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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情义两难全(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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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掌的爪钩泛着幽寒冷光,金红色的火焰缭绕于掌心手背,如开山之斧般从高处劈了下来!
熊熊燃烧的灵火映入少女眸底。
在非生即死的那一刻,平秀忽然感觉手掌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黑寡妇幼蛛发疯般躁动起来,像是受到某种强大力量的驱驶,忽然从腹部喷射出蛛丝。
成百上千的幼蛛一齐喷丝,在少女结成一张柔韧的蛛网,正好挡住落下的熊掌。
下一瞬,幼蛛们再度喷射蛛丝,将秦怀楚团团裹住。
蛛丝带毒,一接触到肌肤,即刻发作,秦怀楚感觉肢体逐渐麻痹,无法动弹。
他暴怒不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熊妖的手掌被灵火烧成了焦炭。
平秀眼前阵黑阵明,昏厥之前似乎听到三个声音同时唤她:“秀秀!”
似乎是爹爹、阿娘,还有……他。
她轻轻勾了下唇角,老天保佑,她这条小命总算保住了。
她心神一驰,彻底沉入黑暗之中,重重摔落于地。
薛宁一路从天目峰上打下来,浑身浴血,几乎是和冯四爷夫妻同时到达山脚的。
他什么也来不及多看,什么也不敢多想,只循着天师族灵血的气息冲入树林。
待看清树林里发生的一切,他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了天灵盖,目眦欲裂,脑中一片空白,几乎瞬间泄尽了力气。
他绊了一跤,双膝跪倒,又迅速爬起来,朝被黑寡妇幼蛛拥簇着的少女奔去。
可冯四爷比薛宁更快,从他身旁经过时,一掌击向他肩头,将他打飞出去。
“滚!”冯四爷怒吼,“秀秀不需要你这个祸害!”
江小鸾心脏几乎猝停,扶着一棵柏树的树干,缓缓滑坐于地。
她也想像丈夫一样跑过去抱起女儿,可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的双腿像灌了铅,沉甸甸的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薛宁被冯四爷一掌打得口呕鲜血,可他几乎立刻又爬起来朝心上人奔去。
冯四爷徒手撕开蛛网,把浑身血迹的少女抱了起来。
平日里那么威严的一个汉子,一下就红了眼眶。
薛宁冲到冯四爷身前,想从他怀中抢走平秀。
冯四爷抬脚踹中薛宁小腹,踹得少年一下跪倒在他面前。
“都是你害的!”冯四爷须发戟张,“滚开!”
少年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反复道:“秀秀她没死,她还活着对不对?”
江小鸾虚弱地哭唤道:“夫君,快送秀秀去医修馆……”
这时被秦怀楚控制的平风雨眸底红光渐渐熄灭了,仰面栽倒于地,发出轰然一声大响。
平风雨全身都被银色蛛丝裹住,一眼望去难辨面目。
冯四爷并未一眼辨出他的身份,只道此人便是伤害女儿的元凶,手掐剑诀,正欲一剑将他刺死,衣襟忽然被一股微小的力道扯住。
他怀里的少女半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道:“爹爹,别杀……义父……”
冯四爷大惊失色,薛宁上前扯开蛛丝茧,里头之人的真面目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果然是平风雨!
冯四爷摸到从女儿后背刺入的短剑,阔大的手掌颤抖得连剑诀都捏不稳了。
江小鸾终于跌跌撞撞地跑到丈夫和女儿身边,扶着冯四爷的手臂,强作镇定道:“去医修馆!快!”
又转头对薛宁道:“你背上平大哥!”
薛宁背上平风雨,四人才出树林,天目峰上的守卫就追下来了。
百余剑卫,身着玄袍,手持飞剑,一见到薛宁,为首的几个弟子当即大喝道:“拿下他!”
冯四夫妇一心营救女儿,根本没有心思去分辨薛宁为何会被同门围追了。
冯四爷抱着女儿,携着妻子,使出轻身功法,往医修馆疾奔。
只留下一句:“把平风雨带过来!”
薛宁背着昏迷的平风雨,遥遥缀在冯四夫妻后头,御使飞剑抵挡同门的攻击,不管不顾,咬着牙一路往前打出去。
“薛宁,你还不束手就擒吗?!”
薛宁大喝道:“我要送平大夫去医修馆,你们都让开!”
