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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彩云易散(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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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月跪坐在结界里,目光空洞,怔怔地望着冯无咎的背影,看他弓着背,一瘸一拐地走下山。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垂下头颅,小声啜泣起来。
这一哭,有如山洪决堤,沈秋月很快便不能自已,哭得几乎噎住。
恍惚中,娘亲的话语在她耳边一遍遍响起——
“倘若你嫁给一个如同沈绝那样的人,娘的今日,便是你的来日!”
仿佛深入骨髓的诅咒,令她彻体冰寒,忍不住发起抖来。
平秀走入结界,在沈秋月面前蹲下,递过一条锦帕。
沈秋月忽然昂起头来,用力攥住平秀的手腕,力道大到似乎想将她的腕骨折断。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平秀皱了下眉,掀眸望向悬崖对面的险峰,浓黑的夜色里似乎藏匿着什么慑人的怪物,正默默涌动。
她轻轻朝那个方向摇了摇头,那微不可察的涌动才慢慢平息下来,退回黑暗中。
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断绝沈秋月对情郎的念想,平秀其实心下有愧。
但无邪真君传回的消息里说道,沈秋月对冯无咎用情至深,就连江婉多次规劝,依然执迷不悟,若要她主动离开冯无咎,恐怕不易。
平秀迫不得已才心生此计。
她耐心忍了许久,待沈秋月的哭泣声渐渐平息,才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用南雅夫人的声音,半是讥讽,半是揶揄地笑嘻嘻道:“天下男儿多薄幸,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值得伤心的呢?沈大小姐难道还不曾见识过?”
沈秋月浑身一震,就像被冰冻住了,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她泪落如珠,苍白的唇瓣簌簌颤抖。是了,她分明见识过男人的绝情,爹爹待娘亲不就是这样的么?!
她还记得小时候娘亲体弱多病,爹爹不管多忙,都会亲力亲为地为娘亲煎药,喂药。
那时她就总是在想,将来长大了,就要找一个像爹爹那样的夫君,又俊俏又温柔,如珠似宝地呵护自己。
呵呵,多么讽刺。
她现在果然“如愿”了!
结界不知何时撤开,“南雅夫人”也遁去无踪,唯有一缕缥缈的声音缭绕于凄寒的绝峰之巅。
“沈大小姐,奴家祝你同冯家六郎百年好合,嘻嘻,白头偕老哦。”
沈秋月被这话激得热血上涌,浑身阵寒阵热,分明气得瑟瑟发抖,可原本混沌的脑子却一下清醒了不少。
——这事情有古怪。
南雅使手段骗她过来,不可能只是作弄她一顿了事。她让自己看见冯郎私下背叛的丑态,究竟所为何来?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原先骂过她,她便故意施此毒计,要将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狠狠碾压么?
沈秋月想不明白,峰顶的冷风叫她觉得冰寒砭骨,难以忍耐,只想速速回到营地,躲进婚车,藏进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狭小空间里,抱着暖炉取暖。
什么也不想就好了。
就当是一场噩梦,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天亮了,梦醒了,可怖的梦魇就该退散了。
沈秋月拖着僵硬疲惫的身躯,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走下山去。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唤她:“秋月。”
紧接着她就被一双温暖的臂膀拥入怀中,跌进一个沾染淡淡紫苏香气的怀抱里。
冯无咎抱紧少女单薄的身躯,轻拍她的背心,低声道:“不要怕,是我,是我。”
死里逃生,下山后,冯无咎逐渐回过味来,他觉得忽然被“天尊”附身,现身于此处的“南雅夫人”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可一时又想不出到底古怪在何处。
冯无咎留了个心眼,暗中藏在山脚等候,过了一个多时辰,竟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下山而来。
冯无咎一瞧清沈秋月的脸,立即想到方才自己在“南雅夫人”面前,说的那些半真半假的为心之语,定是全然被沈秋月听去了。
“南雅夫人”要自己利用沈秋月从沈绝手里谋夺天地核心,却又叫沈秋月瞧见自己不堪的一面,这分明自相矛盾!
