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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十三夜月 (上) ...

  •   夜,又厚又重,在天上悬不住,浓墨泼洒,渲染了一京城的黑。帝都中心,由矗立红墙包围住的夜更是深沈。甬道两侧栉比鳞次的宫灯只在宫中举行节日宴会的夜晚燃燃张眼,这夜,直溜地站在甬道两旁,安静沈睡,让偌大的皇宫内廷一如既往为黑暗主宰。据说,这是明末天启年间,大太监魏忠贤时传下的规矩,禁城内入夜管制灯火,他则乘暗夜之便,为不欲人知的阴谋诬陷与贪赃枉法穿梭其间。

      魏奸除、朱明亡,这道原为一己之私而立的禁令因有助皇城禁卫而续存。除了各宫主位、宿卫各宫门的护军、与五路在哨卡间传筹的巡卫得拥灯火,太监、宫女等入夜后严禁掌火,更不得任意进出所属宫区,如有紧急事件需离开所属宫区,需得该宫主位或总管太监之令,由侍卫借火同行。

      这晚里,以坤宁宫为中心,南至交泰殿、北达坤宁门,黑压压的站满了人群,因为乾清宫御前侍卫、随侍的太监与宫女的到来,人数远较平日多上数倍,在黑暗的夜风里,静默忠诚地守护着。

      昌之母柔顺无仪,精英有识……仙姿玉佩……

      湘妃竹制的管身上纹留青折枝花卉,振翅飞蝶轻舞于菊梅间隙,雅致精细地在笔管的一方窄细天地间绽放幽情。芳儿手持湘妃竹留青花蝶管紫毫笔,按拉提捺勾之间,让松烟墨青黑、莹润,带着隐微蓝彩的墨色,在梅花玉版笺的泥金绘冰梅纹图案上落下明万历年间书法大家董其昌特有,圆润秀逸、风华自足的字迹。她端坐在桌沿一侧,背对着西北方放下帐子的龙凤喜床,就手旁董其昌的”三世诰命卷”真迹,细细临摹。火光在桌上一对青花缠枝花卉纹八方烛台上跳跃,往空气中层层勾勒出飘散金粉的温暖光晕,轻纱般拢上芳儿线条美好的专注侧脸,顺流过微微抿起的唇边,更映得她冰肌玉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娘娘。”门外传来魏珠的低声传报:“保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王熙大人与秘书院侍读学士熊赐履大人求见皇上,有要事禀告。”

      “知道了。”芳儿应声,握着笔管的纤指带着兰花状的紫毫笔头流畅地一拉、停压、暂顿,最后由个潇洒的轻提结束笔画。外朝大臣报事报到坤宁宫来也不是第一回了,按规矩,内廷乃后宫居所,全是帝王的女人,只容得下皇帝一个男人,别说在这入夜宫门全闭的时分,平日亦是但凡男子不得进入的禁区,唯独坤宁宫例外。内廷自东向西,让东二长街、东一长街、西一长街、西二长街四条纵行甬道分成五大区,东西区各宫皆采院落式建筑,每座宫即是一个院落,拥前后殿及配殿,外围宫墙并设门卫。与乾清宫、礼殿交泰殿共居中轴线的坤宁宫没有独自的院落门卫,而是与乾清宫和交泰殿共同由乾清门、日精门、月华门、龙光门、凤采门、景和门、隆福门、永祥门、增瑞门、基化门、端则门与坤宁门等十二道南北、左右成对的门卫围绕守护,自成一区。崇德元年,太宗皇帝称帝,制定祭祀礼仪时言“帝王应天显命,洪敷化理,必肇自宫壸,乃达家国以迄于万方”,设祭神场所于皇后所居之中宫。坤宁宫正殿每日寅正朝祭、申时夕祭,由皇后担任主祭,皇帝率亲王大臣、值班侍卫等同祭。坤宁宫既不同于其他宫殿自拘一格,亦不为外臣男子禁区。坤宁宫与乾清宫相伴并立,因为皇后不只是帝王的女人,更是帝王的妻子,有她身为妻子的责任与义务。

      ……

      “男人都喜欢会为他们而嫉妒、哭闹,使点小性子的女人,觉得安静的妻子无趣。”

      这是谁曾对她说过的话呢?

