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倒影 （非清穿）》时晴

17、终於再见

　　一阵强劲的夜风吹入乾清宫，在几阵明灭不定的挣扎后，烛火灿烂却脆弱的生命纷纷告终。

　　不可能。

　　不可能的……

　　他松开扼着她的手，瞪视躺在地上的长命锁，脑中突然嵌进了被埋葬的遥远记忆中零碎的片段──

　　不愿说谎而选择回避的态度，说话时微微抬起脸的神情，注定成为政治婚姻中牺牲者的命运……

　　他心头一震，再凝神，眼前身着明黄朝服的皇后，逐渐跟回忆中一身蓝白袍子、爱笑的小女孩重迭在一起。

　　直挺的鼻梁，尖尖的下巴……还有双又大又圆的晶亮眸子。在他的记忆中，她是个眉目如画的美丽小女孩。

　　自见过她后，他画中的眉目都是她。

　　真是她吗？

　　一把抓起她的手腕，上头有一排浅淡却的确存在的牙印疤痕──

　　他不信。

　　颤抖着拾起地上的长命锁，上面的寿桃、蝙蝠、金鱼、莲花……团团围绕着四个字――

　　“福寿齐天”

　　是她！是她！真是她……

　　他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力气跪倒在地，不得不埋葬的记忆，此刻倾巢而出，掩没了所有的理智。

　　不该是她的，她不该在这里的。为了不让她进宫，他特意避开曾与正白旗有过冲突的大臣之女，她的阿玛喀布拉朴实无争，与朝中的任何一位大臣都未曾发生过争执……

　　不……

　　喀布拉虽然没有，但索尼与正白旗的冤仇不小，他竟然疏忽了。

　　但是他早已吩咐内监在初选中删去所有身上有伤疤的秀女，为何她还能进入复选的名单中？

　　……是皇祖母。

　　是皇祖母保留了她的姓氏……因为她是索尼的孙女，顶着赫舍里的姓氏，就算有再大的残疾，都必须要选进宫。

　　他真是太天真了，竟以为一道疤痕就能还给她自由。这些年来，他所有的努力到头来全都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命运仍旧将她带进宫，带到他的面前，由他自己亲手扼杀了她。

　　“不……不……不该是妳的……”

　　有一双手，在他的胸膛里，粗暴地撕扯着他的心。看向瘫软在怀中的身子，他哀痛欲绝地猛摇头……隔了数年后的终于再见，她的眼中不再流转着闪烁的星光、甜甜的笑意，反而面色苍白如纸，已无了气息。

　　他错过了她。

　　他，亲手杀了她，他唯一深爱着的海东青。

　　“朕要妳活着。”颤抖着手轻抚她的脸，声音很轻、像是在梦中飘移般喃喃说道：“这几年来，朕每一天都不快乐，朕好想见妳、好想看妳的笑、好想听妳唱歌……好想好想，让妳成为朕一个人的。”他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般地紧紧抱着她。

　　“但是朕要妳活着……朕还保护不了妳，反而会牵连妳卷进权力的争夺中丧了性命。所以朕一直忍着，忍着不去寻妳……朕宁愿自己过得不开心，也要妳活着啊……”

　　说着说着，字句渐破散、视线已迷蒙，他的世界被伤心糊成了一片惨白，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不再需要看清了……

　　他错杀了他唯一爱着的人。为了强加在他身上、从未真正见过全貌的江山，他杀了唯一让他感到温暖的人。他在名义上拥有天下，实际上真正拥有的只有她带给他的一段温暖回忆。当日她让他活了下来，却招致她今日的死亡，命运残酷地捉弄着他们的死生。

　　九五至尊又如何，他争取、他努力、他忍耐，但最后他还是当日那个一无所有的男孩。

　　他自嘲的笑了。

　　笑声掺着疯狂，越来越大，回荡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寻找着共鸣。他站起身，狂乱地砸毁了房里的一切，连宫内精心收藏的百余件历代官窑瓷器也一一摔个粉碎，执着于让所有的事物全同那摊碎玉一般，无力的散躺一地。

　　在乾清宫里生了根的孤独、冷清与责任，面无表情地静静看着他的悲痛、他的泪水。

　　“这江山里没了妳，又何需去守护？”

　　他的脸紧紧贴着她的，努力感受她身上最后一丝的温热……

　　温热的气息？

　　双眼倏地张开，惊喜交集地捧着她仿若沉沉睡去的脸，小心翼翼伸出一指探她的鼻息……他摒息凝神，确认再确认。

　　指下的她没有动静，但鼻间有一丝几近于无的微弱气息。

　　他的海东青还活着！

　　淡雅飘渺的香气萦绕着他，他的笑中，带着泪与苦涩。他从不信神，但为了她还存着的这一口气，他跪谢各方神明。

　　多年前为她悸动的心，多年后依旧为她跳动。他明白，这一生无论生死都舍不下她了……

　　如今她卷入皇权争夺中，他必要倾己所有地保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