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行》初可

134、一三四

　　夜里，乔熠宵睡着了，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裹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小脸睡得通红。莫照坐在床边，仔细地看着他，看了许久。这才拿过桌上的那个盒子，慢条斯理地拆开，从中拿出一只杯子与一张小卡片。
　　杯子是乳白色，杯面上画着葵花，画着小猫，以及一个“宵”字。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才舍得再去看杯里，是晕染过的湖蓝色，杯底也有一个小字：照。
　　莫照神色有些复杂。
　　杯子有些粗糙，杯沿甚至不平，杯子的形状更是寻常。一看便知是手工做出来的。
　　他想到乔熠宵临睡前，困得不行，却还记得再问他到底喜欢不喜欢这些礼物。
　　他说了一遍“喜欢”还不够，他连连说了几遍。乔熠宵才笑着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他再看那张卡片：把我的一辈子送给你啦！
　　他看了良久，郑重地将杯子放到床头，起身往外走去。

　　掩上卧室的门，他走去书房，打开手机，却先看到了乔熠宵发来的短信。
　　乔熠宵自己都忘了，他想要在零点十分十秒发送，却怕自己不能掐好时间，提前便设置了定时发送。可是内容他来回修改了多次，也未定下。恰好快要零点时，莫照回来了，他便都忘了，也忘记了取消。
　　而此时，莫照手机上的短信是这样一条：老公生日快乐哟！o(≧v≦)o
　　莫照一下笑出声来。
　　笑过后，却是真的沉默了。

　　他对自己足够自信，从小便是，他从来都知道，终有一天乔熠宵会喜欢上他的。他从前以为，他给乔熠宵钱，给乔熠宵一切想要的东西，乔熠宵给他感情，给他依赖，满足他心灵的缺失，这便是完美。
　　可这么久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变了。
　　当他知道，乔熠宵喜欢上一个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他便变了。
　　当他被这样的乔熠宵这般喜欢上的时候，他就变了。
　　他往窗外望去，突然自嘲一笑。
　　人生在世三十多年，小时候都能安然度过的坎，终于到来了。
　　终究，他要玩物丧志了。

　　高铭半夜坐在酒店的床上，却是要疯了，他气地不顾那是莫照，那是他的亲人，是他的兄弟，甚至是他暗地里的老板。他对着手机道：“莫照你是疯了吗？！你要真喜欢那个乔熠宵，等你在Z市一切安定下来，把他接过去不就行了？！他休学也好，退学也罢，不都是很简单的事？你在上海能打通两个房子，在Z市你想要多少都可以，我帮你去准备！这么多条路可以走，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么可笑的一条路？”
　　“他要上学。”
　　“上学？！他本来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你还不知道？！他能上一年多学已经是最好的境况了好吗？”
　　“高铭，请你尊重他。”
　　高铭愣了片刻，笑了起来，骂道：“你他妈真的是疯了！”
　　“我知道。”
　　“错过这个村还有哪个店？！！！”
　　“明年还有Y市。”
　　“Y市Y市！！！我看你他妈是看中了那里离上海近吧？！”
　　“是。”莫照毫不犹豫地承认。
　　高铭却道：“莫照，我对你很失望。我都对你失望了，你想过莫爷爷和莫叔叔吗？”
　　莫照平静道：“当我做一个决定的时候，我会将每一种可能发生的结果都想好。既然我选择了现在这样的路，便代表，我完全有能力处理好接下来的事。”
　　“你别跟我说这些！明年的Y市也就是四月份，你告诉我，与现在有什么不同？！晚几个月罢了！我就不信了，即便你真跟那个乔熠宵谈恋爱，还谈到自己的工作都不要了？！我真的还就不信了，哪有这么个说法！你去问乔熠宵，你看他怎么说！”
　　莫照这时候居然笑了起来，他道：“高铭，你太过激动了。”
　　“我激动？！”高铭坐在陌生的大床上，差点没被气出高血压。半路冒出来一条捷径，你不走，还说我太激动了？！他气道：“莫照你就疯去吧！我是再也不管了！从小到大，你样样强过我，我一直很服你。就连你当初要找小情人，我二话不说帮你处理。只因我一直相信你。今天，第一次，我对你很失望！”说完，高铭便挂了电话。