      啊……是张秋怜……她那时又是怎么回答她的?

      ……

      “没有一个女人,是心甘情愿安静的。”玉白的纤纤素手伸出风氅的辟护,轻轻抚摸着红墙上,带着岁月痕迹的斑驳不平……这堵红墙,荫沁过多少女人不甘的血泪,她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的身份不允许我有说真话的权力。让我能够待在皇上身边的原因,并非只因我是个女人。”若她嫉妒,后宫纷争几时可休?要她对他哭闹、使性子,她又何其忍心……对那般隐忍压抑的他任性?

      “我必须先作为一个皇后,才能是女人。”

      深吸口气,芳儿对着面前未临摹完成的“三世诰命卷”注视半晌,直到抚平胸臆中透心钻的凉意后,搁下笔,起身走至床沿,隔着绛红龙凤呈祥纱帐轻声唤了句:“皇上,王熙、熊赐履两位大人求见。”静待片刻,见帐后沉默无动静,芳儿又再唤了声。这回等待的时间更长,她下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子,寻思着现今朝廷里,说话最有份量与讲话最大声的两位汉臣于夜间联袂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保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王熙,顺治四年进士,克绍箕裘,有个前明崇祯进士出身,在顺治朝同样官至礼部尚书的父亲。王熙是少数精通满语的汉臣,,专心治学,洁身自爱,从不参与朝中争斗,备受顺治爷信任重用,先帝驾崩前还曾召时任翰林院掌院学士的王熙入养心殿口授遗诏。因着这层关系,即使是向来不亲近汉臣的满臣集团,也对王熙敬重有加。

      同为儒臣的秘书院侍读学士熊赐履,与王熙相较,出身背景与行事风格迥异不同。

      王熙有父在朝为官,仕途一路平步青云,熊赐履之父熊祚延,则是地方大户,是个仅通过科举最基层院试,没做过半天官的生员。明末天下大乱,流寇四起,熊祚延散尽家产组织团练保卫乡里,为流寇所擒,最后不屈而死。熊赐履幼年丧父,全靠其母李氏含辛茹苦、课子严厉地扶养长大。不屈的父亲与坚贞的母亲,用血脉与身教传给他一身傲骨。康熙六年五月,皇上下旨,令内外文武百官,就一切民生利病,应行应革,各抒所见无须隐讳。朝中大臣畏惧辅臣权势与鳌拜气焰,均畏畏虚言,只有时为弘文院侍读的从五品芝麻官熊赐履,以一篇“万言疏”针对时政,尤其是四辅臣的种种政策决定提出批判,谏言铮铮,直指“治乱本源之地,亦在乎朝廷而已”。这篇“万言疏”就像是那有“威武大将军”之称的红衣大炮,轰隆隆地震动朝臣紧绷的神经。鳌拜本欲将其治罪,皇上轻描淡写地以一句“彼自陈国家事,何预汝等邪?”挡下,非但没有连降两级贬为修撰,反倒升了二级为从四品的秘书院侍读学士。

      皇上对熊赐履的擢拔,鳌拜解释为皇上心生亲近汉学、疏离满习倾向之故,是文化上、风俗上的思迁,仅对经研与日讲等皇上能够习得汉学的管道加以禁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殊不知,隐藏在满汉之争旗帜底下的真意,其实是掩去烟硝的皇权夺归前哨战。

      轮回将再度展开──

      曾由父亲行过的道路,现在要由儿子再走一回!

