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等待 ...
-
那天夜里并不重要的战斗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至于这平静之下，是否有些风雨欲来的感觉暂且不管吧。
一枚好看的冰晶石飘浮在空中，棕榈色长发的少女静静的看着它里面透出的景象，春天的院内院外处处是桃花飞舞，却不曾迷乱了她的眼。
这样的场景从16年前开始便常常出现了，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她总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冰晶里的景象，眼里闪着柔和的光，好像岁月的冲刷不曾磨平内心的情感，将那份初心从千年前开始冰封，直到16年前融化，再次散发出温度。
神乐收回支撑着它的灵力，冰凉的触感提醒了她一个事实。
那景象里的女孩看起来是那样的充满朝气与生机，就像她曾经见过的一样，这意味着什么？神乐假装不知道。
她从16年前开始，看着这个女孩从婴儿变成稚童，逐渐长大，从幼小变得青涩，焕发着属于青春的气息。
她总是看着的，在很远的地方。
无论是用财力将这个人身边的灾祸拔除，还是用武力将可能出现的危机毁灭殆尽，仿佛在不知不觉之中，她已经做了很多，而那个女孩一帆风顺的长大，一天比一天优秀，一天比一天……更像神乐曾经见过的模样。
神乐恍惚间记起自己在不经意间与对方最亲近的一次，是在游乐场里，人群忽然挤了挤，将那个女孩挤到了她的身边，还没来得及说声抱歉，就又被挤开了。
她甚至想庆幸，自己那天只是想离的再近一点，就那么一点，只那个瞬间，她都想感谢曾经那么厌恶的神明。
“神乐。”
“我没事，我们回去吧。”神乐转过身微笑着，看向面容冷淡眼眸却带着些忧色的青行灯。
“不再去看……”
“没关系。”她少有地打断了青行灯，嘴角的弧度没有一丝改变。
“她这16年的人生里没有我，也不该有我。”
“……”
神乐是一个长情的人吗？或许是吧。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微风和煦，桃夭捧着花茶言笑晏晏，本是闲情逸致的神乐却忽然神色一怔，几个画面在眼前闪过，她跃下桃花树，撑起伞隐去身形，用好久不用但没有丝毫荒废的体术跳跃奔跑起来，直觉带着她来到了一条街上，然后猛地刹车——不远处的前方是那个女孩子。
神乐眼神一转，看向了对方前几步的头顶，那大楼上的广告牌给她的不祥之感，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摔个粉碎，她皱了皱眉，伸出手正准备释术，事实上这种小麻烦不需她花费一丝心神。
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终于意识到时间到了，这场如同梦一般的单向守护也结束了。
神乐从未像如今这样失望于自己的界限感，那因果线的交叉点清晰的横在了那个女孩的前方，只等着对方乖乖踏上。
不能去改变的意识警告着自身，神乐从来不是一个严于律己的人，但此时她放下了手。
“不要动，如果你不想毁掉你们的过去。”
不知从何时隐去身形的大天狗刚想上前，被神乐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阻止了。
即使拥有千年资历的大阴阳师行事也好，言谈也好，都带着灵力波动，但这对于同样是强大如斯的大天狗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
“她会回到过去。”那广告牌螺丝掉落，向前倾下来。
“然后与过去的我们相遇。”神乐向那个即将被砸到的女孩走了过去，旁边有人注意到了那危险还小声惊呼起来。
[因果线正常至——平安轶事]
女孩反应过来的时候危险已经很近了，没有办法躲开，在黑暗即将来临之际，眼前最后的印象是一片红色的和服衣角。
“再见，淦子。”神乐接住了眼前少女倒下的身体，温柔轻念。
这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她与淦子如此接近，也是此生的最后一次。
晚安，她的故人啊。
再见，希望你未来见到的你眼里的她，能如同她现在见到的你这般美好。
这是众人眼中的一场意外。
神乐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不过还是将淦子送到医院，而淦子的家长也很快来了，这之后的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虽然淦子的家长并不认识她，只以为是自己孩子平时的某个朋友，在她的申请之下同意了她参加葬礼的请求。
她是和大天狗一起去的，收起翅膀穿上普通装束的大天狗只是个俊秀优雅的普通青年而已。
小雨淋淋，黑衣素花。
那天夜里神乐回到家中，大天狗不知踪影，她换上了简单的月白色和服，宛如过去——那是千年前和她的故人初见的模样。
仍记得那天博雅带着那个充满着活力的女孩子敲开她的家门，她身着随意，脸上扬起笑容。
而此时，她却倚在昔日的桃花树上，端着已不知是多少代的狸猫酿出来的酒，尝出的依旧是过去的味道。
“神乐，神乐。”桃夭显出身子，半搂住了双眼迷蒙的主人。
神乐千杯不醉，喝这味道只能让她多个几分困意，如今不过几口，看着似乎是醉了的模样。
“我是那么想救下她。”她闭上眼呢喃着，又睁开眼，玫色的眼瞳多了层水雾：“但我不能那么做。我念了那么久，我终是护了她一生一世。”
