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谣》海里hili

34、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常有的阴天卷了半日的闷气，庭院里的草压低了脑袋，浅蓝竖条的病服参差在脚步匆匆的人流里，被往日的日光晒得有些发黄的长椅的一头坐着童谣，不一会儿，长椅的另一头坐下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那女人镜框下带了口罩，遮了半脸。童谣待前方轮椅上的老人被推走后，开了口：“医院里人流混杂，在这里没人会注意到我们，苏阿姨放心吧。”苏嫣选择这样的场所见面，看是不想和童家再牵扯上关系。
　　苏嫣还是未摘下口罩：“本不方便见你。”
　　“可以见他吗？”童谣打断了她。
　　“等送审的时候，或许能安排见一面。你回国的消息应该传开了，他们会来找你，你自己多注意。”苏嫣瞄到了童谣身旁放的药。
　　童谣听到答案并不惊讶，只问：“我妈呢？”
　　“向城的姑姑在洛杉矶找了一住处，你不用担心，你爸有先见之明，在事态祸及他前，就让单青得了安葶的邀请，避避风头。童济联系不上你，不然安葶的邀请中也有你一个。”
　　密布的云扎眼的很，童谣低下头，说：“我爸做了这样的安排，这次的事情怕是坐实了。”
　　“童济的事你知情的少，这次的事，时间短，涉及面大，速度快，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江阴只是一个导火线，点着了埋了已久的炸药包，能迅速让你父亲引火上身，这里面的文章不言而喻了。不说官场是非，他对你如何，你心目了然。”
　　官场是非，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她本就一直无心插手，童济曾提议让她从政，她多少知道那里的风雨，便拒了童济。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她怕是承认这样的种种，从意识到她是高官的女儿后，就不关心童济在官场上的事事。就算如此，她仍接受不了这件事以及这个父亲。
　　“苏阿姨，麻烦转告安姑姑，好好照顾我妈，告诉我妈，我一切安好，不用挂念。”
　　“你有什么安排？”
　　童谣许久才答：“顺其自然。”
　　苏嫣看来手表，说：“约我见面，有什么事需要我帮你？”
　　童谣抬头吁了一口子气：“我只是想从您这确认这次的事有多严重。”既然童苏联姻，虽然在她所知苏嫣和童济走动往来并不甚多，但想必私下来往定有过密，这次，连苏嫣都急的撇清，看来这次的事，谁都无力回天。苏嫣肯来见她，大概是给童家最后一个人情。她抓了身旁放着的塑料袋，说：“苏阿姨，我下午还得回趟学校，就不多聊了，我先走了。”说完，童谣起了身。
　　苏嫣也起身，说：“听说你身子弱，多照顾自己。”
　　“谢谢苏阿姨关心。”童谣向苏嫣点头再见后走进了走廊。
　　苏嫣看着童谣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拨了号码，道：“国内的事，一件都不能入向城的耳朵，我不想他给我添麻烦，没有了童济的童谣，不要也罢。”

　　童谣坐出租车去学校，没什么胃口，起来到现在也没吃东西，她在手心倒了药，再旋开矿泉水的盖子，一口就把药吞了下去，可能是夏天要来了，她觉得闷热难受，让师傅开了空调，却越发觉得难受，闭着眼睛休息，可没一会儿，就听到吵杂的声音，哭声、吵架声、叫喊声揉成一团，逼得童谣睁开了眼睛，往车窗外看去，看到校门口围了一群人。师傅找了停靠点，说：“前面围了太多人，过不去，就给你在这停。”
　　“哦，好，多少钱？”童谣从包里拿出钱包，掏钱给师傅，眼睛时不时透过车窗看向校门口，那群人手里好似还拉了横幅，白色的横幅，几个妇人跪在地上哭，有点扯着保安的腿大哭。
　　“35。”
　　童谣付了钱就下车，注意着前方过了马路，到了校门，在拥挤的人群外到了横幅的四个字“黑心老师”，是不是家长集访，童谣还不清楚，各种不齐的哭声，童谣也听不清他们在哭什么。童谣今天下午回学校的目的是销假，想着还有事就想是不是从学校后门溜进去，正在转身之际，听到了一个妇女大喊：“李放，我可怜的侄子。”童谣震惊地看向那个妇女，她嘴里喊的确实是李放，她的学生李放。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童老师？”童谣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钱术涵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对童谣道：“童谣老师你回来啦？”这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牵引了过来，带着凶神恶煞的眼神，像要将她啃食干净，她不知所措停在原地，那些在地上痛哭的妇人、与保安推搡的男人，举着横幅的男女以及教务处的老师都在那句话之后向她冲了过来，像铺天而来巨浪，忽然间就扑到她的身边。
　　她来不及思考，乱了方寸，也不知道她左手臂上的手属于谁，右手拽着她往后的又是谁，只看到了面前的一个女人狰狞着脸，铆住了劲推了她一把，脚随着重心往后，又被人拉了一把，陷入人群，混杂的声音在她脑里炸开锅，还有剩菜的盒饭砸到她衣服上，她无法冷静思考到底发生什么事，以至于谁往她头上狠狠敲了一个酒瓶她都不知道。或许是吃了药，才变得昏昏沉沉，又或者是因为额头流了血下来，她闭了眼睛，昏了过去。