天目峰的守卫只顾拿下擅闯地牢之人,根本不听薛宁说什么。
而薛宁现在脑子里只剩下平秀浑身血迹斑斑的模样,还有冯四爷临走前留下的命令。
他越打越是愤勇难敌,天目峰那么多剑卫,竟然没有一个能拦下他。
就这么一路打到书院的凌波池前,薛宁终于无法忍受再继续拖延下去。
心念一转,汹涌澎湃的魔气忽然滚滚涌出,在少年身后凝成一只黑色的心猿。
心猿高逾数丈,如一尊远古巨神,屹立于少年身后。
那一刻,仿佛乌云蔽日,整个广场顿时暗了下来。
心猿双目放出嗜人的红光,仰首嘶啸。
原本低着头的少年忽然仰起脸,一双异色双眸泛出异光,同他身后的心猿一样邪气盛然。
尖锐刺耳的魔音化为阵阵音波,广场上的弟子受魔音震荡,倒下一大片。
“是魔!薛宁是魔修!”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惊恐地发出嘶喊。
心猿转向声源之处,小山一样的身躯弯下来,粗壮的臂膀从广场上一晃而过,把那个喊叫的弟子抓在手里。
心猿咧嘴而笑,正欲将那弟子丢入口中,一道明亮的剑光从远处袭来。
一剑,就斩断了心猿的手腕。
心猿本无实体,乃是魔气所化。
那只被剑斩落的手一脱离本体,即便化为魔气。
侥幸逃生的弟子啊啊叫着,坠入凌波池中。
哗啦——
水波高高溅起的刹那,第二剑倏然而至。
那道剑芒是如此耀眼,仿佛凝聚了千百年来的月华光辉,可以斩灭世间一切邪魔。
心猿的眉心被圣洁的剑芒穿透,露出一个空空的圆洞。
午后的阳光穿过心猿眉心,在圆洞周围晕染出模糊的光晕。
心猿的身体,从那个小小的圆洞开始,一点点分崩离析,最后猝然崩碎,化为一捧灰烬也似的扬尘,随风而散。
薛宁再也无法支撑,喷出一大口血,颓然倒地。
平风雨从他背上摔了下来。
薛宁双手撑在身下,用仅剩的力气,朝着医修馆的方向,一步步往前爬。
秀秀,秀秀……
一双布面洁净的白底黑靴走进他的视线。
薛宁慢慢抬起头,看到沈绝负手而立,冷漠地俯视着他,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那一刻,少年忽然间懂了。
这个人,是他的师父。
然而,也只是,他名义上的师父罢了。
当他听话,有用的时候,他才是一条好狗。
沈绝看在他表现不错的份上,才会愿意赏他点骨头吃。
一旦他不听话了,他就是只该被碾死的蝼蚁。
沈绝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
也不需要在乎。
沈绝摇首叹息,失望地下令道:“来人,逆徒薛宁忤逆宗主,偷炼魔功,其罪当诛!然,念其有诛魔除奸之功,暂关于修文院中,待十宗大比结束,再行处置!”
沈绝那一剑太过霸道,薛宁只觉四肢都快裂开了。
他再无抵抗之力,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拖着走。
平风雨身上的蜘毒褪去,终于清醒,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觉得脑子里千头万绪,针扎似的疼。
过了会,他忽然身子一抖,陡然想起了一切。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双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鬼迷心窍,做出杀害义女的事情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平风雨“啊”地大叫了一双,双手抱头,发出呜咽之声。
“平大夫……”沈绝道,正想命令弟子送平风雨去医修馆。
平风雨被这一声唤惊醒,猛然起身,也不管拦路之人是谁,伸手一推,跌跌撞撞地往医修馆跑,一边跑,一边喊:“秀秀——”
撕心裂肺,令人闻之动容。
平风雨冲入医修馆中,逮着人就问:“秀秀呢?我女儿呢?她在哪里?”
他眼里布满红血丝,瞧着十分骇人,几个年纪小的药童都被他吓得不敢说话。
终于,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回答了他:“没死呢,医修馆几大长老一起出手,难道还保不住一个小小女子性命?”
平风雨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稻草,紧紧抓住那人袖子,一迭声地问:“在哪里?我女儿在哪里?”
那人指了个方向,平风雨不住口地说谢谢,转身跑了出去。
姚长寿掸了掸皱巴巴的衣袖,蹙眉道:“晦气。”
姚少游急忙忙从门外跑进来,一照面就问:“叔父,我听说平秀出事了?她怎么了?”
姚长寿气得直翻白眼,怒道:“那狐媚子出事与你有什么干系!你奉宗主之命,负责带人巡山,谁叫你擅离职守,跑到医修馆来?”
……
平风雨终于找到平秀所在的医馆。
冯四夫妇双手交握,坐在廊下,一看到平风雨,江小鸾就忍不住哭出声来。
“平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平风雨涕泪涟涟,茫然失色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就像鬼附身一样……小鸾,你要相信我,秀秀就如我亲生女儿一般,我怎么忍心伤害她!”
冯四爷终于抓住重点,厉声问道:“平风雨,你说什么?附身?谁附你的身?”
江小鸾止住啼哭,瞧了平风雨一会,忽然想起平风雨之前去给骓雅夫人的外甥问诊,而女儿又说,骓雅夫人的外甥和她结过仇。
难道!
冯四爷也和妻子想到一处去了。
他长身而起,说道:“你在这里守着秀秀,我去找骓雅夫人。”
江小鸾点了点头,恨声道:“如果真是他,我绝不会放过他的!”
冯四爷满身煞气,一路杀到骓雅夫人居住的客院,一掌拍碎院门,喝道:“骓雅夫人,冯某有事求见!”
骓雅夫人脸色煞白,花容失色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冯四爷所来何事?”
冯四爷见她眸光游离,似有躲闪之色,心中登时就确认有蹊跷。
他也不虚与委蛇了,暴怒道:“把那个兔崽子交出来!老子要把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