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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茶花、牡丹与栀子花 芳儿转着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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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哥!快醒醒啊!大哥!”
他睁开眼,看见三弟索额图着急的脸。“怎么你进房里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懒懒的,仍旧有一半沈浸在好梦里。
“大哥!你不是一个时辰前就该在宫里当差了吗?”
一个时辰前?
注意到眼前明亮的天光,他猛然坐起身来。他从来不晏起,怎么今儿个会睡得如此沈?不及细想这些琐事,他连忙下床,匆促的抓起床边架上阿姮前一天晚上帮他准备好的衣裳穿上。
“阿玛。”一只小手拍了拍他的背,他回头,这才发现索额图怀里正抱着芳儿。
“阿玛阿玛,扎拉芬很乖。娘在休息,扎拉芬饿饿了也没有吵娘。”芳儿冲着他嘻嘻笑,满脸期待的等他称赞她。
“妳这算乖?”索额图揉着她圆嫩的小脸,端着脸装凶道:“妳一个人跑下床,穿过整座花园跑来我房间找我要吃的!跟妳说过多少次了,一个人的时候不许出房门!不许一个人到花园里!要是不小心掉到湖里被大鱼吃掉了怎么办!”
“怎么办啊?”芳儿转着灵动的大眼睛,对着一脸凶巴巴的索额图粲然笑道:“那就阿玛哭哭、娘娘哭哭、玛法哭哭,连三叔也哭哭啦!”
“哭妳个头啦!”索额图赏了她额头一计响亮但力道极轻的爆栗子。“我做啥为妳这不听话的丫头片子哭?我会笑妳笨!呆磕磕的小笨蛋给大鱼吃了,以后再也没有人会缠着我,乐的清闲,做啥哭!”
“三叔就是会哭哭!”芳儿一张小脸笑得极快乐,攀着索额图的颈子,用小额头使劲的撞着他的额头。“上回我生病的时候三叔就哭哭了,我在街上被狗狗追跌倒的时候三叔也哭哭,几天前我爬树摔下来时三叔又哭哭了!三叔爱哭哭,每次我还没哭,三叔就先把我的份儿给哭掉了!”
“妳这丫头——”索额图一张脸胀得枣红,抱着芳儿摆出准备往门外走的动作。“我现在就把妳丢到湖里给大鱼打牙祭!省得跟我啰唆!”
“三弟,算了吧……”他拍拍自己的弟弟,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的给予忠告:“别忙了,她不会怕的。你这威胁连我都听了不下百遍,又有哪一次最后你真的舍得把她给丢进湖里?”他这个弟弟因为娘亲身份低微的关系,个性沉默,一向不同其他兄弟交好。不过自从芳儿出生后,就打从心底的疼这孩子,不单芳儿喜欢和他亲近,连带的他也终于有了少年该有的开朗与笑容。
“对了大哥,嫂子到这么晚还没起是不是因为身子不适?你要不要去隔壁房里看看?”
“也是,昨晚风大,她又睡得晚,该不是染上风寒了?不然她和孩子睡一块儿,是不会放着孩子一个人跑出房的。”他隐约觉得不安,快步走出房门转进隔壁的卧房。
阿姮衣衫整齐的躺在床上,脸上不但没有病中的难受反倒在嘴角扬起个浅浅的笑容,安详自如。
安详的,令他遍脊生寒……
“阿姮!”
“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不能相信!不能相信……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才过了一晚,就再也不笑了……为什么?为什么……
“把孩子带出去吧。”
听到门口传来非常熟悉的声音,他抬起震惊到一点表情都没有,木然的脸,看见皇上一身便装的站在门口,正挥手让愣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的索额图抱着芳儿离开。
“朕见你没有按时来乾清宫当差,就知道你这出了事,特地来看你的。”
“皇上……”他想起来了,昨晚皇上要他转告给阿姮的那番话。奇怪的条件,和阿姮奇怪的反应……他看了看皇上,低头瞧了瞧怀中已无生气的妻子,脑中一片混乱。
究竟是该恨皇上为了赐婚一事逼死阿姮,还是该怪阿姮反应过于激烈的选择自绝?一边是亲若挚友的主子,一边是心爱的女人,在他心中的天平上都是最为重要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到底是谁的错?他完全不明白……
皇上明明只是要阿姮把孩子过给其他人抚养,并没有要她死啊!
“为什么?”