      ☆  ☆  ☆  ☆  ☆  ☆  ☆

      崇德八年八月初九,太宗皇帝突然病逝,依太祖皇帝立下的八王共治制制度,新皇应从八旗旗主中,经由公推选出。其时,就年纪、功勋、爵位及势力而论,又以太宗皇帝之弟,正白旗旗主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与太宗皇帝长子,正蓝旗旗主和硕肃亲王豪格两方继位机会最大。八旗中,多尔衮兄弟占有正白、镶白两旗,与领有正蓝旗的豪格呈分庭对抗之势。拥有两红旗的礼亲王代善及镶蓝旗旗主郑亲王济尔哈朗态度暧昧不明,虽表明无意争帝位,却未明说支持哪方。三旗相争,三旗隔岸观斗,两方正对抗不休之际,索尼率鳌拜、图尔格、图赖、锡翰、巩阿岱、谭泰、塔瞻,共八位两黄旗大臣聚众张弓挟矢包围会议地点,表明“吾属食于帝,衣于帝,养育之恩与天同大,若不立帝之子,则宁死从帝于地下而已”,以武力要挟继立者必为太宗皇帝之子。最后,豪格被迫以自己“福小德薄,非所堪当”谦让,多尔衮则退让居摄政之位,同意迎立太宗九子为帝,是为顺治帝。

      “先帝有皇子在,必立其一,他非所知也。”芳儿记得,推举继承人那日,三官庙的晨曦里,玛法带着两黄旗的精兵包围奉天宫殿,语气坚定,给了睿亲王毫无商量余地的这句话。

      两黄旗为天子自将,太宗皇帝猝逝,顿失旗主,可没了主心骨的两黄旗比余下六旗的决心更强烈、更不惜一切代价!

      除了先帝的皇子,谁也别想坐上皇位!他们将用鲜血捍卫这句誓言!

      两黄旗大臣心中可继位的“先帝皇子”,指的并非先帝所有皇子,更不包括太宗长子豪格。仅为由五宫后妃之中,永福宫庄妃所出,年仅六岁的皇九子,与麟趾宫贵妃所生,时年三岁的皇十一子。两黄旗捍卫的并非一己旗权,乃至高无上,不容僭越之皇权。肃亲王豪格已分家,另行统领正蓝旗,不再有资格代表皇权。唯有先帝正宫所出之子才有资格继承皇位,成为两黄旗新的主人。

      太祖皇帝创建八旗,各拥军队、各富权势,隐然已形成威胁皇室的几股势力。八旗共治的制度,更让八旗拥有决策权力,稀释原该至尊的皇权。旗权炙,皇权渺,皇权欲起,势必打压旗权。太宗皇帝生前为了打破八旗共治局面,集中皇权,南面独尊,曾厉行举措巩固皇权基础。忠于其主的两黄旗大臣不愿太宗苦心因骤卒不及选定继承人而烟消云散,力主帝位非得先帝两名幼子,各旗诸王不得染指。

      就这样,六岁的皇九子因血缘尊贵一跃为九五至尊,可这至尊之位却是条充满崎岖险阻的艰困道路。多尔衮摄政期间,严苛打击诸王贝勒,削弱异己势力,大权独揽,视少年天子如同傀儡,只愿放手让帝王行祭祀礼仪诸事,天下国家之事从不向上呈报询问,独断独行,更放任亲信不敬主上,做出威胁帝王性命的举措。这时,当日在奉天宫殿力保天子登基的两黄旗八大臣,在多尔衮的连番打击下,大意者冤死、软弱者屈从,只剩下坚贞不屈的索尼与鳌拜,一被远放守陵,一遭诬陷,均已无力保护在多尔衮威势之下隐忍吞声,独坐龙廷的孤儿寡母。

      顺治七年十二月初九,多尔衮行猎于喀喇城去世,少帝亲政,真正将属于他的皇权紧握手心,谁也不能再把属于他的权力夺走!

