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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殊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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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寂的廊道上忽然轻轻地响起一声口哨。
薛宁握紧铁锈剑,倏然转过身去。
一条细瘦的人影从梁柱上倒挂下来,像蝙蝠一样摇来晃去。
——是黑市二当家邵峰。
“回来找秀秀?”
少年在冷风中僵立了片刻,点头承认。
“晚了,”邵峰松开双腿,从梁柱上一跃而下,“她现下说不准已经回到冯四爷身边了……”
“二当家——二当家——”
忽有一道人影沿着廊道疾纵而来,眉眼焦灼,惊慌失措。
邵峰负手而立,神色泰然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手下道:“我们的人,在界碑附近发现了……平秀姑娘的尸首……啊!”
少年揪住那人衣领,脸上血色尽褪。
“秀秀她怎么了?秀秀她到底怎么了?”
那人脸上惊色尚存,悲伤地说道:“平秀姑娘她……遇难了。”
薛宁的手慢慢从那人身上垂落,他忍不住朝后倒退了几步,但觉两耳轰鸣,天旋地转。
“这不可能,不可能的……”
薛宁提着剑,脚步踉跄,茫然地朝前走,像丢了魂儿。
邵峰亦是太过惊愕,好半天才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召集府中骁骑卫,前往界碑密林!”
薛宁被二当家的声音惊醒,忽然纵身而起,几个起落间翻出府邸,御剑朝界碑方向行去。
黑市与天元道宗接壤之处,以界碑为界,界碑以北密林连绵,界碑以南大道阳关。
眼下,密林边缘被一场大火烧去大半。
火势猛烈,焦黑的土地上,金红色的火焰如同地狱火莲,摇曳燃烧。
一柄金色的大伞张开,孤零零地落在焦土里。
冷风拂过,伞盖轻晃。
薛宁只觉万剑穿心,呕出一口淤血,笔直地从飞剑上坠落下去。
他轰地一声摔在地上,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立刻又用手撑起身体往前爬。
界碑以北,马蹄声叠沓,滚滚黄尘,冯家黑甲卫肃穆无声地朝这边压过来。
冯四爷一马当先,冲入焦土,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
“秀秀——”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的嘶吼,冯四爷发疯似地在焦土中寻找起来。
很快,他就在五行天罗伞附近找到一具焚为焦炭的尸体。
冯四爷双手颤抖,抱起那具尸体,喉间咕哝一声,发出悲痛而压抑的呜咽。
以悍勇无畏而闻名的黑甲卫之主,怀抱女儿的尸首,哭得像个孩子。
薛宁终于爬到冯四爷面前。
冯四爷低头与他对视,瞧他如同死物。
余焰在男人和少年身周燃烧,黑色的烟尘滚滚而上。
冯四爷颤声问道:“这火……是不是黑天犬一族的毒火?”
薛宁攥紧冯四爷的衣摆,木然地重复道:“不是她对不对?”
冯四爷语声铿锵,锻金截铁:“我冯四此生,不屠尽黑天犬一族,誓不罢休。”
冯四爷说完,不再看少年一眼,也没有像往日那般,再向少年声讨女儿遭他连累,要他远远离开。
他抱着女儿的尸首,一步一步朝静默的黑甲卫走去。
黑甲卫来时如电,去时如风,转瞬就消失在少年视野里。
薛宁神智茫然,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爬到五行天罗伞旁边,收起法器,抱着五行天罗伞坐在焦土中。
秀秀死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在他心头,仿佛一句荒谬的谎话。
明明两个时辰前,他们才在黑市分道扬镳,她还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
她怎么可能死呢?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老天爷跟他开的玩笑。
——她是你害死的。
耳边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呢喃。
心魔静坐于识海中,浑身魔焰翻腾,自在恬然地伸展了一番身体。
心魔愉悦地说道:“没了这道枷锁,本座终于自由了。”
薛宁浑身一震。
心魔啧啧道:“她死了,你恨不能随她而去,是吗?”
“她骂你骂得很对,你就是个懦夫!”
“你知道为何黑天犬害死你母亲,将真武观的韩执明挫骨扬灰,他还能活蹦乱跳地活到现在吗?”
