则于修行有碍，重则非疯即傻。
冯无咎道：“对方即便假冒天尊，也应该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我与这位前辈通灵以来，他并未驱使我做什么不仁不义之事。”
平秀心道：呸。
“六堂兄是从何时开始与天尊通灵？”
冯无咎便讲起他幼年时跟随父亲前往凡界历练，乘船归家时途径半步仙关，正好遇上汜水发洪水。
冯无咎的三哥一直与他不睦，便乘机将他推入河中。
冯无咎被滚滚洪涛卷入河底，险些尸沉汜水。
幸好他命大，沉入河底时发现了一只巨型龟壳，便奋力游入龟壳中。
那龟壳竟是古人用活生生的灵兽炼制的器灵，约莫本来就是当成舟船来使用的。
灵龟死后，留下龟壳，龟甲上镌刻的阵法仍旧运转不休，使得龟壳内自称一方小天地，与外界隔绝。
冯无咎因此保住性命。
他在那只龟壳里寻到半截手掌长的铁锈剑尖，还有一对巨大的犬爪，瞧着像是从什么猛兽足上砍下。
平秀心中一动，问道：“那两样东西呢，拿出来给我瞧瞧。”
冯无咎见平秀势在必得，只能忍痛割肉：“在我腰间所佩的芥子袋中。”
平秀动嘴，薛宁干活。
冯无咎话语刚落，薛宁就拽下他的芥子袋，把东西翻了出来。
那三寸长的铁锈剑尖坠入手中，薛宁便感觉到汹涌澎湃的怨气和杀意。
他对平秀道：“是幻境里见过的王剑。”
那柄号称被天尊遗落在凡界的绝世神兵。
“爪子呢？”平秀问。
“是黑天犬一族的犬爪。”
薛宁感受了下犬爪中残留的妖力，不禁心头震动，道：“此犬爪的主人，生前定是非常厉害的大妖。”
王剑的剑尖，犬爪……
一切都和梦境对上了。
看来那个被妖族权势折断了脊梁的少年李怀，终究还是得偿所愿，报了大仇。
平秀用手托起下颌，凝神思索。
她在天元道宗修过一段中界史。
李怀所生的年代，中界妖族昌隆，人族修士只能给妖族当奴为婢，这段时期，在中界史上被称为“天罚前纪”。
天罚前纪末年，妖族因不敬天尊，而致降下天罚，人族趁势兴起，以代天/行道的名义，讨伐妖族。
那段旷日持久的人妖混战，以人族的全面胜利告终。
在中界史记载的《天罚前纪·列妖本传》中，黑天犬一族曾经称霸一方，是天罚前纪势力最为庞大的三大妖族之一。
天罚下降，首当其冲的也是黑天犬一族。
当年人妖混战的星星之火，会不会便是由李怀亲手点燃的呢？
而且汜水河古称天河，传说是源自上界。
而冯无咎偏偏是在汜水河底发现了犬爪和王剑断刃。
种种一切联系起来，平秀几乎可以肯定，驱使冯无咎的天尊定是李怀。
只是他究竟是无情道成，圆满飞升了，还是一直藏匿于世间，暗中翻云覆雨呢。
她之前梦到她“身死”后，薛宁叛出天元道宗，意图摧毁三界界门。
如果梦是真的，这一切会与李怀有关系吗？
之前出现在她识海里那道自称“天尊”的声音，会是李怀吗？
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谜团太多了，平秀想得脑壳疼。
若想弄清真相，还须顺藤摸瓜，一步一步来。
平秀收缴了冯无咎的王剑断刃和犬爪，皮笑肉不笑道：“这两样古物我瞧着喜欢，朝六堂兄借来多研究几日，六堂兄想来，当是不会介意的吧？”
当然了，这借嘛，就是有借无还咯。
土匪！
冯无咎在心中怒骂，心想果然是和他四叔一脉相承的土匪做派，难怪四叔如此宠爱这个养女。
他虽然气得想吐血，也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来日方长，只要命还在，何愁报不了仇。
平秀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六堂兄，这上头的路，通吗？在地底下困了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了吧。”
