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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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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暮春将至的时候,我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届时院外的桃花也谢了,我躺在床上看着春泽忙忙碌碌,他一转身见我眼睛瞪得股溜的圆,便问:“醒了?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因为长时间的坐卧在床榻上,我的整个身体都是软绵绵的,被他掺起来后,靠在他的肩头问:“春泽,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他的身体整个一僵,全身的神经紧紧的绷着,硌的我的额角疼的很,刚想要抱怨,便被他狠狠地搂进他温暖的带着草木馨香的怀抱。
他说,“白杳,我不准你说这样的话。”
可是人固有一死嘛,我鼓着腮帮子,还没说,就被他恶狠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一怕你哭,二怕你说胡话。”
我垂眸,将眼里的眼泪生生的逼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恩,好。”
他牢牢的把我搂着,下巴顶在我的头顶,我虽然身体不好,法力低微,但一个昏睡诀还是使得出来的,不一会儿就从上方传来冗长的呼吸声,我从他怀里一钻出来,贪婪的看着他。
少年的眼底是一片浓郁青黑色,面皮苍白而无血色,我刚想用手去触碰,却发现自己的手凉的惊人,忙哈了好几口气,使得温度没那么低了,才抚上他的脸颊。
人类常说,从来薄幸男儿辈,多负佳人意。我想等我死个好几年,骨头烂的彻彻底底,大概那时他也美人环绕,儿女满堂吧?
思及此,心里更加阴郁,只得低低的说道:“春泽…….我想我得走了。要是我死了的话请别太伤心,最好忘了我。”
一说出这话,我的眼泪水像决堤一样流了出来,我根本不敢想象要是我不在他的身边的日子,于是我又道:“当然,虽然我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地方,琴也弹不好,字也认不齐,但你偶尔还是要想我的。”
我又怕他每次想我都是痛苦的,我又心痛他,到了最终还是抹干了自己的眼泪,将冰凉的唇贴在他的眼皮上,“算了,还是忘了我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吻下的地方有微微的颤动,但,他一个凡人又怎能解的开我的诀呢?
忽的,我的心一阵绞痛,像用锋利的刀子来回研磨一般,我全身都是冷汗,只得用最后的力气捂住他的眼,虽然我知道他看不到,可是妖的死状还是很难看的。
当最后一股力气离开我的身体的时候,我的手一松,散成薄雾化在空中,再见了,我的小夫子。
待屋内一片寂静时,靠在床头狠狠握着拳的男子再也忍不住悲恸,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白杳,终究是食言了。
(二)
宫中的日子分外的无聊。
尘缘宫里日常里只要牵牵红线,填填姻缘谱就行了,工作简单的简直令人发指。宫主也去寻找她的第二春去了,宫里没有了个管事的人,三三两两的弟子或聚在一起下棋,或三五成群的去聊小仙娥。
对于我这种一懒二没文化的大龄女青年,他们是不屑于理睬的,是以我一个坐在华清池边晒晒太阳,吹吹风,好不舒爽痛快。
直到头顶笼盖上大片的阴影,我才抬头睁了一只眼,原来是司命,难怪我说闻到好大的一股徽墨的味道呢!我擦了擦鼻子,恩,没错,和春泽身上的味道一样。
司命穿着青色长衫,一头又黑又密使我等羡慕嫉妒恨的头发严严的箍在白玉簪下,他瞧了我一眼,同我一样,不顾风度的筛坐在地上,问:
“宫中的日子怎么样?”
我答:“不错,吃得好喝的好,睡得好。”
“相比于人间如何?”
我抬眼,撇撇嘴,半晌才说:“…….各有…….各的好处。”
他想了想,用他那双修长的沾染了墨水的手在膝盖上缓缓敲了会儿说,“那你可曾想念人间的熟人?”
他的这话,问的就有些蹊跷了。知道我从凡间飞升到天界的除了宫主就没有他人了,更晃说知道我过往的人。
我瞅了他一眼,便垂头,闷闷的说,“想。”怎么不想,想的都快难受死了。
“那为何不去看看他?”他歪着头,恍然一副懵懂的样子。
我又瞅了他一眼,心里悱恻道,怪不得宫主要去寻找她的第二春了,要真是守在这迂腐不懂情趣的司命身边,怕早晚都得气死。
“我怕我去看他,他却忘了我。”到时候我怎么做?我虽然身残志坚,但我绝对会难过好久。
他似是明白了,想了一会,站了起来,在我不解的目光中走了,临时,他还说了句,“恩,我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么了?我茫然,像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
怎么现在的领导越来越琢磨不透了?我晃了晃脑袋,还是别想了,要是像扫把星那样什么都要琢磨个透顶,那我离地中海大概也不远了吧?
又过了几日,宫主回来了,还带着一声的凌冽之气。
这使得在案头前负责的我很是忧伤啊。
我倒茶,她翻开一本姻缘册,细细的看着。
茶倒完后,我忙的退避三舍,免得宫主延绵的怒火燃烧到我等无辜的弟子。
可,还是逃不了。
“白杳。”她喝一声,底气十足。
我忙的“扑朔”一声,跪在地上,喊着:“宫主。”
她抬眼,将姻缘册放下,瞅着我,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怎么这幅德行。”
我呵呵的笑着,没办法嘛,毕竟狗腿惯了。
她话不多说,直接挑明了,说:“这日姻缘谱是谁记载的?”
我挠挠脑袋,问:“哪一日的?”
