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城春草木深》皎月初斜

17、排查

　　提篮桥监狱。
　　陈深靠在车上，看着走进监狱的女犯人们，心中不禁思绪翻涌。钢铁铸成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此时，他终于渐渐明白，有些人的逝去，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更坚定的前行。如今的上海是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战争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伤亡并不会因人的意志转移。
　　沈秋霞在离开上海前，曾告诫他，潜伏在一群豺狼虎豹之中，他需要一颗更坚强的心。那么，现在看着无辜生命死亡的他，是否已变得坚强呢？
　　忽然，他眼前浮现汪润雨温和澄澈的双眼，总是像一缕温柔的春风般微笑着的她是否足够坚强呢？

　　从乔家栅回到行动处，唐山海朝望着自己的徐碧城点点头，表示事情已经办妥。
　　营救行动取消，周丽等人按计划转移到提篮桥，但唐山海心里依然压得一块沉沉的石头，他深知，以毕忠良的多疑，必定会去派人调查此事，他那时正好出现在乔家栅，实在是太过巧合。
　　徐碧城找到唐山海，两人只来得及简单的交换了下信息，便见刘二宝敲门进来，通知马上开会。
　　刘二宝在死亡的手下手中发现了一颗灰色的纽扣，他推测这颗纽扣很有可能是从内鬼身上扯下来的。是以，毕忠良让他前来查看唐山海是否缺失了一颗纽扣。
　　“大家马上到会议室集合，紧急会议。”刘二宝没从唐山海身上看出什么破绽，只得离开，在走廊上大声道。
　　汪润雨闻声，从窗户走到门外，正巧看见陈深大步走进来，脸上没有一丁点笑意。
　　联想到刚刚被抓的人，和紧闭的行动处大门，汪润雨得出一个结论，徐碧城的计划可能已经暴露。人并没有救到，却极大可能连累自身，做这件事到底是否值得去做？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或许，她昨天应该狠下心，让陈深直接告诉唐山海，终止这次莽撞的行动。可是，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汪小姐，不好意思。例行公事，找你单独谈话，请你多多理解和包涵。”毕忠良坐在桌前，笑容很和蔼。
　　刚才大家在会议室集合后，毕忠良简单交代了两句，便要挨个进行谈话调查。此时，办公室里只有负责问话的毕忠良、负责记录的刘二宝以及被问话的汪润雨。
　　汪润雨坐在毕忠良对面，说：“处座客气了，我是行动处的人，理当配合您的工作。”
　　“汪小姐不愧是汪先生的孙辈，就是识大体。”毕忠良恭维了一句，“下面我来提问，汪小姐回答就是。”
　　“好。”汪润雨明白，考验临场应变的时候到来了。
　　毕忠良说：“今天陈深离开行动处之前，你见过他吗？”
　　“见过。他告诉我扁头的娘生病，所以您安排他出任务，因为没有吃早餐，问我要了些点心。”汪润雨一五一十的说。
　　“那他告诉你他要出什么任务了吗？”
　　“这倒没有。”汪润雨想了想，回答道。
　　“好。上午你出了一次门，是和谁一起的？去了哪些地方？干了什么？”毕忠良接连抛出几个问题。
　　“碧城约我一起出去，我们先去了书店，碧城买了几本书；然后我们去了永安百货，碧城给唐先生买了个领结。”
　　“为什么要买领结？”不年不节的，又不是结婚纪念日。
　　汪润雨有些迟疑的说：“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这不太好说吧？”
　　“你说吧，我保证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再说，你这是在配合调查。”毕忠良劝道。
　　“好吧。碧城和唐先生最近有点小矛盾，所以有些闷闷不乐，我建议她买个礼物给唐先生，缓和下关系。”
　　“哦……”毕忠良点点头，“夫妻间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我和太太偶尔也会。那你中午离开行动处了吗？”
　　“十二点半我回家吃了午饭，才过来行动处上班的。我一直都是回家吃饭。”
　　“我知道。”毕忠良说，“你家帮佣叫辉婶的是吧，她的厨艺很好。你送给陈深的汤，我闻着都觉得真香。”
　　汪润雨知道毕忠良在试探自己和陈深的关系，她笑了笑说：“我来上海时举目无亲，多亏陈队长帮忙，家里人一直很感激他，所以听见陈队长住院，辉婶就想尽一点心意。”
　　“汪小姐，你觉得我们家陈深怎么样？能不能再发展发展？”毕忠良的表情忽的一变，笑得像个关心兄弟终身大事的好大哥。
　　汪润雨坦坦荡荡的说：“我和陈队长只是谈得来的朋友。而且我听说陈队长已经有女朋友了。我汪润雨绝对不会插足别人的恋情。”
　　“大气！”毕忠良比了个大拇指，开始拉家常，“哎呀，不愧是汪家人。汪小姐别见怪，我就是在家被太太念叨得太多了，你知道我们陈深，都三十好几了，还打着光棍儿呢，他倒是不急，我们替他着急啊。”
　　“长嫂如母，长兄如父。我可以理解处座和兰芝姐的心情。”既然毕忠良想闲聊，汪润雨自然配合他。
　　毕忠良说：“行吧，汪小姐你可以出去了，改天一定到我家吃饭，上次的事儿还没谢谢你呢。”
　　“谢谢处座。”汪润雨点点头。
　　刘二宝拿着钢笔，问：“处座，这后面几句话要记吗？”
　　毕忠良叹口气，说：“记来做什么，还不够丢人的。”
　　“哦。”刘二宝问，“那要不要让人去瞧瞧那点心？”
　　“算了，没有必要。她和徐碧城出去的那段时间，我们的人一直在后面跟踪，她说的所有话都是实话。”毕忠良摇摇头，“你去叫陈深进来。”
　　机智如陈深，抓住毕忠良不告诉自己有人劫囚这一点，在与毕忠良的谈话中一直占据主动位置，甚至最后将黑锅甩给了负责开车的于胖子。他知道，毕忠良重点怀疑对象必是徐碧城，所以他需要找个人来顶罪。无疑，于胖子是最好的选择。
　　最终，毕忠良让人抓来于胖子，并留下了徐碧城和柳美娜。留下柳美娜是因为中午她出去吃饭，而可以证明她行踪的人已登船离沪，所以她身上同样有嫌疑。
　　汪润雨见到陈深离开谈话室，一脸计谋成功的笑意时，就明白凭陈深的足智多谋，应该是想出了应对之策。只要操作得当，他便能够从虎口中救出徐碧城。
　　汪润雨对陈深微笑示意，心中却在思考，今后徐碧城会不会成为陈深最大的弱点？自从徐碧城来到上海，陈深已经多次义无反顾地帮助她了。
　　汪润雨回到家，夜色已经很浓了。她静静的坐在落地窗前。冷寂月色下，一树繁花兀自盛开着。她想起那天在树下，笑得稚气未脱的徐碧城，纯洁而美好。此时的徐碧城会在做什么呢？而陈深又会在做什么呢？还有唐山海呢？也许他们都在为自救或救人而奋斗吧？

