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行》初可

120、一二〇

　　“乔先生。”不知过了多久，肖哲轻声开口。
　　乔熠宵这才回神，他眨了眨眼睛，道：“你去停车场等我吧。”
　　“好。”
　　“别告诉他了，没有必要。”
　　“嗯。”

　　乔熠宵推门进去，又关好门，却还是看到了乔冬阳脸上来不及擦掉的眼泪。除了这三年，他和乔冬阳一点都不熟，也没见过乔冬阳哭。现在看来，乔冬阳就连哭起来都是好看的，难怪那个白毛这么喜欢他，带着伤都要偷着来看他。
　　他走到床边坐下，冷静地问：“最近身体还好吗？”
　　“嗯。”乔冬阳蔫蔫地应道。
　　乔熠宵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递给他，说：“没人告诉过你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我没有哭！”
　　乔熠宵想笑一笑，却根本笑不出来。
　　乔冬阳抬头看到他这幅神色，在他面前除了凶悍就是骄傲的乔熠宵，居然会有这样的神色，他又想到那人说的话。这些日子他自己也有所察觉了，可依然不愿意相信，此时不免又问：“真的吗？”
　　“什么真的？”
　　“你都听到了不是吗？”
　　“我听到什么？”
　　乔冬阳看着他这平静的模样，想到他都是为了自己，又哭了起来，哭着说：“你根本就不是照顾神经病人，你是被别人给包养了！”
　　其实乔熠宵早就接受这个身份了，可当这个词从唯一的亲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尤其这个人的妈妈是他从前最瞧不起的小三，这个人是他经常骂作“野种”的人，他只觉得无比刺耳。他生气，他羞愧，他又伤心难过，种种情绪下，他只能强撑着冷笑道：“我当初就说了，是你自己不愿意相信。”
　　“是不是因为我？！”
　　乔熠宵没有说话。
　　乔冬阳哭着大声喊：“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晕过去了！因为要给我治病！因为要给我买药！因为要很多很多钱！！”
　　“你想多了。”乔熠宵冷声道。
　　“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你才要被人包养！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那么骄傲那么优秀！你不应该这样的，都是因为我！我不要治病了，就瘫着吧，一辈子瘫着！
　　我们走吧！我不要治病了，不要住在这里了！我们离开上海，我们走吧！我们现在就走！”乔冬阳哭着拉住他的手。
　　乔熠宵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乔冬阳这样说，只会让他更难堪。
　　“哥！！！”乔冬阳开口喊他。
　　乔熠宵的身子微微一震，手都开始哆嗦了，第一次，乔冬阳当面叫他“哥”。
　　“哥我们走吧，我们不要留在这里了。”乔冬阳探着身子试图去拉他。
　　乔熠宵往后退了退，看着乔冬阳说：“你真的想多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是我自己受够了过穷日子，受够了住小的房子，受够了每天只能吃鸡肉炒饭，受够了穿破衣服，受够了连一张床都睡不到。
　　受够了冬天那么冷夏天那么热！
　　都是因为我自己！
　　是我自己想吃好吃的想穿好看的衣服想住大房子！是我想上学是我想要有更好的发展！是我想要变得很有钱！都是因为我自己！跟你没有关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乔熠宵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哥！！”
　　乔熠宵眼睛拼命地瞪大，却再也忍不住了。他转身就跑，还能听到乔冬阳在身后叫他。

　　他狂奔出住院楼，不知到底跑到了哪里，只见眼前有片小树林。
　　他冲进去，背靠着一棵不知名的小树，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蹲下来，抱住自己放声大哭。
　　为什么？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他听到那个男的说的话了，全部都听到了。那个人说的是一百多万，根本不是三千多万。他知道他不应该相信那个男人的话，可是那个人有什么必要欺骗根本看不起的他们？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谁骗了他？
　　莫照吗？
　　莫照为什么要骗他？
　　他真的已经做好了与莫照在一起一辈子的打算，可那个男人的一番话，瞬间便把他打清醒了。
　　即便一辈子要被莫照包养，他也不该这样啊！
　　那个人说得对，他是不要脸！他是骨头轻！他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他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一个讨厌的自己？！

　　自从上次运动会事件之后，肖哲他们再也不敢瞒着莫照任意一件事。即便他答应了乔熠宵不会告诉莫照，转身，他依旧把这件事告诉了莫照。打电话前，他酝酿与思考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原话转告。
　　莫照本在开会，肖哲是知道他在开会的，却还是打来了电话。他知道，乔熠宵与他那个弟弟一见面，一定要闹出点事来。难道乔熠宵又被气地揍他那个弟弟了？他做了个手势，走出了会议室，接电话。
　　“莫先生。”肖哲的声音很平静。
　　这倒奇了，莫照问：“宵宵和他弟弟又吵起来了？”
　　“不是。”
　　“那是？”
　　肖哲一鼓作气地将当时的场景全部重现了一遍。
　　随后，过了许久，莫照说：“知道了。”
　　“莫先生——”
　　“我先开会。”莫照挂完电话，十分冷静地走回会议室，开完了那个会。讲话有条不紊，完全不受影响的模样。
　　开完会，一行人离开会议室，小施叫住他：“莫处，这个稿子我明天给你。”
　　莫照低头收拾电脑，并未抬头，只是很平常地说道：“我明天休假，你放到办公桌上。”
　　“哦，行！”
　　莫照拿起电脑就走了出去。
　　他一出去，另一个员工立刻道：“莫处居然休假哎！第一回！”莫照一向有些工作狂，来到局里一年多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休假。
　　小施笑道：“别在背后说领导。”
　　“不说啦不说啦。”那人拿起纸笔，与小施一起回办公室。
　　只有小赵闷闷不乐地留在那里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又是大半年过去了，还是毫无进展。她特别苦恼。