“七月中旬。”
哦,七月上旬是十三记得,七月下旬是十五记得。十三十五均是我的同门,宫主取得名,按道理,我应该叫十四的,但我不舍得白杳这个名字,宫主也不强求。
“额,貌似,好像,可能,是我记得。”我尽量的缩小自己的身躯,好让她看不见我,因为从她的脸色我大概知道应该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果然,她一拍案桌,吓得我虎躯一震,怒喝道:“那你可知你记下的姻缘和签下的红线都出了大乱子!”
什么乱子?我记得,自己,恩,明明按着命谱里来的啊。
“你自己看。”她劈头盖脸的将姻缘谱丢了过来。
我捡起来一看,惊得冒了一声冷汗,忙的说,“宫主,我不是故意的!”
她怒极反笑,“难道还是故意的?我在外面玩的好好地,突然有人告诉我凡间的姻缘出了大乱子,好好的皇子放着皇子妃不要偏偏要去娶一头老母猪,丞相也不省心,对着一棵树日月抒怀。”
“宫主。”我热泪盈眶,抱着她的大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愿意补救。”
她深吸一口气,气也消了大半,说,“我也不是怪你,这是……只是这人畜结合,是在是……”她词穷,鼓着一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丧尽天良,丧心病狂,天理不容!”我忙的替她补充。
她又瞪了我一眼,说,“……对,就是丧心病狂,所以你惹得祸你现在给我下去补救。”
“现在?”我一惊。
“那你说呢?”她眉头一纵,我忙的顺毛,含泪道,“当然,当然。”
之后,还没等我吃一餐饭,宫主就令十三十五将我从南天门那扔了下去。
(三)
十三十五定然和我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我叫他们慢些轻些将我送下凡,他们可好直接一咕噜将我扔了下去。
导致栽到地上的我,屁股蛋子很是疼啊!
凡间此时正值夏日,山林间多繁木,郁郁葱葱,和天界宛然两个样子。
我幻化了面貌,穿着一声不出彩的灰色布袍,带着那罪魁祸首的姻缘簿向着都城走。
林路上灰尘扑扑,我又被宫主禁了术法,只得靠着两条腿,不多的就累得两股战战,靠在树边,直愣愣的瞪着前方遥遥的路。
届时,路上还有同路人,是一个男子,坚毅的脸,带着一把刚毅的剑,很是骇人,听闻他是捉妖师,虽已飞升的我还是怂了怂脖子,离他远了些。
直到暮色四合,我才到了都城的关门,和记忆中的一样,关门雄伟而又辉煌,只可惜它是关着的。
又没有一分钱的我无处可去,只得将姻缘谱好好搁置好,顺着城门外的小径慢慢的走。
待我神定之时,却发现原来我走到了和春泽以前住过的房子。
从前春泽是个教书的夫子,我们银钱不多,攒了好久的钱才在这远离大道的荒僻远处买了间小小的屋子,虽是破旧,但爬满夕颜草的篱笆别有一番情趣,我们夏日种植瓜果,冬天堆积雪人,的确过了一段快活的日子。
思及过往,我又不免悲从中来,过了那么多年他怕是早已娶妻生子,儿女满堂,大概早就忘了我这没有半丝优点的女子了吧?
小屋依旧破旧,无人修缮,大门口的枣树利利索索的挂了枣,可惜没人摘。我再朝里面望去,院内干干净净,分尘不染,不像长久无人居住的样子,待定睛细看,才知堂屋里的灯亮着,原是有人。
我摘了颗枣,擦了擦,大口的咬了下去,再推开门扉,走了进去。院内一丝变化都没有,我死的时候东西放在哪里,现在依旧在哪里,直到我走到窗外,透过朦胧的纱织瞧了进去。
屋内坐在一个极纤瘦的男子,手边放着一盏落满蜡油的灯盏,他垂着头坐在那,我不知道他的神色是喜是悲,但从我这处看,我猜想这个男子当真是惊艳绝绝的,要是是春泽就更好了。
但真要是春泽,我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神情来面对他。
惆怅的我叹了口气,将枣核随手扔到地上,作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可偏偏惊动了屋内那敏感而悲伤的人儿,他冲了出来,我忙的拿了张从前赌博赢来的隐身符定在那里,秉着呼吸。
那人长着一张我及其熟悉的脸,唯独眼间的阴郁和记忆中有所偏差,他带着某种狂烈和炽热的情感,冲着微微凉的院子里喊着,
“白杳,是你吗?”
我听到了,却不敢答。
他到处搜搜捡捡,连坛子下面都不曾放过,最终仍旧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双肩兀的一松,瘫了下去,坐在地上喃喃的喊着,“白杳,我知道是你。”
我的脸颊有温热的液体缓缓划过,直到它落到我的脖颈,我都不敢伸手擦。他就在那里坐着,神色郁结,双瞳涣散,我也一直陪着他,但他也不知道。
我想也是足够了,待我死了,他还可以用几日来想念我,我觉得自己还是很值的。
一直到了东方既白,屋外走来一个存着红莽服,带着乌纱帽的男子,他极恭敬的站在门外,头一直低着,不敢看屋内的男人,说,“白相,时间不早该上朝了。”
坐在地上的男子一夜未睡,但精神好的很,只是眼下一片乌黑之色,更衬的那脸白唇红,他优雅的起身,声音不似昨晚温柔,反倒是冷涩的如寒夜里淬过毒的刀子一样阴沉,“恩。”
只又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字,我忽然觉得心里难受死了,我的小夫子再也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