“你知道为何沈绝杀师兄,囚妻子,弃女儿,还能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天元道宗宗主吗?”
“不是因为他们卑鄙,他们无耻,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是因为他们修为高绝!是因为他们手里头掌握着权力!”
“你知道什么叫权力吗?”
“权力就是——”心魔说到此处,识海中的场景陡然一变。
一片尸山血海中,累累白骨堆叠,堆出一座白骨王座。
心魔踩着白骨攀至顶坐,转身在王座中坐下,以手托腮,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血海中的,少年的元神。
心魔眸光睥睨,仿佛在瞧一只蝼蚁。
“权力就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只要你手握权力,这世道规矩,皆由你定。世间万物,任你予取予夺。”
“你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这天底下,无人可拦,无人可挡。”
心魔轻笑道:“记得吗?黑天犬曾经说过要将你当成继任人来培养,也曾允诺过要帮你迎娶平秀。”
“那个时候,你本来有机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你选错了,代价就是心上人的性命。”
心魔的脸倏然一变,变出一张和少年一模一样的脸庞。
那张脸十分怪异,一张脸上竟能做出两种表情。
右半张脸疏狂放纵,左半张脸满怀悲悯。
“你想陪她一起死,也得先把杀她的人给宰了吧?”
“现在还有一个正确的选择摆在你面前。”
“和我融合,我会让你变得更强大。”
“我可以帮你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
心魔敞开双手,做出拥抱状,笑道:“来吧,看看最终是你能吞噬我,还是我吃了你。”
少年的元神微微一动。
而后,坚定地迈出脚步,一步步朝白骨王座爬上去。
少年的元神在白骨王座上坐下。
心魔周身黑焰环绕,少年苍白如雪。
一黑一白,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两道身影像融化的雪,慢慢交融在一起,最后融合出一个新的元神,双目闭阖,面容宁静,安详地端坐于王座之上。
睫羽如蝶翅颤动,少年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双眸清澈如水,不见半分感情,黑白分明的眼眸好似两颗琉璃珠子做成的义眼。
识海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呼:“逆徒薛宁,还不束手就擒!”
薛宁好似溺水的人忽然破水而出,陡然吸入大股新鲜的空气那般,忽然从那种混沌茫然、心如死灰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像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梦境里,有他深爱的少女,和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温情。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而今大梦惊醒,他终于落回冷冰冰的现实中来。
他像是脱胎重生,又像是本就如此。
一滴晶莹的泪珠,沿着少年的脸庞滑落,坠入灰烬之中。
从此之后,少年再未流过眼泪。
薛宁轻柔地将五行天罗伞放到一旁,扬手一招,铁锈王剑自远处飞来,落进他手里。
带头的卫长认出少年手里的王剑,惊道:“大胆薛宁,竟敢潜入剑冢盗取王剑!来人,将他拿下!”
众剑卫手掐灵诀,结成剑阵。
剑阵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一入阵中,逃无可逃。
薛宁右手持剑,左手二指并拢,轻轻抚过剑茎。
锈迹遍布的剑身陡然绽放出耀眼的灵光。
少女的声音穿过时光,从遥远的往昔传到他耳畔——
“薛宁,来天元道宗之前,我曾经做过一场与你有关的预知梦。”
“梦中,我为王剑所杀。”
“我死后,你生挖右眼,以心焰淬剑之法,淬炼王剑。”
“你听说过什么叫‘心焰淬剑’吗?”
那时他的回答是:“不曾听过。”
而到了此时此刻,他忽然无师自通,领悟到将王剑淬炼为本命灵剑的法门。
少年抬手,摸到右眼眼眶,手指骤然抠入,硬生生将那颗血红的眼珠子挖了出来!
殷红的血沿着少年雪白的面庞流下,衬得他英俊的脸庞仿若修罗恶鬼。
众剑卫都被他的举动吓到了,不明他此举是何用意。
“上——”
剩余的剑卫一拥而上,朝灰烬堆中的少年杀来。
少年手握眼珠,手臂虚悬于铁锈剑上空。
千百飞剑逼近,少年骤然捏碎眼珠,流金般的火焰从他指缝间腾腾冒出,萦绕于剑茎之上,将剑上的铁锈寸寸烧去,露出黑沉沉的铁色。
一剑,山河失色!