      即使是他的亲母。

      文化、宗教、经济……,政策上连番迥异的主张,逐渐分化母子原本相依为命的紧密关系。面对母亲结合两黄旗与蒙古贵族形成的包围网,少帝决以主张维护皇权至高无上性与尊严的汉臣为支持力量,抗拒以母亲为中心的守旧势力。他先用善妒无能为由废后、后藉“不遵诏旨,藐视朕躬”之因,惩处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达尔汉巴图鲁郡王满朱习礼两位舅舅。打击母亲母家博尔济吉特氏的势力后,他又接连将内大臣费扬古与郭迈、大学士兼刑部尚书图海、领侍卫内大臣额尔克戴青等数位两黄旗大臣议罪。这六人,半为太皇太后懿亲、半为亲信,为了巩固皇权,顺治爷……没有留情。

      情……啊……

      芳儿心底一抽,蓦然想起一个人──

      董鄂妃。

      温柔婉转的董鄂妃,那个顺治爷挚爱的女子……顺治十三年八月入宫,册为贤妃,十二月,进为皇贵妃,大赦天下,父封爵,亲族多人擢升。顺治十四年,诞皇四子,得“朕第一子”之称,又一次大赦天下。

      这般帝王深情,破格优待,宠冠后宫的恩爱,常常让人忘了她原来的另外两个身份:一为襄亲王博穆博果尔之妻,一是曾追随多尔衮兄弟的正白旗鄂硕之女。

      襄亲王博穆博果尔为麟趾宫贵妃之子,顺治爷同父异母的亲弟弟。麟趾宫贵妃后被尊为懿靖大贵妃,亦姓博尔济吉特氏,但与出身自科尔沁部的太皇太后不同,来自于阿霸垓,代表着另一股势力。顺治爷抢了弟弟妻子,让襄亲王终至怨愤而死,离间后宫中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与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原本福祸相依的联盟关系。

      此举,是把双面刃的剑。一刀刺出,俱伤左右两侧敌人。不单在博尔济吉特氏中种下怨恨,还藉由重用董鄂妃父兄所属的正白旗,连带贬抑与正白旗同属上三旗的两黄旗。

      董鄂妃,究竟是痴情帝王的一生最爱,还是一击贯穿双雕的那支箭?

      她……不敢深想……

      芳儿眸光流转,瞅着红帐后,床上轮廓隐约的安睡身影。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幸运是后宫中千载难逢的缘分,在政治婚姻的摆布下,淘尽权谋心机,最终得了皇上一颗真心,成为相知相惜、相护相守的伴侣。但……如果三年前顶着赫舍里姓氏嫁进宫的人不是她,是妹妹道琴,是否即使得不到他的心,依旧能得到他同样的温柔?只因他需要藉由正黄旗的赫舍里势力,打击钥黄旗的鳌拜一党。

      ……有父如此,皇上只怕是更加青出于蓝……

      笑,埋着酸涩,为总戴着面具示人的他。

      收敛心神,芳儿依规矩,做第三次的通报:“皇上,王熙、熊赐履两位大人求见。”

      这次等待的时间较前两回来得短,芳儿默数十下后仍不见帐里有动静便悄悄退开。回到桌边,素手微抬,扬起一方白绢迭盖在临摹的三世诰命卷上遮掩,让牡丹替她收起,缓步踏出宫门。东暖阁外,身着石青色官服,胸前补子纹样分别精绣上仙鹤与大雁的王熙和熊赐履,正由内奏事处奏事太监陪同等候奏事,见皇后亲迎,连忙行礼。

      “臣保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王熙,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臣秘书院侍读学士熊赐履,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两位师傅快请起。”芳儿含笑辞礼,连忙让奏事太监们扶起两人,对着右首年龄较长,莫约四十岁上下,蓄着美髯的中年男子问道:“王师傅近来可好?”礼部尚书王熙是她大婚前,到赫舍里府上行纳彩礼、宣读纳彩制书的执事官,关系本就亲近。进宫后,加之宫中各类典礼祭祀均由礼部主办,见面的机会不少。

      “谢娘娘挂怀,臣一切安好。”王熙拂须自在笑答。相较于王熙的从容自若,一旁的熊赐履却端着脸,几近无礼地直视皇后。

      “敬修,你失礼了。”王熙轻声提点,成稳中带着责备。

      “无妨,熊师傅的意思我明白。”芳儿不显愠色,神色轻松,接过话道:“我不过为佞幸声色之辈,饱读圣贤书的熊师傅自然看不进眼里。”她双手交迭,右手指尖轻击露在衣袖外的皓腕,朗声道:“若夫左右近习,必端其选,缀衣虎贲,亦择其人。佞幸不置于前,声色不御于侧。”