“当然，此路可行。”
平秀从棺材里跳出来：“薛师兄，送红狐前辈归棺吧。”
薛宁绕到暗处，打算将玉尸扛回去放好，却赫然发现尸体不知所踪。
这底下只有他们三人，尸体不可能自行移动，唯一的解释就是——那玉尸果然尸变了！
平秀大惊，转身喝问冯无咎：“之前在宗庙里，陵光君忽然失联，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冯无咎道：“放心，我那个小小的迷魂阵，困不住陵光君多久的。即便与玉尸撞上，凭陵光君的修为，脱身并不难。”
“倒是我们三人，都只是筑基期的修为，撞上玉尸，才叫危险。”
平秀一拐子捅在他胸口，没好气道：“真撞上玉尸，我先把你丢给它打牙祭！”
三人爬出深渊，沿着隧道爬到宗庙，找了一圈，不见陵光君踪影，料想他已出得宗庙。
平秀撤掉部分金针，只留下几枚封住冯无咎灵力，薛宁用带毒的蛛丝束在他腕上。
三人表面上仍装得一团和气，循着地上足迹出了宗庙，一路来到石场。
三人一入石场，猝不及防与真武观的人撞上，立刻就被手持拂尘，身穿黑白道袍的弟子团团围住。
真武观观主韩铭负手而立，韩陵光的母亲骓雅夫人站在他身旁。
韩铭容色冷峻，骓雅夫人眉心紧蹙，两人都望着跪在地上的韩陵光和秦怀楚。
韩铭训斥道：“陵光，野赤狐族秘境为本门禁地，不许外人踏入，你不仅自己私闯，更还带了这么一堆外人进来胡闹，成何体统！”
“你还有没有将本门门规，将我这个观主放在眼里！”
韩陵光一直低着头，等父亲训斥完，才磕头拜下：“陵光有错当罚，今日擅闯秘境，全是陵光一人之过，与几位朋友无关，还请父亲发落。”
韩铭训完儿子，又去骂侄子。
“怀楚，狐女琳琅私通魔教，陷害同门，你竟还妄想将她葬入野赤狐族家墓，是谁给了你这样的胆子和权力？！”
秦怀楚瞧了姑母一眼，发现姑母无意出言维护。
他环视四周，发现真武观众弟子的神情都很冷漠。
就和琳琅身死当日那般，冷冰冰的，一点旧情都不念。
他看了一圈，眸中含恨，眸光扫过平秀三人时，额外多盯了平秀几眼。
平秀翻了个白眼瞪回去。
关她什么事呀。
你被你姑父骂，是我害的吗？
明明是你自己作的。
平秀不屑的眼神似乎刺激到秦怀楚某根脆弱的神经，秦怀楚忽然憋红了脖颈，蹭地一下站起来，吼道：“琳琅心地善良，当年之事定有隐情，姑父你为何一意只为平息众怒，不肯下令彻查清楚！”
“她是野赤狐族最后一个族人，野赤狐族世代服侍韩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即便琳琅犯了大过，她也以命相偿了，为何姑父你就是不肯让她回家？”
韩铭脸色黑得吓人，怒发冲冠：“为了一个女人，你竟连宗门都不顾了！”
他转头，沉着脸看了妻子一眼，沉声道：“骓雅，你教出来的好外甥！”
骓雅夫人脸色发白，不敢反驳丈夫什么。
韩铭忽然举掌，一掌拍向地上的尸骨。
饶是秦怀楚飞身扑上，挡下大部分掌力，可真武观主一掌之威，又岂是个金丹修士能够抵挡的？
琳琅的尸骨登时化为齑粉。
秦怀楚被打得爬不起来，趴在地上，双手扫来扫去，想要收敛骨灰，可韩铭一扬拂尘，便召来一阵狂风，将秦怀楚掀起，骨灰随风飘散，瞬息无踪。
韩陵光几度想起身劝阻，都被钳制住他的弟子压了回去。
那弟子低声劝他：“少主，莫要再令夫人为难了。”
韩铭恨铁不成钢地睨了地上两个小辈一眼，冷冷道：“如此，一了百了，彻底干净。”
平秀瞧韩陵光左右为难的模样，心下一叹：造孽啊。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造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