“她有留下只字片语向你解释吗?”皇上撩起袍裾,坐在桌旁的椅上。
“没有……”
“是吗。”皇上嘴角扬起,但并不是笑。“好狠心的女人,朕都让她心想事成了,竟还要倒打朕一把,故意选在昨晚发难,硬是要扯上朕,让朕作恶人、丢朋友。还好朕早料到她的打算,亲自走了这一趟。”
“哼,朕岂能甘心让她抹成恶人?事到如今,只好都说破了,你就静静的听吧。”皇上注视着伤心到一滴泪也落不下来的他,沉默半晌后,平声说道:“顺治九年初,朝廷在对南明永历伪政权朱由琅的战事中屡有捷报,一连收复了江苏、安徽、浙江、江西等地,还因此发现前明崇祯的国丈田弘遇的踪迹。”
“这人在北京城破后逃回南方隐姓埋名继续经商,本来他若肯甘愿当个朴实殷商,朝廷未必能把他揪出来。坏就坏在他贪图权势,暗地里资助永历的伪政权,府中还藏着崇祯的直系血脉。”皇上指了指她怀中的阿姮。“你的阿姮全名是朱媺姮,崇祯三女,传说她在闯王破城的那天在昭仁殿被父皇亲手所杀,世人称其为昭仁公主。”
“朱……媺姮,昭仁公主……”一阵晴天霹雳当头劈下。他的阿姮是前明公主?不……不不!皇上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别急,听朕说下去。”皇上扬掌阻止他的反驳,继续说道:“田弘遇明里跟朱由琅有所勾结,但是暗里却另外压注于欲取朱由琅而代之的孙可望。他打算将孙女昭仁公主嫁与孙可望,让孙可望得到前明的嫡系血脉,造反更加师出有名。”
“朕派人查抄田弘遇府时,府中的管事说她在婚礼前一天往北逃了,猜测是逃回了京城,但因为京城已是我大清国土,不敢北追。朕让人绑了田家几个识得她的奴仆,在京城外城汉人聚集的地方暗里搜查,果然找到了伪装成小吃摊贩的她。不过那时朕派的人不敢立刻绳拿她,你猜猜为什么?”
“因为奴才……”一阵冷汗冒上,让他再也接不了话。
皇上温和的笑笑,撇开双眸扫过身旁的桌面上。“喀布拉,朕与你二人名为君臣主仆,实为异姓兄弟,朕一直对你青眼有加,总盼着日后两人能够齐心合力,搬倒朝中那些心里瞧不起少年人的胡子大臣们。自你与索尼回归朝中,朝臣里对你心有妒恨猜忌的人不少。若经有心人士操弄,不论你对她的身份知情与否,与前明皇女往来之事,都是足以让你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说说看,朕该拿这件事怎么办呢?”
皇上端起桌上的茶盏,毫不在意的啜了口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茶水上,云淡风清的道:“朕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全给杀了。”
“……皇上,奴才……奴才万死亦不得以为报!”
皇上站起身,拍拍他的肩,环视整间屋子,像是在找寻着什么。“朕听了你这么久的故事,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一个南方来的汉人女子,竟然能够毫不在意你是满人,还主动与你亲近,这是一件很不合理的事。”从书柜中抽出那只亲赐给阿姮的小金匣,皇上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这正是他在找的物事。“后来知道她的身份,这个疑惑也就随之解开了。”
“说来讽刺,朕说不定是这世上唯一了解她的人。”皇上嘲讽的哼了声,语调异常的冰冷。“血缘与姓氏是种暴力的关系,不论喜不喜欢、要不要,生来早已注定好,一辈子也摆脱不掉!像她,前明的皇女,谁也容不了她活着。像朕,大清的皇帝,连想喜欢谁、讨厌哪个人的自由都没有,真是窝囊!”说着,伸腿踢翻了一张椅子。
看着发怒的皇上,他已为阿姮的死与真实身份搅得脑中一片混乱,没有办法再像过往上前对皇上说几句宽慰的话。皇上发了一阵脾气,接连踢翻了几张椅子后,又沈静了下来。皇上很习惯在发怒完立刻收拾情绪,因为他是不被允许表露情绪的九五之尊。
再度回复平静的皇上拿起镂刻着花叶的小金匣,坐到他身旁,徐徐说道:“身上流着前明最后一个皇帝的血脉,不论南北,谁也不容她活下去。朝廷的立场你清楚,反清复明的势力蠢蠢欲动,为了灭绝他们‘复明’的希望,朱姓子孙一个都不得活!而南明那些抢着做皇帝的朱姓旁枝,则是生怕有更多崇祯的后人出现和他们抢正统的地位,不愿她被像孙可望那般的野心家利用,也是容不得她活着的。”皇上把玩着小金匣,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她为了要让自己活下去还有传下血脉,唯一的方法就是稀释身上朱明的血缘。”
“所以她在市集上选中了你,喀布拉。”皇上看着他,淡声道:“会说汉语、不排斥汉人而且官居高位的满人,遍数朝中,也只有你一个人了。她运气极佳,刚好遇上那个唯一的你。只要能够得到你的信任,掩身在你之后,谁会想到前明的公主就藏在皇帝跟前的内大臣府里?”