      这话一抛出,僵着脸的熊赐履立时不自在地收回视线。他性格刚强,但凡觉得理直气壮之事,则气盛而勇往直前无所畏惧,仕宦至今,着文痛责的对象不知凡几。其中,有见文后咆哮大怒欲杀他之人,也有的视若无睹、恍若未闻,神色怡然以笑对他者,却是第一回。

      “咳……”王熙举袖轻咳,尴尬道:“那万言疏……娘娘看过了?”

      “自然。”

      “娘娘──”熊赐履截过话头,不以为然道;“太宗皇帝有训,内廷妇不得过问外朝政事。”

      “政事?”芳儿莞尔,反问道:“熊师傅,你倒说说,你的那篇万言疏于我来说,究竟是政事……还是家事?里头那句‘部院臣工大率缄默瞻顾,外托老成慎重之名,内怀持禄养身之念。’指摘的,可是生我长我、养我育我的玛法索尼?”擎起螓首,芳儿话声泠泠,清脆激越如溪涧飞濯,清澈的眼神里有着义不容辞的决断。

      她的玛法,不是会在威逼中退缩,称病避祸的胆怯之辈!

      “熊师傅,你不惧权势,上疏建言,是难得的忠臣。可庐山的真面目,你真看清了么?”

      “臣下惭愧。”熊赐履面色一端,沈肃道:“文忠公不畏谤议,竭智尽忠。臣无能,直至文忠公大去后才知其苦心,皇后娘娘教训的是。”鳌拜势起后,多少朝臣暗中诽谤索尼老病昏庸,只知称病退却以求自保。却在索尼逝去后才明白,若不是他的节制,鳌拜之势将更形狂炙。看似退却的索尼不但在他生前保住另一辅臣苏克萨哈的命,并助皇上亲政,让皇上真正有了能与鳌拜一斗的筹码。

      “臣感念文忠公忠坚,但法不可弛,内廷妇不得过问外朝政事乃祖制,尊请娘娘回避一切外朝事务。”事情一码归一码,熊赐履挺直腰杆,坚持谏言。这回,连原先一直在旁使眼色要熊赐履不得无礼的王熙也敛了宽袍衣袖,以沉默应和。

      芳儿神色平和,面对两代帝师不以为然的告诫,她仅淡淡一问:“两位师傅可知皇上大婚那回的选秀,为何点中我为后?”

      “娘娘乃首辅之孙,身份尊贵,自然应为中宫之主。”王熙答道。

      “身份尊贵?四辅臣中,其他三辅臣都先后蒙受皇恩,得公主下嫁,独赫舍里氏一门无尚公主。比之继承皇室血脉的三家之女,我的身份并不高贵。”芳儿轻笑,将视线转向熊赐履。

      “臣以为,家族的实力与忠诚,是娘娘无人可出其右的条件。”

      “没错。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并非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我之所以入宫为后,纯为政治利益的权衡结果。我是一枚棋子,本因政治入局,该站哪里、该往何处、该守何势,所有的身份、地位,甚至性命,时刻与前朝争夺进退休戚相关。不许我听闻政事,起不如同要我蒙眼走在荆棘乱丛之中?”芳儿昂首挺立夜风之中,其声朗朗,毅然决然,令二位帝师无法反驳。

      “不过二位不需担忧。”柔和脸上神色,芳儿转道:“我自明分寸,知而不涉,必不让赫舍里一族历经四朝的忠节之名蒙尘。”

      “娘娘有此决心,乃大清之福。”王熙拱手行礼,但熊赐履依旧黑着一张脸,仍有不信之貌。

      芳儿也不介意,面朝王熙,道:“劳二位师傅连夜入宫,不知有何要事?皇上已安寝,现下不便接见。”她见王熙犹豫,再道:“我已承诺,知,而不涉。师傅若信我,我可代为传话。师傅若不信我,自可至内奏事处具条,待内奏事处明晨奏报皇上。”