一剑,摧枯拉朽,如同撕纸般轻易地摧毁了众剑卫精心布置的剑阵。
……
黑市街道上,全城戒严。
钟楼楼顶,假扮成钟楼守卫的黑天犬和九尾狐母向南遥望。
半晌,九尾狐母问道:“你不是追沈绝去了,怎么反倒错手将你儿子的小情儿杀了?”
黑天犬的脸色不太好看:“沈绝老奸巨猾……”
九尾狐母以手掩唇,幸灾乐祸地笑道:“他身受重伤,还断了一条手臂,你还能在他手里栽跟头?哈哈哈……”
“你那便宜儿子知道你没死,这下肯定又要来找你报仇了。”
九尾狐母见黑天犬吃瘪,越是想,越是觉得心里痛快,笑得花枝乱颤。
“你想看他们师徒相残,这下好了,转来转去,这出戏又唱成了父子相杀。”
黑天犬收回目光,转身抱起钟柱,沉沉地敲响丧钟。
“那倒未必,”他淡声道,“他若想杀我,也必然要杀沈绝。”
黑天犬说着抛开钟柱,走下钟楼:“回教。”
阿音从城墙上跳下来,一蹦一跳地跟在黑天犬身后。
“教宗大人,您之前分明有机会杀沈绝那狗贼,为何要放虎归山?”
黑天犬循循善诱道:“沈绝一死,天元道宗将落入谁人之手?”
阿音偏着脑袋想了一会,仍是答不出,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阿九狐母。
“阿九姐姐,”她小声叫道,“到底会落到谁手里啊?”
九尾狐母最爱阿音这张甜蜜蜜的小嘴,这声“阿九姐姐”可真是叫得她通体舒泰。
她笑盈盈道:“沈绝一死,主持修文院的余安行必要上位。沈绝这位师兄,论心智计谋,手段狠辣,才干决断,可完全不在沈绝之下啊。”
“你们教宗大人,想要的不是铁桶一只的天元道宗,而是四分五裂的天元道宗。”
“他们师兄弟闹到今日这副局面,沈绝回去,你说他会不会放过自家那位好师兄呢?”
“余安行那老鬼,又会不会坐以待毙,任人鱼肉呢?”
阿音恍然大悟,拍手道:“原来如此,教宗大人圣明。”
一行三人,渐行渐远,淹没于行人匆匆的街道中。
十宗大比因血月教、恶妖谷的袭击而惨淡落幕。
天元道宗放出最新的诛邪通缉榜,薛宁赫然列于榜首。
其罪曰:勾结魔道,背叛师门;忘恩负义,谋害师长;偷盗王剑,滥杀同门。
天元道宗派出无数剑卫缉拿薛宁,整个修文院的兵力几乎因此搬空。
不仅如此,沈绝还同其余门派联手,广发救急令,邀仙门同道共同缉拿此逆徒。
但薛宁仗着王剑威势,屡屡从包围圈中逃脱。
每一次逃杀,必然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惨烈。
三日后,章台冯四府上挂起白帐,冯四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催断肝肠,真是闻者心痛,见者落泪。
天元道宗的剑卫在冯四府外埋伏了一圈又一圈,他们断定薛宁一定会来参加平秀的葬礼,意图在此一举将他拿下。
但他们却扑了个空。
薛宁并没有现身。
天元道宗此次受创,元气大伤。
内部更是一分为二,天元道宗一十二峰,有七峰誓死追随沈绝,另外五峰则只听从余安行一人调遣。
一山二主之态势,自此拉开帷幕。
沈绝为了稳固权势,只能向外拉拢盟友。
三个月后,沈绝迫于无奈,将被他软禁的江婉交给余安行后,转日就纳了珍珑阁阁主一位爱徒为小夫人。
新婚当夜,沈绝这位撩开小夫人的面纱,垂首微笑。
这位小夫人却没有回之羞涩一笑,反而起身在沈绝面前跪下,叩首道:“师父,徒儿幸不辱命,已探到珍珑阁宝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