“皇上……你是说,这一切都是阿姮精心的计谋?”他的世界瞬间崩毁了,红颜知己,纯粹的感情……原来都只是她求生的踏板而已……一瞬间,连她明媚灿烂的笑容,在心里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一开始是。”皇上别开了头,避掉他的视线,低声道:“不过人心是复杂的,谁也说不清。本来在发现她的身份与知道她接近你的用意时,朕就要杀她的。不过,见你这么喜欢她……”闭上眼,皇上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朕在宫里过得不快活,唯有在分享你的快活时,心里才能够舒畅些,便留下她了。”
“还记得这个金匣吗?”皇上将手中把玩的小金匣递给他,要他仔细看看。他伸手接过,知道那是皇上赏赐玉镯给阿姮时用来装玉镯的盒子,当时只觉得精美但未曾多加留意,此时拿在手上,才发觉这不单是皇上赐给阿姮的礼,还是皇上要传给阿姮的话……
外雕枝叶的金盒与玉镯,象征着金枝玉叶的尊贵之身,金盒上镂刻的茶花、牡丹与栀子花也各有含意。茶花是查明之意,丹为红、亦指朱,栀子则取“之子”谐音,故牡丹与栀子花连在一起便是暗指阿姮朱明之女的身份!
“你听过汉人戴玉镯保平安的习俗吗?”皇上打开金匣,指着里头的一对玉镯问他。“遇灾时,镯断、人平安。朕不只告诉她朕知道她的身份,还让她知道朕的打算与希望。”
皇上站起身,背对他背着手望窗。“朕愿意为了你留她一命,但是一旦她将给你招来灾难,就必须自断保你平安,这是朕与她的协议。”
“皇上……你当初已经答应留阿姮一条活路,为何她还要选择自绝呢?”他还是不明白,阿姮明明不用死的……连皇上都愿意不杀她的……
“因为她知道马上纸就要包不住火了。”皇上低头踱着步思索半晌后,才抬首续道:“这几年,朝廷对南明的战事并不顺利。自从张献忠残部孙可望与李定国率军和南明连手后,朝廷刚收复的土地又丢失了不少。孙可望见自己打赢了几仗,更急欲取朱由琅而代之。狗急跳墙、病急乱投医,他又想起了崇祯所留下,那可以助他一步登天的嫡系血脉,大着胆子派了几批人马北上搜寻逃跑的未过门妻子。”
“你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一阵子朝廷在菜市口处决了几批南方来的奸细。来一批朕还不放在心上,但是接连来了几批人找她,只怕是对方有了她曾在京的确切消息。朕想,她自己也注意到了……”
“只要人在,总有一天对方会循线找上门来。她的身份太敏感,不需证据,只要有关于你和她之间关系的臆测传出,必定累死你全家,连朕也保不了你。唯一一个将她与你的关系,切得干干净净的方法,只有一个!”
终于,一直无泪的他眼泪缓缓滑落眼眶……皇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论阿姮当初接近他的目的为何,最终还是为了保护他而牺牲自己的性命……他恨自己的无用,无法护着她躲过既定的命运……
“朕当初留她一命,是为了你。朕如今不能留她一命,也是为了你。”皇上注视着他的泪水半晌后,摇摇头道:“虽然她已死,但是还留下一个拥有一半前明血缘的孩子……”
芳儿!
他忘了,有危险的还有芳儿!
“阿玛!扎拉芬要娘!扎拉芬要娘!”
此时门外传来芳儿的叫喊声与拍门声,当他脑中慌忙转着念头想着要如何保护孩子的时刻,没有拴上的门咿呀一声让芳儿给推开,她跑进来的时候心太急,让门坎绊了一跤,小脑袋扎扎实实的磕倒在地。
“芳儿!”他被这一幕景象给吓得傻了,心里空白了几秒后赶紧跑上前抱起孩子。
“阿玛不要哭哭,扎拉芬只有痛痛,还是活着的喔。”一道腥红的鲜血从她额上滑落,芳儿却完全不在意,只是拼命的用小手帮他擦眼泪。
一阵尖锐、急促的拔刀声在他身后响起。他回头一看,只见皇上拔出腰间的配刀,双眼紧盯着芳儿,一脸绝决,正准备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