      “臣得消息,鳌拜在府中与党人议事,欲驳敬修依皇上旨意所上,敦请重启经筵进讲制度的折子。”王熙忧心道。

      “王熙大人!”熊赐履闻言,连忙出声阻止。

      “娘娘曾听闻此事?”王熙没有搭理熊赐履,反倒为皇后波澜不惊的神色感到奇异。

      “不曾,但并不觉得讶异。”芳儿眸光微敛,仅仅是熊赐履转述的一句话,她就能从中看出皇上安下的局。“皇上不过是照着先帝的步伐,再走一遭。”

      曾跟随先帝的王熙第一个从皇后话中咀嚼出皇上真意,脸上一扫忧色,宽怀地捋起长须,对尚不解意的熊赐履笑道:“敬修,咱俩忙乎了半天,却不及娘娘一瞬的灵光。”

      顺治九年开始,属于母与子的权力争斗中,先帝爷据以与母亲斗争的力量,以独尊皇权的汉臣为中心,藉由汉臣一次次的上疏,移风易俗,逐渐沾染汉习的同时,慢慢挣脱满蒙权贵对他的束缚。皇上如今走的也是这条路,他鼓励汉臣奏疏,广开言路,亲近言官,这都是先帝曾做过的努力。可有一点,皇上与先帝不同。

      除了明修栈道,尚有暗渡陈仓。

      在朝堂上,明着与鳌拜冲撞的是汉臣,皇上凭借他们的努力,旨在引开鳌拜党人的心思。当鳌拜一次次驳回汉臣奏疏,得意地以为少年皇帝的反抗能力不过尔尔的同时,却没注意到暗里,皇城中正黄旗的势力悄悄无声地,正渐渐取代镶黄旗。皇上除以明升暗调的方式,逐一将其党人送离京师,另藉穿针引线,收拢愿为所用的大臣及满蒙亲贵,在所有鳌拜党人身边伏下亲皇派。不着痕迹地拔除鳌拜盘根错节的势力同时,织成一个包围网,一个一旦摊牌,将一网打尽鳌拜党人的天罗地网!

      是故,鳌拜驳斥重启经筵进讲制度的谏言又何妨?

      一来一往间,皇上早已得到他所要的效果。

      经过王熙解释后明白其中奥义的熊赐履,脸上非但不见轻松之色,反倒越形沉重,拱手直言禀道:“容臣下僭越,以娘娘的身份,除去美貌与贤德,您不需再有其他。娘娘的聪□□颖,对皇上、对大清,乃是将来的祸事。”姿态虽恭谨,话中语气却咄咄逼人,毫不掩饰责难之意。

      “熊师傅的意思是,大清要的皇后,只该是个木头美人?”芳儿不怒反笑。她早知在汉臣心中,视任何对皇权可能的威胁如寇仇。“王师傅,你也明言罢。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你观我成长,识我多年,自知我具容人之雅。”

      “臣……奉旨直言。汉吕唐武,后宫乱政,殷鉴不远。即使在本朝……”王熙截住未出口的话,目光注视慈宁宫方向,以无声的沉默控诉。芳儿见一向敦厚持重、寡言慎言的王熙如此表示,不禁心中怃然。尽管老祖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清,从无汉吕唐武取皇权而代之的野心。可她从慈宁宫伸出,用力按住乾清宫的手,的确是先帝爷倾尽一生想要挣脱的枷锁。

      芳儿将眸光缓缓扫过两位帝师的忧虑,轻叹一声,道:“承二位师傅谬赞。我不过是以色侍人者,色衰自然爱弛,岂能成汉吕唐武之祸?”

      “娘娘聪颖过人,必明白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不可能之的前车之鉴。自将先于繁华时树本,以免后患。”熊赐履目光如炬,冷声道:“娘娘现蒙皇上圣恩,日后定子嗣丰盈。以娘娘中宫之主独尊高位,生男必封亲王、诞女当为固伦公主。到时,辅以赫舍里一族之势,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者多矣……汉谚有云‘生男无喜,生女无悲,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卫思后不过平阳公主府中一介歌女,已使卫氏掌霸天下之势。娘娘聪慧胜其数倍,定能将赫舍里一族扶持为一方之势,威胁皇权!”