　　后来，童谣是在病房里醒来的，身边站的是主任，以及校方的几个领导。
　　白色的天花板，滴着水的吊瓶，额头的纱布遮了一些视线，她看向主任，主任嘴边的胡渣密密麻麻，衬衫扣的扣子还系错了，不过他貌似没发现，她唤了一声：“主任？”主任原本靠在墙上，听到她的声音，走到她面前，主任看起来有些难以开口的样子，她坐起问：“发生什么事了？李……”那个名字，现在对于童谣而言有些害怕。
　　主任摘了眼镜，揉搓了眼睛，嘴巴张张合合，也没说什么，他身后的男人终于忍不住，说：“你的学生李放，三天前从你的办公室窗户跳下去了，抢救无效，没了。”
　　主任的话像猝不及防地伸了一只过来，揪了她的心一把，疼到逼出了眼泪。
　　那个男人接着说：“原本以为李放是因为家里发生的事情才会想不开，没想到李放的叔叔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说李放是被班主任逼死的，李放特地选了在你办公室的窗子跳下去，再加上这段时间你父亲的事情，矛头指向了学校，指向了童老师你。”
　　“我走之前，我找他谈过，他说会好好生活。”泪滚得满脸都是。
　　主任懊恼地说：“都是捐款惹的祸，孩子留了遗书，说你踩着他的自尊在所有人面前装好人。”
　　校方领导插了嘴：“最后三行都写着恨你童老师。”
　　“恨我？”
　　“网络上都是当时捐款的照片，说你为了营造形象，不顾孩子的感受，一心伪善。”
　　“没有。”童谣嘴里念着，眼泪湿了被子。
　　主任不解道：“那个捐款的事，是和学校报备过的，都是学生们自发的，到网上怎么又成了你童谣逼迫学生捐款。”
　　“童老师是童济的女儿，传出这些话，不奇怪。”校领导道。“童老师，关于学生李放跳楼自杀的事情，还有学生家长联合会对童老师你当时是不是因为童济的关系进入学校，校方纪检组以及公安都会介入调查，希望童老师你配合。”
　　“记者已经在外面了。”主任道。“公安也在。”
　　一旁的同年级的吴老师道“现在童老师你可出名了，高官之女玩弄学生，就单单记者的这篇报道就给学校造成多大的影响，全国的唾沫都把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老师一并淹了。高官的女儿就是不一样，我们一天假都批得艰难，童老师往校长办公室一站，校长立马端茶，生怕了惹了童济的女儿，童老师在李放同学家里发生事情的情况下还可以一走了之，去泰国玩了十几天。现在想想，网上的那些爆料也不是不能相信，童老师一毕业就进了本校，不知道是不是走了什么门。”
　　主任一听，替童谣辩解：“吴老师，你也不能这么说。童谣当时是正常渠道招考进来的，这个程序正正当当，你我都很清楚。”
　　吴老师急着撇清：“我可不清楚，网上都爆料了，童老师从小到大的学历都有问题呢，毕竟童济摆在那里，一路绿灯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网上爆料有什么可以相信？吴老师，你也为人师表，是非判断能力应该要有的。”
　　吴老师道：“那些爆料可写得真切，连童老师私人信息都清楚的很，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看眼前看的那样，主任你难道没被交代过她是童济的女儿得多担待点？”
　　“吴老师！”
　　“反正我有。”吴老师道。
　　“可以出去吗？”
　　听到童谣的声音，主任看向她，这几天，他被校门口的家属记者，社会的舆论压得喘不过气，他多希望童谣早点出现，可现在看到童谣，想起这两年的相处和童家发生的那些事，心软了下来，童谣一进学校就跟着他，她就像他徒弟一样，他心疼地唤了句：“童谣，不是咱做的事，咱不要怕。”
　　“主任，”她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给他开灯了吗？那个孩子说他很怕黑。”
　　主任想起跑到坠楼现场看到李放躺在地上的模样，血流了一地，围着那孩子。
　　后来，那孩子，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停尸柜里。