这老太婆究竟是什么心思?!
冯无咎心念电转,一道念头闪电般划过心间:若沈秋月因此心灰意冷,悔婚逃走,冯沈两家的联姻也只能就此作罢了!
冯沈两家联姻失败,其中最大的赢家会是谁?
是“南雅夫人”背后的珍珑阁,还是一直虎视眈眈,恨不得正道明日就化作一盘散沙的血月教?
可……血月教又如何与“南雅夫人”扯上联系?
旁人不知这“南雅夫人”的底细,可冯无咎消息灵通,对珍珑阁阁主年轻时的那点风流韵事,可谓是如数家珍。
骓雅和南雅这对师姐妹,名义上都拜在珍珑阁阁主门下,为阁主亲传弟子,其实却都是珍珑阁阁主的私生女。
要不说生意人最擅长联合纵横,谋取最大的利益呢。
珍珑阁阁主这两个私生女,一个嫁给真武观观主做正妻,一个嫁给当今的道门魁首做小,用两个私生女就拉拢了正道一大半势力,珍珑阁那老贼还真是老谋深算呐。
但南雅背靠父亲,若好好谋划,踢掉沈绝的糟糠妻上位也并非毫无可能,前途一片光明,她为何要暗中与沈绝作对?
这般行事,不似珍珑阁阁主那种老奸巨猾,滴水不漏的作风……
冯无咎感到沈秋月将脸埋在自己胸膛前,一副无依无靠,只能眷念地依靠着自己的模样,心底无端涌起一丝柔情。
他自来心肠冷硬,能对女子生出一丝半缕柔肠,已是难得。
他一般思索南雅的古怪之处,一边想着该如何化解沈秋月对他的“误会”,同时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既是要做你妻子的人,纵不十分爱她,你也该待她好一些。
毕竟,她家里那些污糟事……也怪可怜的了。我骗她,也是为了她好。再者,我也绝不会像爹那样,成为一个混账。
感到沈秋月不再颤抖,冯无咎才开口道:“秋月,是南雅那老虔婆骗你上山的对不对?她可有伤到你?”
沈秋月将脸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只是缓慢摇了摇头。
冯无咎轻抚她的鬓发,柔声道:“秋月,我不知道我现在说话,你还愿意信多少。我只想告诉你,方才我对南雅所说的话,全是一时之计。你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唔!”
冯无咎话未说完,忽觉胁下剧痛,紧接着就被沈秋月狠狠推开了。
冯无咎倒退数步,才扶住一棵树站稳身子。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去,只见胁下染开一团血色,他抬手按住伤处,血液却渗出指缝,淅淅沥沥地往下滴。
沈秋月长剑染血,低着头,用一种又哭又笑的语气说道:“骗我,你们为什么一直在骗我?”
“我虽然不聪明,可也不是完全分不清谎话真话!”
沈秋月骤然抬头,眸中含泪,眸光亮得可怕。
冯无咎甚至不敢直掠她的目光,他破天荒地感到有点心虚。
沈秋月泪流满面,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冯无咎……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我能感觉出来。”
冯无咎愕然地张了张唇,想要辩解挽回,沈秋月却转身纵入山野,眨眼便不知去向。
冯无咎纵是想追,可前脚才挨了“南雅”一掌,后脚又被捅了一剑,重伤在身,终究有心无力。
他只能放出信号,一面调遣冯家侍卫赶来包围群山,搜寻沈秋月的踪迹,一面往营地传递消息,说沈秋月深夜外出,被歹人掳走,相斗间,他也为歹人所伤。
沈秋月只一股脑地在山间疾奔,专捡那些崎岖难行的小路走,好像这样就能什么也不想,就能把所有的委屈和伤心抛在脑后。
雨后山间小径湿滑,沈秋月又心不在焉,精神恍惚,一时不慎,脚下踩空,竟沿着山坡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浑身皆痛。
沈秋月心灰意冷,竟连一丝自救之意也无,只想着干脆就这般一跤摔死。
身死万事空,万千烦恼皆散,多好。
此念才起,身子便坠入湍急的河流。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沈秋月眼皮渐重,身子像绑满了石头,被拖着往下沉,往下沉……
她以为自己最后会被淹死,却不想腰间忽然一紧,似被一股绳索缚住,继而身子一轻,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沈秋月半昏半醒间睁开眼,看到冷月如钩,高悬天际,少年清冷的面庞映入眼帘。
“师兄……”热泪一下涌出眼眶,沈秋月喃喃问道,“你为什么要背叛天元道宗,为什么要丢下我和阿娘?”