“我说过我会保护她的。”
“你醉了。”
“我没有，桃夭，你知道我不会醉的。”
“当年我那么护着她，曾经我初次越界遇到的一切陌生事物，因为无知，我受了很多苦，所以当看到她的时候，我便不愿再让和我相同的人再受那苦。”
“我的愿望实现了，我的约定结束了，这样很好，真的。”
神乐勾起嘴角，感觉脸上有些冰凉，伸手触摸，才发现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疲倦感席卷了她的全身，将她扯入了梦乡。
她又想起了千年前的时光。
那是个休沐日的早晨…她从丈夫的怀中从迷糊到逐渐清醒，眯起带着朦胧的玫色眼瞳，感觉到额上印上了柔软的触感。
“神乐，还不起来吗？”
她瞥了瞥枕侧，才发现自己将对方的黑发给压住了，这才撑住手准备坐起身，没想到刚起床身上还软绵绵的，一下子又倒在了身侧人的怀里。
“怎么了？”
“博雅…我没有力气了。”
对…神乐自幼便厌恶源这个姓氏，却在之后冠上了源这一姓氏，并非是因为认祖归宗，而是她遵循了众人的期盼，天皇欣然赐下了赐婚的旨意，她嫁予了源博雅。
兄妹俩的头发都较长，披散下来的时候混在了一起，却乖顺的没有打结。神乐捋了捋发丝，等恢复了几分力气，才站起身来。
她随意的拿出一件外褂搭在身上出了门，出门才发现外面已经积了一层雪——对了，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但是不似常人的身体依旧感觉不到外人眼中刺骨的寒冰。
欢颜笑语的少女正被大天狗搂在怀里，在雪地里行走，即使是严冬仍然盛开着花的巨大桃树上也积了不少雪，而桃花妖正控制着自己的本体摇晃枝头，试图将雪抖落。
俊美如斯的大天狗皱着眉，叮嘱着怀中的主人兼夫人注意保暖，然而对方却言笑晏晏地任由他唠叨，依旧毫无作为，直到感觉到某个视线——淦子转过头，看到拉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掉落的白褂淡淡微笑的神乐，单薄而纤细的身体似被风一吹就要飘走了，才挣脱开大天狗的手，挥舞着打招呼。
听到对方唤着自己的名字，神乐眨了眨眼，踩着木屐走了下去，这时候才察觉身上这外褂似乎有些长了——拖到了她身后的雪上。
这天气想必雪女是极为喜欢的。
走近了些，淦子才发现自家好友身上穿着的外套是淡樱色的，只是看起来不明显，她从大天狗怀里走出，一下子扑到神乐怀里抱住她，不禁抖了抖。
“你这是干什么…”神乐不禁失笑，拍了拍淦子的肩膀。她天生体温低，在大天狗怀里蹭了半天，一下子抱住她肯定受不了。
“没关系的！”淦子却执着的也蹭了蹭她。
是热的……那是能够温暖她整个冬天的热度。
周围的画面忽的糅合打乱，场景又回到了屋子里，不过不同的是，这是淦子的房间。
躺在榻上的不再是昔日充满活力的少女，转而的是一位垂暮之年的老者，她头发已然全白，双眼也不再拥有光彩，带着些遗憾，又带着些解脱。
捧着她手的少女却还如多年前的模样，黑发如瀑，肤如白雪，带着一如过去般宠溺的笑容，这场景是有些诡异的，却又带来了一股莫名的理所当然。
这座宅子的妖怪都还在，只是人们一个个的逝去了。
而今，轮到淦子了。
神乐捧着她的手，如同捧着最珍视的宝物。
大天狗被淦子用别的理由支使出去了，想比是不愿被看到她离去的模样吧……神乐甚至都不知道该是嫉妒还是满足还好了。
嫉妒淦子不愿让爱人亲眼看着最爱之人的离世，满足到最后陪着淦子的人是她。
“神乐……我曾说过我的愿望。”
“我知道。”神乐用她白皙的手轻轻抚过身旁躺着的人充满沧桑的脸，又轻轻地说：“你的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的。”
淦子终是缓缓地闭上了眼。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神乐将自己体内的灵力一点点的注入了身侧逐渐变得冰凉的身体里，承受不住她庞大力量的人类躯壳慢慢的充满然后被同化为了点点荧光，如同光尘般消散在了空中，连同她手中那最后一丝温度一起，消失不见。
大天狗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不过怎么样都没关系了。
神乐有些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话，只是当大天狗带着情绪快速离去之后默默地端坐着，挺直的脊背让她不至于瘫倒在地，即使她已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点点液体滴落在了地上。
脸上的微笑似乎都有些僵硬，她放下努力勾了半天的嘴角，任由泪水止不住的流出。
“晚安。”
刚才她笑的好看吗？淦子看到她最后的笑容温柔吗？若是和现在她感受到的这样僵硬……她是希望能在最后给淦子留下一个最好的印象的。
神乐向来能言善辩，在官场从容不迫，此时却除“愿你来世安好”之外的词说不出别的。
梦境止于那个模糊的背影。
神乐睁开眼，站起身打开窗户，窗外不远处巨大的桃花树和千年前一样盛开着，光影之间，她仿佛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昔日之人在欢笑间喝着茶水吃着点心……她眨了眨眼，一切又都消失不见。
这才是对的…都不在了。
嗯。
神乐关上了窗。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等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