　　国富门路。
　　陈深以看望李小男为借口，见到了唐山海。陈深知道此时来这里是担着风险的，他却不能不来。唐山海直言需要陈深帮忙，他需要联络飓风队。两人互换了衣服。李小男高声说着话，让陈深出门帮她买夜宵，给了唐山海外出的借口。
　　李小男房间里，陈深和她相对而坐。
　　陈深想起那天与汪润雨的谈话，她说医生或许就在他们身边。那李小男会不会是这个神秘的医生呢？如果李小男真是医生，那他只能对她的高明演技叹为观止。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唐山海回来了。
　　“我问过了，有一名飓风队的成员被捕，此人名叫吕明。他是周丽的丈夫，我昨天明明告诉老陶，不准让吕明参与行动，没想到吕明悄悄的跟上了。”唐山海与陈深换回彼此的衣服，不容置疑的说，“吕明见过碧城，他必须死。”
　　陈深怔了一下。吕明与唐山海同是军统的人，唐山海却毫不犹豫的给他判了死刑。如果将来某一天，他和唐山海都有暴露真实身份危险的危机，那么，唐山海会不会更加干脆利落的把自己推出去？牺牲别人，保全自己。这似乎是唐山海的行事风格。
　　唐山海将吕明一家人的合照交给陈深。照片上一家三口幸福的笑容刺痛了陈深的眼睛，这个被周丽抱着怀中的孩子，极有可能会成为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

　　陈深回到行动处，毕忠良的办公室仍然灯火通明。
　　徐碧城已经按照商量好的计策，向毕忠良哭诉了唐山海可能有婚外情的事情，因为他经常会去乔家栅一带，并且不告诉她缘由。毕忠良知道唐山海是去替李默群办事，因为李默群在那里安置了一个外室。他不得不替唐山海打了圆场。
　　徐碧城告诉毕忠良，她让陈深帮忙调查唐山海的“婚外情”，所以今早刘二宝才会听见二人讲悄悄话。这一切都看似很合理，却又叫毕忠良心中说不出的奇怪。
　　陈深推门进去，打断了毕忠良的思绪。
　　毕忠良揉揉眉心，柔和的灯光下他面有疲色，问：“你去看过李小男了？”陈深为什么挑今晚去看李小男呢？
　　陈深坦然的说：“看过了，顺便替你去看了唐山海。他有些埋怨你将徐碧城留在处里，说你是故意给李默群难堪。老毕，我说你怎么想的，汪小姐你就不留，却留下了徐碧城。李默群能不对你有意见吗？”
　　“你和汪小姐不是朋友吗，怎么，你希望我留她下来审查？”毕忠良反问道。
　　陈深转了转手中的帽子，说：“她是我的朋友不假，你不是我兄弟嘛。我当然得替你考虑考虑。”
　　“那我还得谢谢兄弟了。”毕忠良说。
　　陈深说：“不谢。我就是马后炮。走了，先去睡觉了。你接着头疼吧。”
　　“你小子！”毕忠良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