　　莫照坐在椅子上，将手机随手放到桌上，转了个方向，面向眼前无边的黑夜。
　　从小到大，他其实一直都生活在一个圈子里。
　　这个圈子是家人给他画好的，他只能在这个圈子里学习、生活。长大后，他也只能在这个圈子里工作。这个圈子里，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
　　他知道圈外有更好的东西，可多年以来，他已经懒得再去好奇圈外的东西。
　　他成熟却也会迷茫，骄傲又偶尔不自信。很少的时候，他才敢剖开自己的内心，去看看心底那一点脆弱。有时他也想，如果他走出这个圈子，他会怎么样？
　　可是家人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存在于这个圈子里。他骄傲的同时，其实也是惧怕家人们的惩罚的，那是一个无知却又令人无端觉得可怕的领域。

　　而乔熠宵出现了。
　　从前，他有家人。未来，他可以有妻子，也可以有孩子，甚至可以有朋友，但是圈里还是只有他。
　　如今，他只想要在这个阴冷却又黑暗的圈子里，加一个人。
　　而那个人并不拒绝这个无趣的圈子，那个人甚至乐于身在这个圈中，并给他带来了他从未见到过的光芒。
　　他只想留住他。
　　他从前的人生规划里，也是只有自己。
　　如今，只是多了一个人罢了。
　　而他莫照，还是莫照。他的人生，还是自己的人生。
　　他的目标，也还在那里。
　　只不过从今天开始，他的规划里会多出一份考虑。
　　他希望他未来的风光，可以与人共享。
　　仅此而已。

　　家人、兄弟兴许都不会相信他，更不会理解他。
　　但没关系，乔熠宵会喜欢的。
　　而他如果连这个拥有了乔熠宵的既新又旧的圈子都保护不了，他又怎配做乔熠宵眼中的那个莫照。

　　一切的一切，仅此而已。

　　乔熠宵浑然不知，早晨醒来时，莫照已经不在了。他跳坐起来，又倒了回去，昨晚又过了……他披上衣服，刷牙洗脸后，便跑下楼去，大声道：“阿姨！阿姨！”
　　“哎哎哎。”董阿姨连忙跑出来，“起来了？哎哟多穿几件！”董阿姨说着就拿起沙发上的小毯子递给他。
　　他笑着披上，问：“莫照去上班啦？”
　　“是呢！”
　　“唉，他早上吃早饭了吗？他真的太辛苦了。”
　　“吃了吃了。”
　　董阿姨将吃了什么一一说了通，乔熠宵才放下心来，因为今天也有课，他终究无法去找莫照。
　　他上楼掏出藏着的日历本，在今天的日历上，又圈了一个爱心，写了个：老公生日快乐。随后不好意思地，完全不敢再看一眼，又塞回了柜子最深处。
　　吃了午饭，他便乖乖地去学校上课了。

　　晚上莫照回来，车刚停下，乔熠宵冲了出来。
　　莫照：……
　　乔熠宵打开后备箱不知道干什么，看完后又钻进车后座看了一通，这才不相信地看向莫照，说：“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莫处长很懵。
　　“小赵送你的礼物呢！”
　　“……”莫处长特别茫然，“没送啊。”
　　“不可能！她一定送了！”
　　莫处长无奈道：“真没送，我今天就没去单位。”
　　乔熠宵这才又笑开：“哦，没事了！”说完又冲了进去。
　　莫照简直哭笑不得。

　　莫处长虽与乔熠宵的成长环境不同，但也是个从小到大基本不过生日的人。但是从这次开始，也多了一个给他过生日的人。
　　照例是，董阿姨、肖哲与万灵一起，陪着他们俩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事后，乔熠宵还特地送了块蛋糕给金洛。
　　那姑娘特别胆小，低着头接过盘子。
　　乔熠宵笑道：“是我自己做的！莫照说很好吃，你也尝尝！”
　　“谢谢……”
　　“不客气！”乔熠宵说完，高高兴兴地转身便走了。
　　金洛这才抬头看他，看着他的背影，再低头看手中的蛋糕。
　　她闻了闻，菠萝味的。