      “霸天下?”芳儿的笑,掺着凄凉。“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卫思后满门显贵的霸天下之势,究竟以何终结?两女遭斩,儿死夫离弃,卫氏一族俱灭……最后,被迫自缢于长乐宫中。汉武帝高大壮丽,深碧色的茂陵中没有她的位子。她有的,不过一口小小薄棺,城南荒凉的桐柏园埋葬了她被遗弃的身体,却埋不尽她的血泪……”

      “我若真比思后聪慧,也只在于我明白自己的身份。”芳儿扬手,环视坤宁宫玉阶下的重重红墙。“我的天地,不过就在这红墙之内,同后宫千万女子一般,是皇城这个大鱼池子中的一尾鱼……一只被皇家豢养,华丽讨喜的金鱼罢了。这池子里的水是死的,不是活的河溪。因为,帝王不豢养妄想越龙门的鲤鱼,只豢养离不了缸独活的金鱼。”

      她记得的,大婚那夜,皇上就因她看透得太多,可能成为日后的隐忧而对她痛下杀手……她也明白,一旦站上风口浪尖,无法全身而退就只能摔得骨碎而亡。荣华富贵虽为人之所欲,却从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亲族的平安顺遂。

      她要的,是百年之后,和皇上同穴而葬。

      “娘娘不愧是文忠公的血脉,不怍于皇上青眼啊!”瞬间蜕去凝重之色的王熙与熊赐履二人对视一眼后,痛快朗声大笑。

      “二位师傅?”两人突变的态度,令芳儿愕然。

      “娘娘能够这么想,我们就能放心了。”王熙眼眶微有泪光……先帝爷既吵吵闹闹,又冷冷冰冰的后宫,耗去了他太多的心神与生命。所以当他看到坤宁宫里,终于住进一位明道理、识大体的皇后,忍不住老泪纵横。

      “两位师傅……方才是在试探我?”

      “望娘娘见谅。兹事体大,臣等二人,实需明白娘娘真意。若娘娘如吕、武二后贪恋权势,臣下断不敢行此议。”不再直率无礼、冷言斥责,熊赐履对芳儿行了个充满诚意,完全挑不出毛病的大礼,恭敬道:“我们以命起誓,将助娘娘成为大清最尊贵的女子。您的子嗣,臣下必将其迎上太子嗣位!”

      “太子……”芳儿的惊讶只有片刻,立时就抓着此议前因。“你们要让皇上立嫡子为嗣君,藉以彰显皇权的无上?”决定嗣君,乃国家第一大事。自古以来,指定嗣君,即代表皇权无人可违的极致高度。但太祖皇帝没做到,他的嗣君是在身后,由议政王大臣会议公推出的。太宗皇帝也没做到,他的继承人依旧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中决定。先帝爷前进了一步,议政王大臣会议无权决定他的嗣君,但……他提出的人选,被母亲否决,最后妥协地改立皇上为嗣。若她能生下嫡子……若她能生下嫡子……

      立子以长不以贤,是从汉皇时传下的制度。千百年来,嫡长子一直都是皇位的当然继承人。皇上若继承汉皇道统,以嫡子为嗣君,不单满朝难有异议……更能在彰显皇权之外,收拢天下人心──

      只要她能生下嫡子……

      注视着帝师们灼灼的寄望期盼,芳儿艰难地开口:“若我……无子……又该当如何?”

      王熙一愣,随即从容笑道:”安王福晋是有福之人,娘娘也必将是有福之人。”

      “娘娘,臣等期盼早日听闻中宫的好消息。”

      有福之人……

      芳儿不记得两位帝师是何时告退的,一个人站在月台上,怔怔念着这四个字。手抚上自己扁平的腹部,任由夜风一遍又一遍地喧闹着掀起她的衣襬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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