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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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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睫近乎撒泼的怒吼结束后,胸腔起伏不停,像方才经历了一场大耗体力的大战,她抬头看着明逍,细致的眉峰向上挑着。
明逍从下讲台开始,一直没有避开与她的对视,任她如何放大分贝,他那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她,神色沉静,似一汪浩瀚的海水,期冀浇灭眼前这场盛火。
高晓年很及时地赶到了。他原本想着下了第一节课找柯睫谈谈心的,谁料一节课还没完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吓得他同手同脚就跑到了事发现场。
前来报告的学生在半路上就已经把情况告诉他了。
高晓年安抚了一下看热闹的同学,看看柯睫,朝她摆摆手,又看了眼明逍:“你们俩,来一趟我办公室。”
这恐怕是明逍第一次成为“当事人之一”。
高晓年长吁短叹了几声,指着柯睫道:“你这孩子,怎么一来就不让人好过呢?”
“情况我大致已经知道了,明逍,你说说,你们争执起来的导火索是什么?”
柯睫插嘴:“老师,我们没起争执,是我单方面看他不顺眼,想削他。”
高晓年:“你先住嘴!”
柯睫撇向窗外看风景。
明逍顺着柯睫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树影婆娑,银杏树在夜风中招展,旁边还有桂树,桂花有隐隐开放的势头,似有香气绕鼻。夜灯浑浊,落在视野里的事物都是一片漆影,九成靠脑补。
柯睫的视线没有真正的落脚点,明明清醒地睁着眼,却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好像对什么都不抱有期望,对美好的东西缺少热忱。
他收回视线,对高晓年说:“老师,是我强人所难了。”
柯睫:“知道就好。”
高晓年:“你别说话,明逍,你说,你怎么强人所难了?”
明逍:“我逼迫她认真做试卷,我过于推己及人了,是我的错。”
高晓年摸了摸头,忽然想起个事儿,问:“还忘了问你,你怎么忽然想到坐后头去了?”
柯睫也随着这个问题看向他。
明逍:“长了个儿,坐中间夹着进出不方便。”
“……”高晓年神色放缓,“又长个了?蹿得可真快啊!坐后头看得清黑板吗?要不要考虑再往前一点?”
明逍:“不用了老师,我眼睛5.0。”
柯睫在一旁听不下去了:“高老头儿,我来这不是听你慰问三好学生的,您还要教训我吗?如果还没慰问完,那我先撤了。”
高晓年看向她:“撤?就知道撤!你要撤到哪里去?接着逃课吗?!”
柯睫笑嘻嘻:“您老英明。”
“你把学校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柯睫:“您这问题问得好,学校吧,应该是一群呆子为了取悦一群老子而形成的一个傻瓜集中营?”
高晓年怒不可竭:“你就是这样来看待我们中国的教育大业的?你长到这么大,能认得字,能和人交流,能站在这跟我怄,就是因为你受到了教育的恩泽!”
柯睫笑道:“老师,您真会说笑,教育要是给了我恩泽,我会成这幅样子吗?我会站在这理直气壮地跟你怄吗?”
她指向明逍:“我不会,要是教育真福泽了我,我应该和明纪委一样,我应该像他这幅样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看着碰瓷的跌倒老人都要大发善心过去扶一把。可惜我不是,我会一脚把碰瓷的老人踹车轱辘下,让他被自己的愚蠢可笑碾成渣!”
她话音一落,高晓年被这番话吓得目瞪口呆。明逍站在一旁,抿着唇,额角绽出似有若无的青筋。
高晓年强压着自己满心的怅惘,放平语气,对柯睫说道:“教育不会有错,也许是某个方向出了偏差,孩子,你不能以偏概全。”
柯睫冷静下来:“老师,您听过破窗效应吗?”
高晓年作为数学老师,摇了摇头。
柯睫看向明逍:“你知道吗?”
明逍点点头:“知道。”
柯睫:“学霸就是学霸,那你讲讲呗。”
明逍看了她一眼,可惜柯睫永远也捕捉不到他那双清澈而又深邃的泉眼。
“破窗效应,是指如果一个房子的窗户破了,没有人去修补,隔不了多久,其它的窗户也会莫名其妙地被人打破。同样的道理,如果一面墙出现了小面积的涂鸦没有被及时清洗,没多久,墙上就会藏污纳垢,逐渐布满各种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脏东西。”明逍说到这,看向柯睫,继续道,“后来有不少学者从破窗效应中得出一个结论,环境可以对一个人产生强烈的暗示性和诱导性,而且……”
“学霸,差不多得了,用不着显摆你学识渊博。”柯睫打断他,看向高晓年,“老师,您懂了吗?我就是那栋房子,藏污纳垢,残缺不堪,我爸妈都不管,你们就别费心思了。我给你们提个建议,及早来一纸劝退书,通知我爸妈尽快领人,省得我给贵校招黑。”
柯睫说到这,已无心再继续,在高晓年的“目送”往办公室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柯睫停下脚步,回头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老师,你说万一我这房子哪天塌了,真砸到人了,能把人砸到什么程度?”