“爹爹待你不好,难道我和阿娘也待你不好吗?”
她情绪激动,反反复复都是这两句话。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眉心似被针刺了下,有个少女在她耳畔说道:“嘘——你累了,好生睡一觉吧。”
沈秋月终于闭上双眼,沉沉昏睡过去。
平秀收回金针,抬眸看向薛宁:“沈姑娘在天元道宗已有入魔之象,还是先让她睡一觉,平复心绪为上。”
薛宁深受心魔折磨多年,自然知晓其中厉害。
他凝重地点了点头,将沈秋月转交给獒犬卫看护,牵过平秀的手,细心察看,看到少女白皙的手腕上凝着一圈红痕,正是方才被沈秋月抓住手腕所致。
身旁都是獒犬卫,众目睽睽之下,平秀略有些不自在,飞快缩回手,笑道:“沈绝现下定然已经赶回天元道宗,静候你入瓮。事不宜迟,想顺利救出你师娘,还需你前去接应。”
“毕竟交给旁人,你也不会放心,对吗?”
平秀担心薛宁不肯亲去,还多劝了一句。
薛宁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到最后,却只问了一句:“你会在家里等我回来吗?”
平秀颔首微笑:“自然。”
“不要骗我。”
“好。”
短暂沉默之后,薛宁轻轻抱了她一下,随后便决绝转身踏入传送法阵。
平秀也转身,带着沈秋月和一众獒犬卫一起,朝着与薛宁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踏入另一个目的地截然相反的传送法阵。
待阵法灵光散去,出现在平秀眼前却不是汜水河畔的青青草甸,竟是雕栏画栋,美轮美奂的宫殿楼宇。
血色月光自窗外倾泻而入,将精美的宫殿映照出一种血腥的华美。
一个肌肤微黑,体态丰满的美貌妇人斜倚榻上,纤长的手指拈起一颗紫葡萄送到嘴边,似乎才觉察殿中多出一大群人来,漫不经心地挑眉望来。
平秀身后的獒犬卫齐刷刷跪下,震声道:“属下拜见九尾狐母!”
平秀浑身僵住,万万料想不到薛宁惯来对她俯首帖耳,百依百顺,竟会耍诈骗她!
他们分明商量好了,他去天元道宗营救江婉,她便去汜水河畔帮他监工,炸毁半步仙关。
九尾狐母咽下葡萄,见平秀神色变幻莫测,忍不住笑起来。
“你就是那个……”九尾狐母凝眉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薛宁在黑天犬一干子嗣里到底排行第几。
“你就是那个九十八子要娶的老婆呀?”
“倒有几分风韵,”九尾狐母赞赏道,“就是年纪尚轻,这风韵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难怪九十八子铁了心要娶你。”
九尾狐母说到这里,把玩着染了蔻丹的手指头,似乎有些惋惜。
“可惜了,要不是他太痴心,我本来想将父子俩一起收了。”
“啧,不过那黑天犬做惯了主君,霸道得紧,多半是不允的。罢了,既然不能收那小子做面首,白收个儿子,也算不赖。”
平秀:“……”
她嘴角微抽,对于九尾狐母离谱的妄想,一时竟是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