　　莫照上了单位的OA，请好假，关了电脑，拿起就走。

　　半路上，他接到了高铭的电话。
　　电话一通，高铭便道：“你家小朋友给我打电话。”
　　“嗯。”
　　“问我你帮他还债的事。”
　　“嗯。”
　　“这也怪我，我当时不是看他对你不太重视嘛，吓过他一次。没说清楚你到底帮他还了多少，这次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打电话跟我求证来了。”
　　“他原本以为我还了多少？”
　　“三千多万。”
　　莫照突然就想到乔熠宵曾经说过“中奖三千万”的话，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恍然大悟的同时，心中也漫起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乔熠宵真的开始喜欢上了他。
　　现在知道这些之后，他才明白，乔熠宵是抱着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还债的念头，与他相处的吧？
　　莫处长不愿意这么想，毕竟他一直那样自傲。可他也知道，这是最为符合乔熠宵行为的意识。
　　顿时，他苦笑起来。
　　原来乔熠宵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喜欢他啊。
　　是他自作多情了。
　　活了三十多年，他也像个懵懂的少年，自作多情了一回。
　　高铭等不到他的回应，诧异地叫他：“莫照？”
　　“知道了。”
　　“那——”
　　“先挂了。”莫照将手机扔回副驾的座位，又将车速往上提了一些。

　　莫照到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一个哭得已经脱力的乔冬阳。见到莫照进来，他一时还没回神。
　　等他回过神来，莫照已经转身往外走去。
　　乔冬阳大声道：“我们不要你的钱了！！我跟我哥立刻就离开这里！我们赚钱还给你！”
　　莫照回头看他。
　　看得乔冬阳有些害怕，可他还是勇敢说道：“你放了我哥吧，我哥从小成绩就特别好，每年都是三好学生，还拿过市三好学生，奥数也是拿金奖，上过我们市里的报纸！特别特别多的人喜欢他，每个老师都喜欢他，我们市长都给他颁过奖，他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你这么有钱，什么人找不到？你放过我哥吧，好不好？”说到最后，他没出息地又哭了起来，甚至声音里带上了恳求，“要不然我换我哥行不行？我长得不比我哥差的！！行不行？”
　　不知为何，莫照的心里十分不好受，但他还是开口说道：“你不是他。”
　　乔冬阳看他，却没有听懂。
　　所以你没有权利替他做决定。
　　莫照要的，只是乔熠宵而已。
　　他转身直接走了出去。

　　乔冬阳从未这般恨过自己是个瘫子。
　　他哭着锤床，可是他站不起来，他也追不上。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拖累乔熠宵，乔熠宵以前骂得特别对，他为什么没跟着爸妈在车祸里一起死去？！

　　护士的办公室里，新来的护士问邵思思：“思思姐，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清场？”
　　邵思思不在意地说道：“待久了你就知道了，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有秘密的，清场是很常见的事。以后啊，少问，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就成。”
　　“哦。”小护士若有所思，又笑了起来，“不过这里环境真的很好，工作也不是特别累，我觉得自己特别幸运，找到了这个工作！”
　　邵思思也笑了起来，她想到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单纯。可是待久了，才察觉到这里的可怕，倒是时间再久一点，便彻底麻木了。
　　这间医院这么大，病人却只有那么几个。
　　来的是谁，去的是谁，叫什么名字，他们都没有必要知道。她更是懒得知道，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倒是她印象里的那个男孩子，真的没再见过他。她想，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希望他已经自由了，邵思思捧着一杯茶，想到。

　　这时叶医生推门进来，看到她便道：“思思你过来。”
　　“嗯？不是要清场？”
　　“你过来一下。”
　　邵思思放下茶杯，跟着他一起走出去。
　　叶医生带着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你还记得那个男孩子吗？”
　　邵思思心里“咯噔”一下，问：“哪个？”
　　“就是你挺在意的那个。”
　　“他怎么了？”
　　“他在咱们医院里失踪了，但是监控里显示，他应该是去了西边的那个小园子。”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医院里不是到处都有监控？”
　　“西边园子那块没有。”
　　邵思思惊讶道：“那里没有？”
　　“当时是特地给客户建的，出钱的人说不许监控。”
　　“那叫我是？”
　　“你带人去找那个男孩子，西边那块有些偏。其他人带，领导不放心。”
　　“带谁？”
　　叶医生看她一眼，一脸你懂的。
　　邵思思点头，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