　　一周后，李云天贪污受贿被带走调查的新闻铺天盖地。
　　Z市在国内有些名气，况且又是这样的大事件，各大媒体轮番发稿子。乔熠宵刷微博的时候也看到了，他躺在莫照的腿上，惊道：“天哪，这个人家里搜出来的古董，说是有一卡车啊！家里就三层楼，都有电梯！就是一个县级市的市长而已，就能贪污这么多？太可怕了。”
　　莫照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话梅。
　　“你以后如果当市长了什么的，一定一定不能收礼。当官，要为民办事的，你要做一个好官。”乔熠宵边吃边说。
　　“好。”莫照答应他，伸手接住他吐出来的话梅核。
　　这事儿便过去了。
　　十一月份，Z市的邵副市长代市长之职。但这样的消息，比之不久以前家里搜出一卡车的古董这样的新闻起来，明明前者更重要，却因为没有意思，就没人关注了。
　　乔熠宵更不会关注，那个Z市离他那么远，他去都没去过。如果不是之前那条引人咋舌的新闻，他甚至都不会知道这个城市。
　　所以，关他什么事呢？

　　十一月底的一天，乔熠宵正在公司里对着电脑画图。
　　走来一个楼下行政部的同事，看了圈，问道：“小乔，你们部门就你一个人？”
　　“是啊，他们这两天在济南有活动，都出差了。”他是实习生，又要上学，没有跟过去。
　　这个同事知道乔熠宵在这里实习也挺久了，便道：“你来。”
　　“怎么？”
　　“一个案子给了你们部门来做，客户今天提前过来了，你去和他们聊聊。”
　　“啊？”虽然跟着参加了不少的会议，在上海的一些活动，有时间的话，他也跟着去过。曾经在老家，他更是参与了无数的项目。严格说起来，他的经验其实比公司里大部分人都多呢。可是在这里，还是第一次由他出面接洽呢。
　　不过他倒不紧张，他从来就不是胆小之人，相反，他有些兴奋。
　　他拿着纸笔，立即往客户所在的会议室去了。

　　结果推开门，他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
　　是小赵与小施。
　　那两人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乔熠宵，也有些惊讶。

　　乔熠宵只愣了会儿，就很冷静地关上会议室的门，往他们走去，坐到了他们俩对面。他想，这可是莫照的下属，他不能给莫照丢人！
　　很快，他露出很合适的笑容，道：“真没想到是你们。”
　　小施立刻也道：“是啊！我们也没有想到！真是太巧了！你是在这里实习吧？”
　　“是。你们过来，是？”
　　小赵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里还有些不乐意，但到底说：“我们局里年底要与委里一起在会展中心办一场体验会，之前接洽的那家广告公司架子太大，仗着是常给政府办事的，拖就算了，给的方案也不好！这般拖下去，还不如直接换呢！”因是熟人，小赵倒也说得很直白。
　　莫照从不与乔熠宵说工作的事，听闻这个，乔熠宵还挺激动的，他问：“是你们部门管这个吗？”
　　“对啊！”小赵不高兴道，“之前那个公司给的方案，莫处已经很不满意了！这次也不知道你们公司靠谱不靠谱。”
　　乔熠宵对这个公司的归属感一般般，小赵这般说公司，他倒不生气。只是他听到是莫照负责这事，就更加激动起来。他不由想到，假如他把这个给办好了，是不是要吓死莫照啊？！
　　他不禁热血澎湃起来，立即摊开纸笔，认真道：“你们说说，我记下来。我们经理出差去了，你先把你们的想法与要求告诉我，回头我们开了会，再跟你们进一步沟通。”
　　“你靠谱吗？”小赵一脸的不信任。
　　乔熠宵的眉毛立即一掀。
　　小施赶紧出声和稀泥：“小赵，别这样说。”
　　小赵不情不愿地住嘴，小施笑呵呵地与乔熠宵聊了起来。

　　乔熠宵特别认真地一一记录下来，又问了许多问题。
　　最后两人要走时，他道：“对了，你们可别告诉你们莫处长见到我了。”
　　小赵挑眉：“为什么？”
　　乔熠宵撒谎道：“我哥不许我在外面实习，他要是知道了会骂我的。”
　　“嘁，那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前有离家出走，现在又偷偷出来打工，哼！”
　　乔熠宵心想这个女的太难办了！却也笑道：“你要乱说话，我也乱说话！”谁怕谁！
　　“你！——”小赵的确对莫照心不死，她的确怕乔熠宵乱说话。
　　小施在一旁，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地望着天。
　　“好！这次暂且帮你瞒着！”小赵心不甘地说完便直接走了。
　　倒是小施又与乔熠宵说了几句，才道再见离去。

　　乔熠宵站在会议室的窗户前，往外看去，脑中想着自己给莫照办好这件事后，莫照得有多为他骄傲啊！想想就心潮澎湃，澎湃到他不禁对着北方呼唤：经理啊，你们快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莫照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