她弯了弯嘴角,迈着那双雪白的腿,没入了夜色里。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只是禁不得有脑子的人细想,不然总能觉出几分毛骨悚然的味道来。
明逍敛着神色,因这句话而眉目深重。
高晓年对他说:“明逍,你说,这孩子我要拿她怎么办?在这之前,我想了几百种方法治她。刚才你也听到了,她几句话,说的我哑口无言,我这个当班主任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这才刚开始啊,真就不管了?”
明逍沉吟片刻。
“老师,您刚才的方式是对的。”
高晓年诧异:“我刚才没使招啊,哪来什么方式?”
“本以正身,改德温温,如冬之日,如夏之云。”
“你小子别给我拽外星文。”
“柯睫是个硬脾气,吃软不吃硬,你就是使出满清十大酷刑来,她也不见得低个头。我的意思是,用温和一点的、细水长流的方式,好好磨磨她。”明逍往柯睫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放轻了些,“让她的心地放宽一点,而不是狭隘地只想要捞回那一点毫无温存的亲情。”
高晓年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她成为这个样子,和她父母有关?”
明逍:“猜的。”
“你小子!”高晓年指着他,眼神忽然犀利起来,“说你是个乖仔,有时候心眼儿就是多!上回你帮她请假,这事是不是讹我的?”
“老师,这是策略。”明逍勾着嘴角道。
高晓年恨不得用眼神剜死他:“亏得我还在黄主任面前给你打包票,你小子还挺会唬人!”
明逍不语。
高晓年说:“既然你心眼儿多,你说这事,我这个当班主任的,要怎么处理?”
明逍问:“老师,你先告诉我,柯睫她家里的事,你知道些什么?”
高晓年站了起来,也甚是头疼的样子。
“这个我知道的还真不多,别的学生,我还能做个家访去了解下,柯睫她家可不一般,她爸是柯柏华,能不能联系上都是个问题。”
明逍若有所思。
高晓年继续道:“高处不胜寒,所以你猜的应该没错,柯睫的问题,就在于家庭。包括她刚才说的破窗效应,也能看出来这和她的生长环境有很大干系。”
说到这,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在沉默中思考的人。
明逍率先开口,问:“老师,您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高晓年一筹莫展:“你说。”
“无论柯睫以后发生什么,你能不能保一保她?”
“明逍,你凭什么认为她以后犯了什么事,我一定有话语权去保她呢?她还有一个那么牛逼的爸呢,人家动根手指头,抵得过一打像我这样的数学老师。”
“我知道,你不一定有话语权,但是这个世界上却多了一颗想要保全她的心。”
高晓年越听越觉得这小子今天说的话不对劲,吊着嗓子眼问了句:“等等,我忽然有点糊涂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以什么样的身份向我提出这个请求?”
明逍不假思索地答:“她未来男朋友的身份。”
高晓年一听,腿一软,差点没直接栽下去,心脏超负荷地蹦跶了几下,手够到办公桌上的一盒抽纸,直接朝明逍砸了过去。
“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老师,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剖开自己,你可别侮辱了我的正经心思。”
“我以前怎么觉得你那么温和无害呢?”高晓年不可置信道,“我也有二十几年的教龄了,居然被你小子耍了一年多,你够可以啊!”
明逍笑了一下。
高晓年:“这事我不同意,你必须和她分开坐,不能当同桌。”
明逍:“不可能,那个位置我坐定了。”
高晓年气血攻心:“小子,你才十六岁啊十六岁!明年就高考了,你怎么能和她扯上呢?”
“老师,你不会亏的。我会拿到明年的保送名额,高考也会去凑个热闹,顺便拿个高分回来给你增加重点率,还有柯睫……”明逍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你一个不捣蛋的她。”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点,带着少年特有的、从骨子里发酵出来的柔软,听得人酥酥的。
可是高晓年却愣是听出来一身鸡皮疙瘩。
不得不说,这少年说话很有一套,先是给了颗带有定心丸效果的糖,偏偏让你“吃人嘴软”,一肚子气都往回倒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糖的到货期起码得明年了吧?至于能甜到什么程度,却是未知数,而这等待的时光里,又是何等令人提心吊胆。
高晓年对于这个问题,只得作罢。
“小子,算你运气好,碰上我这样一个宅心仁厚、通情达理的班主任。我也不喜欢用‘早恋’这词来形容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这都是天性,我也拦不住。不过你小子,现在可是吓到我了,以后心思藏着点,不然容易吓着人。”
明逍点点头,算是谨遵教诲了。
这模样说不出的老成,就像听臣纳谏的天子。
高晓年气不打一处来:“换做以前,你现在应该说‘是的,老师我知道了。’你够可以啊,露出了狐狸尾巴,索性给我摊开了是吧?”
明逍立马知趣道:“是的,老师我知道了。”
高晓年深吸一口气,回到原点:“说正事,你说说,柯睫这个事怎么办?”
明逍似乎早已想好了答案,不假思索地回:“让教导主任联系柯柏华,说学校在考虑柯睫的劝退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